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母亲-2 母亲 ...
-
但是命运并没有安排我们相见,反倒是安排她的某个姐妹遇见了我姐,兜兜转转地将我姐推到了我妈面前,那年我姐三十岁,我二十五岁,我妈从我们家离开整整二十年以后。
我一开始并没有同意见她,我脾气又倔得要命,所以没有我的同意我姐甚至没有敢给她看过我的照片。直到一个非常平凡的下午,我姐被她烦得不行,试探着问我能不能把我的照片给她看看。
我忽然想去见她,想看一看这个把我生出来的人是个什么样子,我说,那就见她去吧!
她那天特意请了假,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先看看我姐又客气地看看我,试探着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应了一声,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像是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她瘦瘦小小的,几乎只有到我肩膀的身高,头发灰白而凌乱,前额的绒发有点自来卷,这一点倒是像我和我姐一样。她长得算不上好看,瘦小得像是没长开,我确实不像她,我甚至一度感到诧异,她这样瘦小怎么可能生得出我这样大个子的人呢?
她对我的身高也有些诧异,她说你长这么高呢啊?
我终于明白如果我们曾经真的有一天在某个街角偶然遇见的话,我和她谁也不会认出谁来的。
我与她,互相都感到陌生。
我有些失望,她与我内心勾画出来的母亲形象实在相差太远。
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依然能够把见她那天的所有事情几乎都想起来,她的表情,她说的话,和她一起吃过的饭。还有她问我爸好吗?我说挺好的。
就像许久不见又不算熟悉的旧人,我们寒暄一些有的没的,最后直到分别,我问她,他(她的现任丈夫)对你好吗?她说挺好的,我说那就行。
她也问过我爸现在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也说那就行。
她说起话来像极了我姐,总是一开口就让人感到厌烦,甚至比我姐更使我讨厌,我对我姐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姐笑了,我姐说那我得谢谢她,有了她你就不烦我了。
我们互相加了微信,她总是几十秒语音的发我,光是问一句你干啥呢就要重复个三四遍,这让我心里有些烦。
她说了那么多,却没说过一句她错了。
好像在她眼里她离开的这二十年就像一层薄纱,风一吹便可轻轻揭过,我又开始不甘,不甘我爸这些年受的苦就这么轻易被抹去了。
我也为自己感到不甘,不甘自己内心多年的纠结与怨恨最后连句话都没有,轻的就好似从未发生过一样。
轻飘飘的。
而最终导致我真正厌烦她的是我姐告诉我,她说我希望她和我爸复婚。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我甚至没怎么和她说过话,我忽地火起来,把她微信删了,她又开始不停地加我,最后我给她拉黑了。
我当时只想清净清净,我想再等几年,等她老去住在医院里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再去找她,照顾她,报答她生我的恩情,到那时也不算晚。
我的婚礼也没有请她,我姐说她想要给我包个红包,可我却并不想要。
那时劝我的人很多,我爸,我姐,我堂姐,尤其我堂姐对我说以后你会后悔的,我说谁后悔?她不后悔我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后来我爸也来问过我要不要请她,我说她要是来了我该叫她什么呢?
我爸说叫妈呗,还能叫什么?
可妈这个称呼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结婚后有三四个月的时间都没有办法改口叫我婆婆一声妈,就好像一直有根很粗的针卡在喉咙里边,怎么都发不出这个音来。
我没有妈,自始自终都没有。
我婆婆是个非常好的人,待我也好,我叫她妈,但她始终是代替不了我妈的,就像我从来不会像她的儿子那样肆无忌惮地与她吵架一样。
我也是后来才发现我的性格是有缺陷的,在遇见我丈夫之前我始终像一块浮木,是他将我从冷清的水中打捞出来,给了我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家庭。
等我妈再次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时已经是她最后的时光了,我姐告诉我她得了肺癌,已经快不行了,于是我又加回了她的微信。那天我正抱着孩子下楼,她给我发视频,有些委屈地说她快要死了,我说你别多想,先把病治好了再说。
我后来想我婚礼没有请她大概也是正确的,她得了肺结核,后期一直没有治疗又得了肺癌,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我没有敢去看她,我如今有了家,害怕自己会被她传染进而影响到我的家人,那比我自己死要更让我痛苦。
我原本设想过自己会在她生命最后阶段陪伴她的,说来有趣,我的设想与命运对我的安排始终没有过重叠,我始终活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我没有主动联系过她,而她居然也没有再主动联系过我,那些日子我既等待着她联系我,却又害怕她会联系我,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去看她。时间就这么一日接着一日地挨着,直到十多天以后,我正在上班,她忽然来了视频,是她丈夫打来的,视频里我看见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嘴角残留着血,喘息着对我说她快要死了,想要见我。
我看得出来,她这是真的要死了。
我犹豫了许久。
直到中午我才决定去看她,我先给我姐打了电话,我姐知道我要去便也决定要去,我没有等我姐直接从单位去到了医院。
在路上,网约车里放着愉快的音乐,我将头倚在靠背上,犹豫了一番才终于给我爸也打了电话。
我说,爸,我妈快死了。
车子里愉快的音乐戛然而止。
我爸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惊讶,我们没有人提前告诉过他这个事情,既怕他上火,更怕他去看她。
我爸却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那你们姐俩得去看她啊!
我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夏天我站在我家门口告诉我爸,我去见过我妈了,我爸沉默着,我说我不认识她,我这么大的个子,她那么矮小,我觉得我不像是她生出来的,我爸听了笑了一下,说你们早晚都得见。
我又想起我初中时把我照的大头贴拿给我爸看时,我爸看着照片第一次说,跟你妈长得一样。
回想这么多年以来,我爸即便再难也从未在我和我姐面前诋毁过她。
我说,我在路上,我姐一会儿也能过去。
我讲了她的病,我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她在哪个医院。
我说你别去了。
我爸沉默了片刻说,嗯,我现在想去也没有车啊!
我爸在村子里,交通并不算方便。
车里静悄悄的,我挂断电话后笑了一下对师傅说,没事,你放吧!
师傅没有说话,音乐也没再响起来。
那所医院小得可怜,不像是城市里的,倒像是我们镇子里的。
我看到她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干瘪得像一块发白的枯木,身上已经没有多少脂肪了,她的丈夫看到我想要给我介绍一下病房里的亲戚,他们是我妈的哥哥和姐姐,我马上拒绝了,我说我不认识。
我妈看到我,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她说话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两个字就要停顿喘息一下,她看着我说,我就想看看你俩。
人性真复杂,她一共生下这两个孩子,狠心抛弃了,临死了却又拼了命的想见。
我说,我来了。
她说,这些年,妈错了。
我看着她,我说都过去了。
她说了很多,真话掺着胡话,对我说着真话,对着她丈夫说着胡话,她已经不太清醒了,她很快就要死了。
我走的时候她还在满嘴胡话,就像她这一生总是充满谎言。
那天晚上我莫名的感到心慌,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七八点左右,我守着电话,它安安静静的。
我姐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就给我打电话了,说昨晚妈没了,她说完就哭了,我说是七八点钟吗?我姐说不是,是六点多,我们走了她就挺不住了。我心里忽地又生出一股苦涩,我与她连心灵感应也没有。
我说别哭了,她活着和她死了对我们来说实际上没有什么区别。
我姐说,我没有妈了。
我心里有些堵得慌,说不清难过还是不难过,只觉得堵得慌。
我后来再也没有去看她,她出殡到烧成灰我都没有去看她,我只告诉我姐,如果她丈夫不管她的话就把她葬在我们家这边。
因为她说,她最后想回到我们家。
我姐说,她如今有丈夫,葬我们家这边名不正言不顺。
后来我的那些姨,那些舅,还有那些与她有关的人,我再也没有见过,就像她活着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