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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我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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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曾是官宦人家的千金。
父亲卷入政治漩涡,被判为逆党,男丁悉数问斩,女眷削去户籍,沦为奴籍,被卖到大户人家做苦工。
我那个墙头草一样唯唯诺诺的父兄,他们的人格却被莫须有的罪名提到了新高度,被连累的,却是如我一样的女眷。
我被江南一带一个有名的富商买去,他想纳我为妾,没等我拒绝就被大夫人丢去柴房,从此禁止我踏进前院。
每天砍柴烧火,做饭洗衣,倒尿挑粪,什么脏让我做什么,什么累让我做什么。
原本就弱不禁风的身子落得一身病,那执笔之手,满是冻疮。
柴房里又阴又冷,没有半根烛火。我搭着破旧布料,拢住轻薄的衣襟,想把身体散发的仅有的热量保存住。
月光透过无法关严的窗户渗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冬天湿冷的风。
地上洒下一层银霜,也洒在了我的心底。
当初我被卖到这里时,还不会弯腰,还不会低头。
因为我背上是十余年的文字古籍堆砌起来的风骨和脊梁。
但我发现,那些知识和道理抵不过鞭挞。
那些薄薄的纸张,铺在身上,不用风吹日晒,只要时间在上面轻轻流淌,文字就变了模样。
满腹的经纶不能果腹,斐然的文采不能御寒。
我曾逃过,被抓回来吊了三天,饿了三天。
我曾死过,但没死成。
我觉得我的存在,像是要衬托什么,我不知道。
身上像是有一只命运之手,它给了我高贵的出身,又把我拽入谷底;给了我不屈的灵魂,又让我困于沼泽。
我一次又一次地想救自己于水火,却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置于将死之地。
直到我学乖了。
我被动地接受命运落在我身上的所有苦难,远离所有人,放弃所有希望。
像一颗天煞孤星。
命运之手推我去哪,我就去哪,没有意识,没有方向。
木桶里冰冷的水透过手上将好未好的冻疮直接流入心脏,我毫无知觉,仿佛血液也被冻住了。
双手机械般地搓动,无法停息。
突然,一支飞镖从我耳边掠过,定在了后方的门板上。
我没有惊恐,没有后怕,只是有些遗憾。
为什么不是定在我的额头上。
我用破旧的粗麻布衣擦擦手,刮到了被水泡发的冻疮,渗出脓液。
用了些力气拔下飞镖,展开刚刚被定住的纸条。
“三更树林会面。”
我认识那字迹,那是我小时候一笔一画教出来的,他曾是我家的长工,大我两岁。
听说今天府上的少爷带了朋友来,正在前厅赴宴。
我踏着磨破的布鞋,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树枝刮蹭我裸露的脚踝,感觉刺剌剌的。
为什么不约在好走的地方,我暗叹,但依旧如约而至。
他背着手站在月光下,柔光勾勒出他伟岸的身影,似乎把曾经软弱胆怯的灵魂撑开了。
他用饱含深情的眼神望着我:“你瘦了。”
我觉得这三个字是废话,比“之乎者也”还废。
我没说话。
他上前两步,拉起我的手,在我的冻疮上面吹了两下。
我不知道他在干嘛。
他终于进入正题,他说他要在5天之后大夫人的寿宴上讨要我,要娶我为妻。
我知道了,自己又要换新的买主了。
我木然地听着他深情地表白,他还叫我大小姐,他说我给过他一碗饭,教他读书写字。
他说他被我父亲赶出来后发奋图强,遇到了贵人和机遇,他后面要考科举,谋个一官半职,他现在有能力给我幸福。
他说以前的他不敢表露情谊,他粗鄙不堪,配不上大小姐。
他说要护我一辈子。
天很冷,冻得我眼睛里渗出了水。
他帮我轻柔拂去。
2
我穿书了。
当我看到虐文里的女主在月黑风高之夜被男主表白时,我心梗了。
醒来时,就倒在了他们刚刚所在的草丛里。
我一秒钟就接受了自己穿书的设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女主同款破旧的衣服,一时间回忆不起自己是什么角色,但不管怎么样,我得先去找女主,让自己出口恶气。
当初看书,是被女主清冷温润的性格,饱读诗书的才学所吸引的,我天生慕强。
可家道中落后,她像被夺舍了一样,在买主家为奴为婢,为牛为马时,没做一丝反抗。
路过的蚂蚁都能吐口唾沫,踩她一脚。
曾经那个骄傲的她,脊背挺直的她哪去了?
她的理想呢?
她说她知道曾经有位圣上是女皇,有位称量天下文人的巾帼宰相,有位智勇双全的镇国公主。
她说她想入仕,她想救万民于水火,她想千古流芳。
可是她在男主深情表白的时候,哭了。
我是一个21世纪的独立女性,受不了这样的女主,我哀其不幸,也恨其不争。
我心梗了,我要去骂醒她。
当我踏进文字里描述的那间逼仄又潮湿的柴房,看见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她时,千言万语哽在了喉咙里,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掀起眼皮扫了我一眼,没有任何表情,跟看花花草草,石子尘土没什么区别。
她可能认识我?我不知道。
我和她一起做苦工,看着管家操起扁担打在她瘦弱的背上,听着长工的闲言碎语穿过她的胸膛,我的心跟着揪了起来。
我拎起她刚刚打出的两桶水,愤愤地往厨房走。
我是体育生,有的是力气。
晚上,我点着从管家那里偷来的半根蜡烛,借着微弱的光查看手上新磨出的茧。
在呼啸的风声中,我听到了一声微弱的“谢谢”。
早上,管家发现了柴房里未燃尽的蜡烛,说我们当中有人手脚不干净,挨个盘问。
正当我攥紧拳头想要鱼死网破之时,她站了出来。
“是我。”
她的眼神与我看文字时想象的一样坚毅。
之后她像年猪一样被捆了起来,被拖进小黑屋。
任由我在旁边大喊大叫,可他们好像听不见,也看不见。
和她在一起的这3天,我才完完全全看见她受过的苦,受过的伤。
小说里的“百般刁难”,我瞄一眼,不到一秒就过去了,可落在她身上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疼。
还有那些文字未曾描述过的,我未曾想象过的,实实在在的苦难。
这3天,我像一个救世主一样降落在她的身边,无论我怎样帮她,最后都是她来承担代价和后果。
似乎只有男主才能解救他。
但我好难过。
我有上帝视角,我知道她如今的苦难都是拜男主所赐,男主所谓的机遇和贵人,就是让他父亲入狱的罪魁祸首。
我不否认他是真的爱女主,但我好难过。
入夜,她满身伤痕被扔回柴房,我的心像被一块石头压着,愧疚和心疼周身蔓延,快要窒息了。
黑暗中,我听见一声鼻息。
“没事。”
她还在逞强,还在安慰我。
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用尽所有力气压住外涌的情绪,我知道我救不了她。
“后天,你和他走吗?”
我知道,那是她唯一的路。
“嗯。”
“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
我还是不甘心,不自觉提高了声量,后半句却生生咽了回去。
她都要和他走了,如果她知道了,该有多难过。
“嗯,我知道。”
她似乎笑了。
我看不见她的目光,但从她的声音里,我听出了无可奈何,也听出了她被命运逼入墙角的投降。
原来,她都知道。
是啊,她那么聪明,她怎么会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头抵在墙上,磕到了后脑勺,突然脑子里闪出一个想法。
如果,我帮她把男主的“运”抢过来的话……
3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
没有人敢靠近我,也没有人正眼瞧我。
作为一个谋逆罪臣之女,奴籍会跟我一起进棺材。
不,我买不起棺材。
不过是扔到乱葬岗,被秃鹫、乌鸦,各种野狗分食掉。
能喂饱它们,也算我积了功德。
功德有用吗?
我不知道。
那天见他回来,我如死灰的心竟跳动了几下,不是被表白感动的,而是我似乎找到了命运的开关。
他和我一起长大,我很了解他。
父亲被带走的那天,我在大门口看到了一双靴子,那是他临走时我送给他的。
我祝他平步青云。
他的确做到了,却是踩在了我全家的尸体上。
命运似要跟我开个巨大的玩笑,它想让我爱上他,看我后面知道真相时该如何收场。
它在遥远的未来,等着看我笑话。
那我便以身入局,反正我烂命一条。
将将入睡时,柴房的木门被用力推开,一个女子走进来,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从她的眼神中看不到恶意,但看出了恨铁不成钢。
莫名其妙。
之后她依旧带着那个眼神,总是一边冷言冷语,一边帮我。
奇怪的是,那些冷言冷语吸进肺腑里,却格外舒服,仿佛融化了被冻住的血液,拨动了被麻木的神经。
我再次被拖进小黑屋,遭了一身家常便饭一样的鞭刑。
回到柴房时,我听见了她颤动的鼻息。
她因为我哭了。
我想命运还是眷顾我的,在这阴冷的环境里,于我面前捧出了一颗赤诚的心。
她说她来自异世界,她那里的女子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朝堂之上,为将、为宰相;上街可以不带帷帽,可以与男子一样出入学堂。
当真是异世界,比话本子和怪诞记,还让人神往。
我听得如痴如醉,希望她多给我讲讲。
她像茶楼里的说书人,让我住进了书里。
黑暗中,她靠近我,她说还有一个方式能摆脱命运,问我要不要试一试。
她说抢他的“运”。
听着很荒唐,但我的心里像被洒满了种子。
不如大干一场,反正我烂命一条。
5天后,我被他在前厅讨要,我像一件商品一样易了主。
不是商品,我没有价值。
夫人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丢给他,他激动地好像要哭了。
他准备了八抬大轿,把我从后院抬走。
我逃出了囚于我的牢笼。
原来外面的天如此广阔,如此湛蓝,和天井之上望去的不一样。
我有些庆幸之前死没死成,没被分食解掉。
我被喜轿抬进了他的院子,落轿后,他把我牵出来。
院子很大,能装下十个柴房,到处贴着红色喜字。
他说他没有父母和亲友,就让天地为证,一生不会负我。
我像是听了一个笑话。
他将红绸子的另一端递给我,与我一拜天地。
我敷衍地颔颔首,这不公的天地不值得我拜。
与我二拜高堂。
方桌上,是他父母的灵位,我轻笑,依旧敷衍颔首。
与我夫妻对拜。
我看他恭恭敬敬地朝着我鞠躬行礼,我觉得不够,他应该给我跪下。
之后他牵着红绸的另一端,带我入洞房。
我与他并肩坐在木床上,后面是大红色的喜被,在明亮的烛火下闪闪发光。
他递给我一个藏青色的陶瓷杯,挎着我的手臂一饮而尽。
他将盛着酒壶和杯子的托盘撤到桌子上,坐回来时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像是在紧张,又像是在害羞。
突然,他双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4
我是一个做梦都想火的网文作者。
每天下了班,挤出鸡笼一样的地铁,蹬上一辆掉链子的自行车,回到不到8平方的出租屋,换上睡衣,仰在床上。
开始拆文、扫榜。
我模仿名家名作,学习他们的风格,什么火写什么,什么猎奇写什么,什么狗血写什么。
现在写的小说似乎有一点爆相。
但是不多。
因为都是骂的,我也乐在其中,黑红不是红啊!
评论区在骂剧情,说太虐了,女主太可怜了,虽然磕到了但后面一定是虐恋。
切,你们真是难伺候啊,既要有要,不就是喜欢这种吗?
评论区还有骂我的,说我虐女,说人物没有成长和弧光,女主像挂件一样等着男主解救,后面陷入热恋的时候还要面对杀父之仇,说我没有心,说我*****
后面不显示了。
切,你们懂什么,这是铺垫,只有这样写女主,男主的出现才会像救世主;这是对比,没有现在的苦难哪有后面的幸福。
等我晚上更文,让他们入洞房,甜死你们。
不就是爱看这些肉肉的吗?
我洗个澡回来,手机炸锅了,领导在各个群里疯狂@我。
身上没擦干,就捧着手机回各种消息,头发的水滴到屏幕上晕开,里面的文字似乎都花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到处救火,这个锅我要背,那个问题我要解决。
我一人,一电脑,一鼠标,就是一个战场,我孤立无援。
发送完最后一个工作文档,已经12点半了,桌上的台灯忽明忽暗,手机点亮时银行卡的余额那样刺眼。
蟑螂探着触角,在我的桌子上大摇大摆缓缓溜过。
我抽出一张纸将它碾死,连你也欺负我。
我不努力吗?
为什么我感觉命运一直在捉弄我,它抬起一只手,遮住了我的光,也遮住了黑暗中的月亮。
我打开小说文档,光标在上面一闪一闪,手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打不下一个字。
我滑动鼠标,点到女主被卖到富商家时的情节。
一行一行的字缓慢向上移动,我的视线一寸一寸向下移动。
我干了什么?
我把现实的苦闷强压在女主之上,我看不见她朝着我一次一次挣扎的手。
我把她碾压在命运里,像刚刚碾死的那只蟑螂。
我把文档调到最前面,鲜活的女主跃然纸上,她六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岁能吟诗作赋,她清冷孤傲,她是人人眼中的月亮。
我是爱她的,但我真的爱她吗?
我把她一脚踹到泥潭里,因为我看不得她的孤芳自赏。
我要让一个伪英雄拯救她,让他们谈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旷世虐恋。
但我忽略了,我的女主,她不想。
她有自己的理想。
我点开平台的评论区,把骂我的评论又一条一条地读了一遍,那些文字与标点,像是一个个飞镖贯穿我的心脏。
那是女主在求救,我却视而不见。
我擦掉眼角的水渍,头发上,身体上的水滴早已因漫长而枯燥的工作而风干了。
我打开大纲的文档,点了delete,把后面原本构思好的情节删除。
我在富商家的一众人之中,挑出一个平平无奇,但一腔热血的小透明,我要赋予她新的使命。
我要她协助女主,抢走男主的“运”,让女主逃脱出苦难与桎梏。
我要让女主顶替男主的身份,考科举,救国救民,前路光明坦荡,最终千古流芳。
人人知道她的名字,人人看过她的文章。
现实中我做不到的,请她替我完成。
我要让她潇洒地过完一生,连同我的那份,曾经淹没在功利之下的梦想。
她是我笔下的女主,她要永远高高在上。
那些属于男主的“运”,原本就是她的,现在,我还给她了。
打上“全文完”,我关掉文档。
望着四方大的天花板,合上眼帘,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她们并肩作战的情节。
我勾勾嘴角笑了。
她俩还挺好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