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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绣球 “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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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妨说说看,你要怎样才肯放过许时宁?”
咸宁帝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并未落下。
他盯着许云欢,那目光难得如寒冰包裹的针,刺人骨髓。
许久,他缓缓放下手臂,嘴角竟扯出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不似笑,更像某种锋利的审视。
“放过许时宁?”咸宁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压平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云欢,你既搬出先生的话来压朕,又想用‘疑政之权’来质朕……朕倒想听听,在你这套‘仁者爱人’的道理里,一个叛国逆臣之后,一个本应‘就地格杀’的余孽,朕凭什么要‘放过’?”
“朕的江山,不容丝毫隐患。这是朕身为天子的责任,亦是……先生曾教过的‘当断则断’。”他抬眼,目光扫过晏珩紧绷的脸,最后定格在许云欢眼中,“不过,既然皇叔与你,不惜深夜闯宫,以命相谏……”
他话音一顿,刻意拉长的沉默让空气重如铅块。
“朕可以给他一条生路。”
晏珩猛地抬眼,许云欢眉梢微挑,但两人都未放松警惕。
他们太了解眼前这位帝王,他的“生路”,往往比死路更蜿蜒险恶。
咸宁帝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那平静无波的声线说道:“许时宁可以不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须即刻剔出宗谱,废去姓氏,永世不得以‘许’为名。朕会将他发配北疆苦寒之地,终生为戍卒劳役,非诏不得离营半步,亦不得婚娶延嗣。”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许云欢:“此乃朕的底线。朕留他性命,已是看在你二人,以及……些许旧日情分的面上。他这一生,便用血肉去‘赎’他父亲妄图倾覆社稷之罪。如此,既全了朕不滥杀之名,也绝了后患。这,便是朕的‘仁’。”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残忍:“云欢,皇叔,你们今日所求,不就是他活着么?朕允了。但这活法,你们可接受?”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咸宁帝给出的,是一条剥夺身份、自由与未来,仅存一丝气息的“生路”。
这比直接斩杀,更像一种漫长而公开的凌迟,不仅是对许时宁,也是对所有心怀异议者的震慑。
晏珩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发白。
许云欢脸上的玩味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寒。
她迎着皇帝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冽:
“陛下这‘仁政’,果然深得帝王心术精髓。”
她向前一步,烛光终于完全照亮她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退让:“若我们说不呢?”
咸宁帝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也化为乌有,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那你们今日,”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就与他同罪。”
晏珩和许云欢闻言,对视一眼,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想法。
“知道了,多谢陛下。”
二人依礼拜下。
礼毕,两人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宫外走去。
十年后
丞序撑着油纸伞,替许时宁挡住斜飞的雨丝。
“公子,前方巷口有医馆,您的伤,怕是熬不住这湿冷……”
许时宁眼睑未抬,声音冷淡平静:“不必。”
阿姐的生辰快到了,他得早点回去。
雨丝沾湿衣角云纹,许时宁腰佩纹丝不动。
“丞序,让大家好好休整,等会我们再走快些。”
雨丝渐密,丞序手中的伞又朝许时宁倾了倾。
巷口医馆的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团暖光,许时宁却步履未停,只朝身后吩咐:“按原计划,戌时前须抵码头。”
“公子,您的伤……”丞序欲言又止。许时宁肩上旧创因连日奔波已渗出血色,湿冷天气更是催发隐痛。
“无碍。”许时宁语气平静。
十年,很多事都变了。
国易了君,人易了家。
“阿姐的生辰礼,备妥了么?”许时宁忽然问道。
丞序低应一声:“早备好了,保准是郡主喜欢的。”
久雨过后,宣京难得得了艳阳天。
“小姐,今日裴世子真的会来吗??”
高楼之上红绸翻飞,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伸长脖子盯着绣楼栏杆。
“不来……就不来了,我堂堂尚书府家嫡女,难道还会愁嫁吗?”
林淼嘴上这么说着,目光扫过下面攒动的人群时,还是有些落寞。
“小姐,时辰到了,还是……没看到世子。”
绣楼下人群窃窃私语,林淼攥紧袖角,指尖发白,终是咬牙示意司仪继续。
锣声敲响,绣球被高高抛下,人群顿时哄涌争抢,推搡间绣球斜飞向街角——
许时宁刚进京,眼瞧着长街熙攘喧闹,他正欲带人绕开主道,却见前方绣楼乱作一团。
他本无意驻足,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料人群骤然暴动,一个朱红绣球竟直坠而来。
丞序急护上前,许时宁侧身欲避,肩伤却猛地一痛,动作滞了半拍。
电光石火间,那绣球竟不偏不倚,落进他下意识抬起的臂弯里。
四周霎时一静,所有目光聚向这陌生男子。
他衣衫素雅,腰佩白玉,眉眼间凝着风霜磨出的冷冽,与这喧腾喜庆的场面格格不入。
楼台上,林淼怔住,怔怔望着楼下那意外接住绣球的身影。
许时宁垂眼看向怀中绣球,微微皱眉,只淡淡道:“丞序,归还回去。”
可尚书府的家仆已围上前,司仪高声贺喜:“吉时得婿,天赐良缘!”
人群再度沸腾,将他的去路堵得水泄不通。
丞序面色一紧,低声道:“公子,时辰……”
许时宁抬眼望了望渐暗的天色,又瞥向绣楼上那抹红影,眸色深了深。
丫鬟碎玉拽拽林淼袖口,踮脚小声嘀咕:“小姐……那张脸、那好像是小侯爷……”
“他怎么会……?!”
“公子,郡主还等着。”
丞序适时开口提醒。
许时宁把怀里的绣球递还到一旁的家仆手里。
“抱歉,今日还有要事,时宁改日必定亲至尚书府,给林小姐登门赔罪。”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碎玉怯生生地开口:“小姐,这……”
“告诉司仪,仪式结束了。”
碎玉闻言一怔:“可是小姐,这婿不是还没找到吗?”
“这不是,找到了吗?”
林淼话里有话。
许时宁踏入丞相府时,暮色已沉。
廊下灯火映出许云欢的身影,她静立门边,眼中带着十年未减的关切。
“阿姐。”他上前行礼,将怀中锦盒轻奉,“生辰吉乐。”
许云欢接过,指尖触到他袖间湿冷,眉头微蹙:“又任性了?”
“无碍。”许时宁摇头,神色缓和些许,“途中遇了些喧闹,耽搁片刻。”
许云欢未深问,只命人备姜茶与伤药。
烛光下,她打开锦盒——是一条长鞭。
“好看吗?这可是我特意找军中老师傅用玄铁制的,上面的纹路也大有讲究,可厉害了。”
许时宁语气里满是邀功。
“难为你费心了。”
许时宁垂眸:“阿姐喜欢便好。”
“进屋说,父亲今日留在宫里陪舅舅议事了,你晚些时候,也要进宫吧。”
当年将军府的事一出,天下都看见了咸宁帝的无德无能,晏珩和许仲霖直接开始谋划,仅用三年就推翻了咸宁帝的统治,一人称帝,一人拜相,还顺道给将军府平了反,给许伯煜追了侯。
“听说,你会来的路上还顺手接了林家的绣球?”
许时宁闻言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阿姐消息总是这般灵通。”他接过侍女递来的姜茶,暖意自掌心蔓延,“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
许云欢指尖轻抚过茶杯上繁复的纹路,抬眼看他:“尚书府那边,你打算如何应对?”
“我已命丞序备礼,明日便登门致歉。”许时宁语气平静,“林小姐当众抛绣球择婿,本是喜事,我无意扰乱。只是——”他顿了顿,“如今朝局初稳,我身份特殊,不宜与重臣之女牵扯过深。”
窗外夜色渐浓,廊下灯笼在风中轻摇。
许云欢知道他是在推脱。
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肩上旧伤,可是北疆落下的?”
许时宁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却只淡淡道:“阿姐,看出来了?”
十年前咸宁帝那句“永世为戍卒劳役”犹在耳畔,然而晏珩与许仲霖的雷霆手段,不仅颠覆了王朝,更将他从北疆苦寒之地接回。
如今虽已平反追封,许时宁却仍习惯性避开人群喧嚣,仿佛那段独自跋涉的风霜已刻进骨血。
“父亲与陛下为你铺路多年,”许云欢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既已归京,便该向前看。”
许时宁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
“我明白。”他起身一礼,“时辰不早了,姐夫和穗穗呢?”
许云欢轻品了口茶水,缓缓道:“西域太远了,风沙多,若不是生辰日,我也不会突然回京。”
“这样啊。”
正此时,丞序在外敲门,催促道:“公子,宫里又遣人来催了。”
许时宁应了一声。
“阿姐,我先走了。”
许云欢点点头。
行至门边是,她却忽然唤住他:“时宁。”
他驻足回首。
“林家小姐我见过,”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个心思澄澈的姑娘。”
许时宁没有接话,只是颔首告辞。
马车碾过青石路,丞序在车外低声禀报:“公子,尚书府送来拜帖,邀您明日前去一叙。”
“按原计划备礼。”许时宁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白玉佩——那是十年前离京时,阿姐塞进他掌心的旧物。
宫门前灯火通明,新任内侍早已躬身相迎:“小侯爷,陛下与相爷在御书房等候多时了。”
许时宁抬眼望向巍峨宫墙,檐角风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仿佛在轻诉这十年山河变迁。
他稳步踏入宫门,身影渐渐没入深宫灯火之中。
而此刻尚书府闺阁内,林淼对镜拆下发间珠钗,镜中映出丫鬟碎玉欲言又止的脸。
“小姐,您真觉得小侯爷会来赔罪?”
林淼将绣球轻轻搁在妆台上,朱红锦缎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他来或不来,”她望向窗外明月,唇角微扬,“这绣球既已落下,便自有它的去处。”
夜风穿过长街,卷起更夫悠长的梆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