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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祥 鸿虚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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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虚界
南霄洲,凤栖域,灵泽宗。
天旋地转,昊壤颠倒,草木涂上晴空的蔚蓝。
云为月拄剑扶栏,踉踉跄跄穿过曲折长廊推开寝室门,昏倒在卧榻前。
“看什么看,你个天生贱骨,没那剑仙命,修想爷掏一分钱供你黄宗吃喝!”
“不过侥幸夺得几次榜首,有甚么了不起?含辛茹苦养大你,这份赏金合该取来孝敬你亲爹。”
“玄宗拜帖岂是你能肖想之物?!炼玄会过后老老实实上赘李家相夫教子才是正途!”
往事悠悠回魂,钻入梦中凝实成几团阴影,持长鞭逼近云为月。
她抬目,阴影里包裹的面孔张张肤白眼黑,笑咧着一口血牙,犹如索命鬼魅。
云为月蓦然心慌,空手挥出一道剑气,冷斥道:“走开!”
“清炤、清炤?”林郁然按住云为月的手,轻轻放在床榻上,将整瓶清水浇在她头上:“你可是又做噩梦了?”
同云为月相识五年,林郁然发现云为月每次节假回家一趟,归来灵泽宗,总是十分疲惫,然后在寝室深睡,陷入一场噩梦。
起初林郁然以为云为月只是想家:“明日炼玄会,见你嘟嘟囔囔讲梦话吵不醒,才不得已用水浇你。”
云为月艰难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她坐起身对上林郁然关切的眼神,虚弱笑道:“若不是长青,我此刻还未脱梦,可有吵扰你入定?”
水从云为月发丝滴下,滑过她苍白的面容,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星,好似画龙点睛,缺了那点便是僵沉的石雕,不再栩栩。
“现下不过戌时,天还尚早。”林郁然摇头,心内长长喟叹,面无血色,衬得一身黑袍愈发如墨。不知她受了多少鞭?挨饿几天?
此等姝丽姿容,兼之是个时常占据灵泽宗斗法首名的少年天才,至亲竟舍得苛待。
送入灵泽宗十余载半文不给不问死活,让她自小独面生存折磨便罢了,居然在炼玄会此等修行大关头当前,不管不顾抽她一身鞭伤,当真狠心。
“我从家中带了鲜鱼糕,你多吃些,吃饱才有精神参加炼玄会。”
云为月不语,静然看着林郁然从特制保鲜食盒取出两双银筷、十几盘鲜鱼糕,依次排开摆满圆桌。
餐盘晶莹透亮,花边压了一圈清雅脱俗的凤丝金竹纹,林郁然说过这是她家的族纹。
林郁然见云为月心情低落,想安慰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只好干巴巴咬下一块带汁水的鲜鱼糕,没话找话:“不知明日炼玄会木火土金水会考哪些阵域啊?据说上届木兽阵域有人迷失,消失整整三天才找回来呢······”
饥饿和失血让云为月的状态有些麻木,思绪放空着,只听得进炼玄会三字。
炼玄会——南霄洲一年一度的玄阶试炼,是完成黄阶修习的修生取得玄阶修炼资格的主要途径。
云为月对此期待已久,多年来,她厌倦了受血亲挟制、为温饱发愁的日子。
过往每一个枕着血腥味饥痛难捱的夜,恐惧之下片息的欢愉,是入睡后梦里她夺获了玄阶门派入修帖,获得自由的时刻。
愿我身兮如鸟,身翱翔于矫翼。1.
云家是座生锈、压抑,充斥暴力的牢笼,她无时无刻不想离开。
母亲早故,云家不喜她。
云父终日醉醺醺游离赌坊,回来不顺心,见她有半分不顺眼,动辄使鞭抽打,还要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骂她:生了一张令她母亲厌恶的脸。
一开始近邻会在背后叹息母亲英年早逝,遇人不淑,当面谴责云父不仁。
她坐在家门前,拿针线笨拙缝补云父抽破的母亲为她织造的衣物,偶尔会收到她们的金创药。
转折在某次她自竹林拾柴薪归家,碰上云父拿母亲的银钗卖钱换酒,阻拦无果。
云父折一根细竹绑她,吊上庭院一丈高有余的梨花树,趾高气扬踏出门。
回来手上提了几支鱼神庙求的竹鱼签,判她卦:六亲缘薄,灵骨晦暗,修行不济,水劫火煞,不祥之征。
弦外之音即她——克母。
年幼的云为月读不懂何为劫煞,只知母亲云卷舒为她取了字:清炤,在她记事前因病逝去。
判卦之后左邻右舍看她的眼神变得异样,云父的手中鞭子落的越发肆无忌惮,堂兄伙同玩伴加倍欺凌她。
她反抗,流了许多血和泪,躲进不透光的书房,宁静的心灵开始燃烧,愤怒一度烧作黑烟快要把她吞没。
冥冥中有个声音:清炤,快快清醒,她抬头,恍然间对上了画像中云卷舒慈爱的眼神。如清凉的雨浇下,予她平静。
可是再平静的水也会因风喧嚣。
云伯、云父、云堂兄随口胡诌的谩骂渐渐地幻化作不存在的真实往事,深入梦境一次一次涌入脑海。
她极力从中分辨,还是怀疑自己,种下愧疚,以及对自我无能的厌恶。
她在黑暗的书房中摩挲,如水般同黑暗融为一色的,母亲多年前为她亲手缝织的劲衣上的沧浪纹。
反复思索为何同为云家人,竹鱼签上卦堂姐、堂兄根骨均极佳,而她的根骨生来晦暗。
晦暗意味着平庸,意味着弱小,意味着她终其一生难以领略母亲赞美过的那片水晶海。
今日尚鲜活,也许明日稍不留神就被荒外的野兽、妖兽或是魑魅魍魉夺去生机。
云家拿定主意,根骨晦暗没修炼天赋,与其费钱养着备她的黄宗修行束脩、白费资源,不如逐出家门任她自生自灭。
五岁的云为月平静流向云家为她预定的命运。
南霄有铁律:幼童五岁后家中必须送其入修黄阶门派,学习识文断字、锻体炼气,违者下狱,严抗者斩。
湾长府的律卫在小溪边捡到她,执一纸文书推开云家大门,强征云父十两银子交了隔壁白水镇灵泽宗一年束脩。
入了灵泽宗,云为月发现“根骨晦暗”的自己没有修行不济,反而比一些根骨极佳的人修炼顺利许多。
第一次斗法大试得了榜首,她拿着花冠开心冲进家门,撞见云伯安慰失利的堂兄,她迎来云父一顿充满酒臭恶气的鞭打。
第二次榜首,灵泽宗免束脩赏白银十两,她花六文买了一斤糙米熬粥,剩下小心翼翼捧回云家,云父勃然大怒抄起软铁鞭绕上她后颈,质问余下六文藏在何处。
第三次榜首,她领了一枚极品聚气丹,云伯上灵泽宗索要:“万般灵药予你不如喂狗,奉献我儿云家才有未来。”
云为月不服,云父以祭母的名义拖她回云家,以不孝的罪名抽她三百火鞭,鞭伤让她半月卧在床上动弹不得。
第四次,
第五次,
······
悲从心来,她不禁觉得一切荒凉可笑。
云家从未为她的母亲云卷舒立碑扫墓,却以“孝义”百般阻挠她为母亲题字奉香。
无论自己取得榜首多少次,他们都以根骨晦暗为由,一次次贬低她至尘埃,夺走属于她的荣耀,她的奖赏。
如今更要当她如货物般,推去当李家死了七房妻妾二爷的修炼鼎炉。
可是为什么呢?
云为月渴望挣脱束缚,绝不愿十年苦修,一朝炼玄会不慎失足,遂了他们肮脏的意愿。
圆木餐桌上几只空餐碟映出一张饱餐后快意的面庞。
林郁然因家中设仙花会,礼仪规程甚多,三五日下来零总只吃几顿花瓣就花蜜。
好不容易挨到送花神,不巧赶上返宗期。她又惦记宗内有个时常挨饿的同窗,忙嘱咐人包了鲜鱼糕。
她空着肚腹换下衣裳就直回灵泽宗,早已是饥肠辘辘。
这时她三两下吃完几盘鲜鱼糕,畅饮一大杯甜水,见云为月一动不动,撇嘴道:“盘子都要给你看出火花来了,干嘛迟迟不下筷!鲜鱼糕······忌口?可需要我去买点别的吃食。”
云为月眼神微震,起筷夹起一块鲜鱼糕送入胃中:“谢谢,很美味,吃完感觉身上的倦意一扫而空,”
云为月心熨林郁然一片真挚好意,没有拒绝。
唯有通过明日的炼玄会试炼,她才有机会摆脱云家,为母亲立碑奉香,叩开广阔的修仙世界:“近日按历届炼玄会武试题画了一册符纸,愿它襄助长青一臂之力。”
“哎呀你看你~又客气,阔别几日就生分了不是?”林郁然按下云为月递来的两本符诀,从自身的宝葫芦倒出一杯玉梧露:“梧花水配上鲜鱼糕,疗愈滋补,对你鞭伤失血最是管用。”
“你家世代守护的仙树开花了?小小皮肉伤罢了,如此珍贵······”
“你半点血色也无,吓也吓煞我,”林郁然趁云为月啰嗦的间隙,生硬掰开她唇齿,杯口扣入她嘴中,茶水浇花似的一股灌了进去,“喝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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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炼玄会,炼玄第二十一秘境。
秘境中央广场,通元敬仙道君的玉雕双膝桩立,左掌悬空掐剑诀,右拳握柄剑指大地,高高矗立。
据说这一剑式便是通元敬仙道君炼玄悟道后的成名剑技「撼天动地」。
他以此一剑破万军,成为剑道天娇,后来加入扶霄天道殿,得了悯天圣怜仙尊的指点将之精简。
成就如今的「撼天动地」为鸿虚第一天阶门派——扶霄天道殿的高深剑招,无数剑修为之神往。
玉雕底下孤立一挂附着他一道剑意的石碑,镌刻他的传奇事迹,千年不朽。
参加炼玄会的剑修,相信触碰石碑会给他们带来好运,拥挤一团在玉雕下,争先恐后探手哄抢着抚摸。
“清炤步子紧着些,赶早你也好去摸个好运气?”
“不了。”云为月淡淡扫过玉雕高渺、深奥不清的面容,步伐不变走在林郁然身侧。
踩着灵泽宗队伍尾巴,跟随带队长老恒维,按炼玄会的规程排队提交身份令牌与黄宗修习圆满文书报名。
然后走到玉雕外围,炼玄会划分给灵泽宗的区域上领了一份补灵丹、一枚避险玉牌。
恒维自从三年前担任灵泽宗教习,为了早日攒够玄阶教习积分,便身兼多职,既讲解三千道经,又传授剑法、琴技、炼气、阵法、符箓之道。
灵泽宗内许多修生认为术业有专攻,专门教授某一道的教习才称得上好,否则杂而不精,又加之她是新来的女教习,更认为她的课不值一听。
故而三年间鲜少有修生去恒维的讲堂听学,三年坚持听她全部讲学、勤勤恳恳不落下课业的唯有云为月、林郁然。
起初她对授课章程不甚熟练,云为月、林郁然二人还对她多加鼓励,以优秀的课绩挡住那群捣乱的修生,堵死宗内一众长老质疑她能力的非议。
纵然她未受过正式的敬天地拜师礼,但在她心里早已将云为月、林郁然算作她的半个徒弟。
恒维发完物资,引她们到秘境一处人迹罕至的边缘地带,升起蔽视罩,展开两个乾坤袋飞递至她们二人身前,“为月、郁然,这些你们收下。”
云为月低头一望,给她的蓝色乾坤袋装着一炳流云剑、一本阵诀,林郁然手中的紫色乾坤袋则装一张墨竹琴、一本符诀。
“剑与琴皆为上品,我改良了其中灵纹,用来参加炼玄会最趁手不过,符诀、阵诀多加修习必有进益,日后若遇有缘人也可自行传承下去。”
云为月与林郁然皆已明了恒维将她们当作绝学传人,相视一眼,齐齐屈膝下拜,声音先是一前一后,随即合成一处:“云为月、林郁然,拜谢恩师!”
恒维背身负手,轻叹,“小小黄阶教习身,何德何能高居恩师之位?切勿自践尊格。”
“去吧!”不等她们二人开口回应,恒维甩出一道流光遏止她们的下拜礼。
云为月抬首只见恒维轻手一挥,再眨眼时她与林郁然已然回归原位,站在灵泽宗队伍末尾。
恒维恭敬立于队伍正首,侧对她们倾听监试长老宣读试炼规则,神色如常。
“南霄洲今年的炼玄会不同以往,第一试为水土双兽笼阵,限每人二个时辰,不限法器品阶,突破笼阵即可过试。”
“老天奶!为何上来就是武试呀?几万人同钻一个兽笼,莫说破阵了,闷也闷死个人!”
“何止呢?武试结束中途不让歇息,马上跟着就是文试!”
文试由逍遥学宫出题,每一次的试题向来不多不少,恰好六卷。
不知今年发生何故,卷题增加至十二卷,半个时辰的答题时间不改。
监试长老正来自逍遥学宫,着一身飘逸道袍,宣读完规则,她短暂瞻看一眼中央的玉雕,无视场中的哀嚎,依例点起一炷开试香,“若无疑虑,香燃尽后开阵,请各位提早做好准备。”
林郁然紧皱眉头,她心上人所在的玄阶门派极为看重文试,试题一遭乱修,她的玄阶拜修帖怕是糟了,忍不住高声质问:“以往文武试难度相当,为何今年文试如此苛难?”
炼玄第二十一秘境广场静默,她前方的来自几十个不同门派的黄阶修生不约而同探身朝她投来目光。
她提问了许多人想问的问题。文试紧跟武试已是对神识、体魄的双重考验,为何还破例的增加一倍卷题。
“今年文、武试难度亦相当。”逍遥学宫长老简短丢下一句话,身影散作光点凝聚至观礼台坐下,捏起茶杯抿啜一口逍遥茶,“突破笼阵余下的时间,可用以参加文试。”
广场陷入更深的静默,静默中带了死寂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