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迟来殷勤 秋日的天光 ...
-
秋日的天光清冷淡薄,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落进整洁明亮的办公区。
一上午的工作紧凑有序,沈知微埋首文件之间,状态沉稳从容,神色无波,仿佛昨晚酒会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那场短暂僵硬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她太擅长封存情绪,太擅长和过去切割。
三年时间足够让一个热烈偏执的人,变得冷静克制、滴水不漏。
同事路过工位,随口闲谈:“今晚合作方答谢晚宴全员出席,对方总负责人亲自到场,我们部门必须参加。”
沈知微指尖微顿。
不用问,她也知道是谁。
全城能让各大企业集体赴宴、规格拉满的,只有陆砚之。
命运总在刻意拉扯。
从前她拼命制造偶遇、创造交集,次次落空、次次被敷衍。
如今她拼命避开、想要远离,却偏偏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淡淡应声:“好。”
坦然、平静,没有抗拒,没有忐忑。
公事公办而已。
如今的陆砚之,只是合作方的陆总,仅此而已。
下午三点,合作团队准时到访对接。
办公室大门被推开的瞬间,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陆砚之走在最前方,一身挺括深色西装,气场冷冽强大,眉眼沉静,周身是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随行团队干练专业,衬得他愈发矜贵疏离。
唯有沈知微,垂眸看文件,神色平静,不抬头、不避让、不刻意。
仿佛眼前这个搅动她整个青春、让她爱到失控、痛到退场的男人,只是普通往来的合作客户。
陆砚之的目光,却在进门的第一秒,就牢牢锁在她身上。
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沉郁与焦灼。
昨晚一别,他一夜未眠。
三年未见的面孔、她疏离的语气、她淡漠的眼神、她礼貌的距离,一遍遍在脑海循环。
他终于真切体会到——
那个曾经满眼是他、围着他转、爱他爱得失去分寸的沈知微,是真的彻底不爱了。
会议准时开启。
全程氛围严谨专业,众人各司其职,讨论项目细节、敲定落地流程。
陆砚之坐在主位,谈吐沉稳,逻辑缜密,决策果断,依旧是商界杀伐果断的顶尖姿态。
只是每一次沉默间隙,他的视线都会无声落在沈知微身上。
看着她从容发言、冷静对接、专业笃定的模样,心口就一阵阵发闷发酸。
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他心慌。
从前的沈知微,在他面前永远柔软、胆怯、小心翼翼。会紧张、会脸红、会迁就他所有情绪,会因为他一句冷淡低落一整天。
如今她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情绪稳定、万事从容。
她成长得很好,好到再也不需要他,好到彻底与他无关。
会议中段,团队对接出现细节分歧。
己方方案需要微调,工作量繁琐细碎,时间紧迫。部门总监当场安排:“这份细节微调,辛苦沈知微今晚跟进完成,晚宴前同步终稿。”
工作量不轻,临时加急,意味着她今晚基本没有休息时间。
众人习以为常,职场常态,无人多想。
唯独陆砚之,眉心骤然收紧。
他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需要核对修改的数据,看着她单薄沉静的侧脸,心底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从前他从不关注这些细碎辛苦。
从前她为他熬夜、为他奔波、为他处理一堆繁琐琐事,默默扛下所有辛苦,他从来视而不见,理所当然享受她的付出。
可如今,别人让她受累,他却第一时间舍不得。
陆砚之沉默两秒,当着所有人的面,淡淡开口:
“细节偏差不影响落地,无需加急修改,按原方案推进即可。”
一句话,直接替她减负,稳稳替她解围。
全场微怔。
没人想到一向严苛较真、追求极致的陆总会主动放宽标准。
同事纷纷松了口气,只有沈知微,指尖轻轻一滞,心底毫无波澜。
她抬眸,礼貌颔首:“谢谢陆总体谅。”
依旧是客气、疏离、公事公办的语气。
没有惊喜,没有动容,没有半分私人情绪。
陆砚之看着她这副全然无关紧要的模样,喉间微涩,心底的无力感铺天盖地蔓延。
他终于开始笨拙地疼她、护她、迁就她。
可这份迟来的殷勤,在她眼里,不过是合作方一句普通的体恤。
散会之后,众人陆续离场。
办公室人潮褪去,只剩两人短暂独处。
安静的空气里,氛围微妙凝滞。
陆砚之站在办公桌旁,居高临下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褪去职场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昨晚……没有打扰到你吧?”
沈知微整理文件的动作未停,淡淡摇头:“不会,工作场合,正常碰面。”
正常碰面。
四个字,彻底划清所有边界。
陆砚之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低声试探:“这三年,你过得……还好吗?”
这是他憋了三年的问句。
无数个深夜,无数次悔意翻涌,他都想问一句,她独自在外,苦不苦、累不累、有没有受过委屈、有没有偶尔想起他。
沈知微抬眸看他,眼神清澈平静,无喜无悲:“挺好的。”
简单三个字,利落干脆。
没有他,她真的过得很好。
不再患得患失,不再卑微迁就,不再为爱内耗,不再满心牵挂落空。
陆砚之望着她淡漠眉眼,字字沉哑:“可我过得不好。”
直白、笨拙、压抑已久的坦白。
三年来,名利双收,风光无限,人人都道他登顶巅峰、万事圆满。
只有他自己知道。
没有她的日子,空洞荒芜、索然无味、岁岁遗憾。
从前被爱太满,不懂珍惜。
如今孤身一人,才知何为荒芜。
沈知微闻言,只是轻轻蹙了下眉,语气依旧平静克制:“陆总,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
“我想提。”
陆砚之往前半步,距离骤然拉近,气息沉郁,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沈知微,我想和你聊聊过去。”
“没必要。”
她抬眸,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淡凉意:
“陆总,以前是我不懂分寸,爱得太满,过犹不及,是我错了。”
“我已经改了。”
“所以你也没必要再回头看。”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堵死他所有退路。
她承认从前的自己太过偏执热烈,承认爱意满溢是错。
但她认错,不是认辜负,是认不懂自爱、不懂留白的愚蠢。
她改了,长大了,抽身了,放下了。
只剩他一个人,困在回忆里,迟迟不肯落幕。
陆砚之心口猛地一堵,酸涩翻涌,声音低得发哑: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是我太被动、太冷漠、太理所当然,是我辜负了你所有热忱,是我不懂珍惜你的满溢爱意。”
“过犹不及的从来不是你的爱。”
“是我的珍惜,远远不及你的真心。”
迟来的认错,迟来的清醒,迟来的剖析。
他终于读懂当年所有错位。
不是她爱得太多。
是他回馈得太少。
沈知微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悔意,心底只剩一片平静的荒芜。
太迟了。
所有道理,所有歉意,所有醒悟,都太迟了。
她年少一腔热血撞南墙,撞得满身伤痕、满心冰凉的时候,他不曾回头、不曾珍惜、不曾心疼。
等她自愈伤口、抽身离场、彻底成熟,他才幡然醒悟,步步回头。
可世间最无用的,从来都是迟来的真心,迟来的懂得,迟来的殷勤。
她轻轻收回目光,语气淡然收尾:
“陆总,工作结束了,请自重。”
说完,她不再看他,低头继续工作,姿态从容坚定,彻底将他隔绝在外。
陆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冷静的侧脸,浑身的无力感汹涌席卷。
他终于尝到了。
当年她日复一日、满心热忱却被冷漠敷衍的滋味。
她从前爱得太满,卑微追逐,步步迁就。
如今他爱得太迟,卑微试探,步步落空。
爱意过满,过犹不及。
爱意太迟,终究无用。
这场颠倒三年的爱与悔,
才刚刚让他尝到,半分当年她的万分之一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