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啧。 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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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餐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被一扇屏风半遮着，午后的光从竹编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角铺了浅浅一道，又被杯盏的影子切碎。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茶香和木质家具的气息，安静得像一幅被谁按下了暂停的画。
沈霁微到得早。她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杯子里的茶没怎么动，她偶尔端起来看一眼，又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她不习惯等人，但今天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像在放空，又像在思考什么别的事。
等了一会儿，侍应生领着人过来了。
脚步声很轻。
沈霁微是先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才抬起头的，像雨后青草被风带了一下，干净得让人想多吸一口气。然后她看见江黎笙从屏风后面绕出来。
今天的她和那晚判若两人。
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后，发尾微微内扣，衬得肩颈线条格外柔和。
米白色开衫松松地罩着，里面是件素色打底，领口规规矩矩地扣着，只露出一小截锁骨，干净得像学校里那种被老师点名表扬的乖学生。
她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放松，整个人透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恰到好处的得体。
和盘山公路上那个把敞篷开得飞起、在夜风里笑得没心没肺的人，完全对不上号。
沈霁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挪开了。
“沈小姐。”江黎笙走到桌前，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眼睛弯了弯，礼貌又克制。
“江小姐。”沈霁微朝她点了点头，也笑了笑。两人隔桌坐下，动作都带着一点客气。
“路上堵吗？”沈霁微把菜单从旁边拿过来，随手翻了翻。
“还好，我让司机绕了条路。”江黎笙把包放在身侧，动作很轻，手腕上的细链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她坐得很正，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语气也软，像在回答一个长辈的例行关心。
沈霁微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江黎笙微微起身，双手扶住杯壁接过来，朝她点头笑笑，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尾音收得干净。
“点了几道清淡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沈霁微说着，把菜单递过去，手悬在半空。
江黎笙接过来，翻开。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慢条斯理。目光从菜名上一行行滑过去，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她合上菜单，放回桌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封面。
“沈小姐，要不我们直接进入主题吧。”
沈霁微刚抬起的杯子顿住了。她看了江黎笙一眼，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可以。”她靠回椅背，表情微微收敛。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松弛但不随意，“江小姐对联姻有什么看法？”
江黎笙刚想去拿包的手又放回桌上。
她没有马上回答，眼帘垂下来，睫毛覆住一半的目光。
空气凝固了几秒。餐厅里不知道哪桌的筷子掉在地上，响了一声，又被侍应生弯腰捡起，忙不迭地道歉。
“我很期待。”江黎笙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
过了一会，沈霁微笑着抬了下眼镜，食指在镜框侧边轻轻推了一下，镜片反射了灯光，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我不反对联姻，”她语气平和，“但这次是私下见面，有些事说清楚比较好。”
江黎笙用力点了下头，幅度比刚才的得体多了几分活泼，发尾跟着晃了晃。
“既然这样，”她微微前倾，手腕搁在桌沿，指尖对着沈霁微的方向，“我想知道，沈小姐一开始拒绝了我，现在为什么又这么说？
问题抛过来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没有质问的意思，就是真的在问。眼睛看着沈霁微，很安静，很认真。
沈霁微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在斟酌措辞。
茶汤入口，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茶的味道偏涩，回甘不够，和她平时喝惯的不太一样。她放下杯子，杯沿在指间转了半圈。
对面忽然轻笑出声。
“你是不是也不太适应中餐啊？”江黎笙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弧度，眼里有细碎的光在晃。
沈霁微抬眼，盯着她的眼睛，坦然地点了下头。
“那我们换个地方？”
江黎笙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歪了下头，发丝从肩头滑下去一缕。
沈霁微看过去，那双眼睛——和几天前那个晚上一样，在暗处里亮得过分，看人的时候专注得像全世界只剩面前这一个。
她抿唇，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
江黎笙马上站起来，动作利落，之前的端庄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那个有点急、有点兴奋的人。
她拿起包，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拉住沈霁微的手腕。
指尖是温的。
沈霁微被牵着朝前台走，视线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发丝随着步子轻轻晃，后颈露出来一小片白净的皮肤。她的手没有挣开。
沈霁微付钱的时候，江黎笙就站在门口等。她靠着门框，低头看手机，侧脸被外面的自然光映得柔和，和刚才餐厅暖黄灯光下的她又是两副样子。
付完钱出来，沈霁微看见她正踮着脚四处张望，手举在眉骨处挡着光，像在找什么。
“你在干吗？”
“等车啊。”江黎笙头也没回，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过了两秒，她好像才反应过来，收回视线，又补了一句，“我以为会聊久一点，就让司机先走了。”
沈霁微看了她几秒。
江黎笙正悠闲地甩着手，一下一下地，像在做某种无意识的消遣。
一会儿看看远处的车流，一会儿低头看手机，又时不时偷偷侧过视线瞄她一眼。被发现后就抿唇笑笑，嘴角压着一点弧度，不说话，也不移开视线，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让她看。
那点小心思写在脸上，明晃晃的。
“去哪？”沈霁微忽然开口。她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一下，“我开车来的。订单取消吧。”
江黎笙眨了下眼，反应很快：“哦，好。”
声音里那点如释重负藏得很好，但沈霁微察觉到了。
江黎笙跟着她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坐进副驾的时候，她动作很轻，把包放在腿上，双手搭着，安全带拉过来扣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然后她转头看沈霁微，目光正好撞上，对方也在看她。
“去哪？”沈霁微问到。
江黎笙张了张嘴，顿住了。她上次吃过的那家店叫什么来着？
她拧着眉想了两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不上来吗？”沈霁微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身看她，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要不江小姐来开？”
这可不行！江黎笙心里立马警铃大作。
“呃……先出去吧……”江黎笙的声音虚了半截，眼神开始往窗外飘。
“哦对。”沈霁微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淡淡的，眼神却扫了她一眼，“江小姐下下个月才过十八岁生日……现在开不了呢。”
“……哈哈……”
沈霁微想起来了。盘山公路，紫色超跑，坐在驾驶座上的人。
沈霁微收回视线，发动了车，没再说什么。江黎笙暗暗松了一口气，低头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翻找着什么。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
她记得自己为了应对舆论，不管去哪，只要是“莲花公主”不该去的地方，都会写一篇小作文“以表忠心”，顺便记录位置坐标。备忘录里躺着几百条记录，字迹有长有短，配图有餐厅、有球场、有路边摊。
翻了一会儿，一家火锅店的门头照片映入眼帘。
霓虹灯牌歪歪斜斜的，旁边是张手写的菜单，再往下翻，是几张完整的菜品图，红油锅底翻着滚，旁边还有半盘没下完的毛肚。
桌上火锅冒着热气。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里沉浮，空气又辣又香，呛得人直想打喷嚏，但谁都没在意。
沈霁微取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热气蒙上来，她眯着眼看向对面：“江小姐原来喜欢这种风味？”
江黎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腮帮子还鼓着一小块，说话有点含混：“偶然发现的。”她喝了口水，喉结动了动，放下杯子，“你怎么不吃？不习惯？”
沈霁微余光扫到她放在唇边的杯子——杯口留着一圈浅浅的水印，是她嘴唇压过的痕迹。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那是她的。
“没有。”她伸手夹了一筷虾滑放进碗里，看向江黎笙，“烫。”
江黎笙点点头，放下杯子，继续吃。
她吃火锅的架势和在中餐厅里完全是两个人，筷子翻飞，捞得又快又准，偶尔被烫到就嘶一声，吸着气用另一只手扇风，然后又继续。
沈霁微咬了一口虾滑。牙齿切下去，弹韧的触感，鲜味在舌尖炸开。
江黎笙看见她的表情，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吃吧？”
“嗯。”
江黎笙继续吃着，沈霁微把整块虾滑送进口中，不动声色地拿回自己的杯子，低头扫了一眼杯口那圈水印，又很快把目光移开，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得不快。沈霁微动筷的频率不高，但每样都尝了，每样只夹一两筷便停。
江黎笙早就吃饱了，只是这样的时光太少，她想多待一会儿。桌上已经没什么能吃的了，锅里也捞得差不多了，她咬着筷尖看锅里翻腾的汤底，神色放空。
沈霁微搞不懂她的心思。还没吃饱？不应该。
不管怎么样，是时候了。她打算自己先开启这个话题。
斟酌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开口：“我吃好了。江小姐还需要些别的吗？”
“啊？”江黎笙回过神，筷尖从齿间松开，在碗边磕了一下。她坐正了些，眼神从锅里收回来，“没有，我也吃饱了。”说完眼睛又在桌上扫了一圈，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
“那就正式进入话题？”沈霁微接着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目光也认真起来，“江小姐对联姻的看法。”
终于步入正轨。江黎笙放下筷子，十指交叠搁在桌沿。火锅的热气在她和沈霁微之间升腾、散开，隔着那层薄薄的白雾，她看着对面的人，不答反问。
“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沈霁微挑了下眉，示意她说。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啊？”江黎笙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灯光落进她眼睛里，碎碎的，像湖面上揉碎的月光。“姐姐，你不认识我了吗？”
沈霁微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己也没假装不认识，只是上次见面只能算机缘巧合，现在才称得上正式见面。况且，私下的玩乐实在没必要在这种场合提。
但话又说回来，这次见面也是躲着家长的私聊……
想通了，沈霁微抬了下眼镜，食指推镜框的动作很轻，镜片后的目光从江黎笙脸上缓缓扫过，从她的眉梢到眼尾，再到鼻梁，最后落在唇上。
“怎么会。”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江小姐给我的印象很深。”
她话头一转，视线顺着江黎笙的上身往下扫了一寸，又回到她的眼睛：“我还以为江小姐不愿提……我也就不好多说。”
她微笑着看向对面。
江黎笙手抵着唇，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动作像是她下意识做出来的——食指抵在人中下方，拇指托着下巴，指尖微微陷进下唇的弧度里，把唇压得微微变形，又松开，唇色因此更红了一点。
沈霁微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忽然有些移不开了。
火锅的白雾在她们之间若有若无地飘着，灯光被水汽晕开，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江黎笙的眼睛就在那片纱后面——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亮得不太真实。睫毛低垂的时候，细密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一排被风吹弯的草。抬起来的时候，光从她眼底深处漫上来，平静的、温柔的，却比那晚盘山公路上被风灌满的注视更让人心跳失序……
沈霁微见过这双眼睛。在那辆紫色超跑里，被风吹得发丝乱飞，眼神没什么情绪地瞥过来，冷得像深冬的湖面，什么都没映进去。
现在不一样了。湖面化了。光透进去了。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缓流动，不汹涌，却深。深得让人想凑近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又怕凑近了会掉进去。
沈霁微想，她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漂亮到会让人忘记下一步该说什么。
江黎笙手放下的瞬间，露出藏在掌下的微笑。那个笑的弧度很小，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整张脸都因此亮了起来。
“我愿意。”
沈霁微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眨了下眼，瞳孔微微放大了些，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这倒是给了我个机会。”江黎笙眼里含笑看着她，声音很轻。
沈霁微几乎是下意识问：“什么？”
江黎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一声。她绕过桌子，步子很小，但走得稳。沈霁微这才发现她手里好像拿了什么东西——刚才一直背在身后，用另一只手挡着。
距离近了。近到沈霁微能闻见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又被火锅味盖了大半，只漏出来一点，混着热气和辣意，反而更清晰了。
江黎笙凑过来，弯腰的弧度恰到好处，从身后拿出一大束花。
洋桔梗搭着满天星，白色的，浅紫色的，细碎的，不张扬，像是随手从路边花店挑的，包装也很简单，牛皮纸外面系了根麻绳。但她拿花的姿势很认真，两只手捧着，递到沈霁微面前的时候，指尖微微收紧了，麻绳被捏出了印子。
“我可以追你吗？”
沈霁微低头看花，又抬头看她的眼睛。
还是那双眼睛。
又亮，又深，又近。
火锅的汤底还在旁边咕噜咕噜地翻着，周围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有杯盘碰撞的声响。但这些都远了。沈霁微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双眼睛，和鼻尖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红茶香。
她没有马上接花。只是看着江黎笙，看了很久。
久到江黎笙捧花的手开始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抖。
然后沈霁微抬手，指尖碰了碰满天星细碎的花瓣。
“江黎笙。”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带“小姐”两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
“你花拿反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