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晴天》山川

20、第 20 章 脸红小旋风

　　闻笙整个人仍是轻飘飘的，脚下像踩着一团浸过温水的云，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昨天清晨从东山回来，他本想在车上闭目养神，谁知一路睡到了桂花巷口。懵懵懂懂醒来时，身上多了条毛毯，带着薄荷松木的味道。季迟野单手撑着下颌，在晨光里含笑看他。

　　手机相册里，朝阳旁边露着季迟野的半截袖口。闻笙昨晚睡前看过，今早醒来又看了一遍。太阳只占了小小一角，那截没拍全的袖口，他却一直舍不得裁掉。

　　后厨的案板上，码着沉甸甸的台农芒，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没灵感时，闻笙就守着外婆的老方子做桂花糕。只有心里像塞了把跳跳糖，甜意快蹦到嗓子眼时，他才舍得花心思，卷起袖子研发新品。

　　今天的新品，就叫“日出”。

　　水果刀贴着果核片下金黄的芒果肉，划出十字花刀。闻笙轻轻一顶，饱满的果肉便落进了调理盆。

　　底层做熟芒布丁。果泥里调进少量淡奶油和牛奶，加吉利丁低温凝固后，嫩滑得像清晨东山脚下那片染成淡金色的云海。

　　最费心思的是顶层。

　　他屏住呼吸，舀起一小勺调过钙的百香果汁，轻轻沉进海藻酸钠溶液里。果汁表面很快结出一层透明薄膜，把金红的汁水裹住，圆滚滚的，像颗生蛋黄。

　　等果膜成形，他用漏勺小心捞起百香果球，放在芒果布丁正中央。

　　轻轻一碰盘子，布丁微颤，果球便在上头晃动起来，像一轮刚跳出云海的太阳。

　　闻笙拿小银勺挖下一块尝了尝。果膜在齿间“啵”地爆开，酸冽的百香果汁裹住柔滑香甜的芒果布丁，回甘清亮。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成了。”

　　看着盘里还在轻晃的“小太阳”，他也跟着笑了。

　　＊

　　午后的桂花巷明晃晃的。对街“花满”花店门口，桂姐穿着翠绿碎花绸裙，拿着花剪，板着脸，像个破案专家。

　　她没在剪花，而是反复迈出店门，仰起脖子盯着天看。

　　江城上空蓝得透亮。从早晨到现在，连一缕羽毛似的卷云都没飘过，整条巷子暖洋洋的，落叶都落得井然有序。

　　桂姐低下头，目光扫过对面小满甜品店虚掩的门，又转向隔壁施工队停放的吊车，指尖摩挲着花剪柄。

　　不对。

　　太不对了。

　　前些天她就觉得邪性。桂姐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新建了一个【巷口闲聊群】，只拉了几家相熟的商户，没拉闻笙。她把刚拍的晴空照片甩进去，跟着就是一句：

　　【花满花店-桂姐：全体街坊注意！我观察一个月了，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咱们小闻老板，心情＝江城的天气！】

　　安静片刻，老邻居们冒了头。

　　【杂货铺-老曹头：小桂啊，日头太毒，你是不是中暑了？人怎么能管老天爷呢？】

　　【花满花店-桂姐：中你个大头鬼！他做坏了蛋糕，整条街顶上悬着黑云，你忘了？他家猫丢了那晚，暴雨把下水道冲得反水了，你也忘了？按老话讲，小满老板八成是龙王转世，神仙下凡历劫呢！】

　　老赵颤巍巍地发来一条语音：“好家伙……桂姐，你别说，我早就觉得电钻不对劲了！”

　　语音里传来拍大腿的声音。

　　“前几天我一合电闸，那孩子一皱眉，天就黑！我一停工，云就散！这要不是龙王爷警告我，我把安全帽生吞了！”

　　【力气咖啡-阿力：我也发现了。季主播一来，云还会变粉。】

　　这下连起先说她中暑的老曹头也不吭声了。

　　【老楼翻新-老赵：那以后还开不开工啊？我这工程还赶着交呢！】

　　【花满花店-桂姐：照约好的时段开，别拿电钻吓人！这话就咱们几个知道，别往便民群里传，也别上他跟前瞎问。管他是真龙王还是巧合，对他好，准没错！】

　　【力气咖啡-阿力：赞成。谁故意欺负他，谁请全巷吃火锅。】

　　桂姐把手机揣回兜里，又仰头看了一眼那片蓝得过分的天，盘算着哪天把这几家叫到后屋，当面敲定。

　　＊

　　暑气退去，夜空缀满清亮的星子。店里常客渐渐散了，展示柜里的“日出”早已卖光，闻笙特意留下最后一份，装在白瓷小碟里，放在吧台内侧的小冰箱中。

　　风铃“叮咚”一响，闻笙擦咖啡机喷嘴的手就停了。

　　季迟野散着额前的碎发，少了电视上的严肃，带着夏夜清爽的笑意。

　　“打烊了吗，小满老板？”

　　他反手带上玻璃门，走到吧台前。

　　“刚准备关灯……”闻笙说，“你今天不是休假吗？怎么这么晚还跑过来。”

　　“休假又不是瘫痪。”季迟野看着他，“听说某人今天心情极好，一整天都在后厨折腾新花样，连隔壁老赵都闻到芒果香了。我这个专属气象顾问，不来验验货，今晚怎么睡得着？”

　　闻笙抿着唇，从小冰箱里端出碟子，放到季迟野面前，指尖捏了捏围裙边。

　　“新做的，叫‘日出’。”

　　季迟野低头看了看，轻敲盘沿，果球在晃动的“云海”上弹了弹。

　　他眼睛一亮。

　　他用勺子切破果球，连着布丁一并舀起，送进嘴里。那一口的滋味，闻笙再清楚不过：酸冽，冰凉，没有多余的甜腻，清爽得像山顶拂来的风。

　　季迟野咽了下去。

　　他回味了一会儿，才倾身交叠双手搭在吧台上，看着一直等他开口的闻笙。

　　“像昨天早上。”

　　闻笙绞紧了手指。明明猜到了，还是忍不住问：“……哪个早上？”

　　季迟野笑起来，又凑近了些，低声说：“你许愿那个。”

　　希望江城的天气一直好，这样我就能一直开心。

　　他在朝霞里许的那个愿望，季迟野还记着。

　　热意一路烧到脖颈。闻笙不敢再看他，抓起抹布，埋头擦起本就干净的台面。

　　“你……吃完赶紧回去睡觉！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回台里录节目吗……”

　　季迟野低笑，没有再逗他。放下勺子，抽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又非要扫码付钱，连小票也伸手要走了。临走前，他揉了把闻笙的头发，才推门走进夜色。

　　闻笙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系紧围裙钻回后厨，想找点事转移注意力，便给预订好、明早要取的两个小蛋糕挤起奶油花。

　　“啦……啦啦……”

　　他托着玻璃搅拌盆，用硅胶刮刀把雪白的奶油装进裱花袋。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唇角压不下去，指尖还在袋边打着拍子。

　　“叮当！”

　　前厅半掩的玻璃门被一把推开，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大嗓门闯了进来。

　　“笙宝！开门！大半夜不回我微信，你是不是要造——”

　　是林一舟。她刚在宠物医院值完晚班，大概是骑着小电驴一路赶来的。

　　她怒气冲冲地跨进后厨，在灯光下看清闻笙时，猛地刹住了脚。

　　闻笙握着裱花袋，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脸上的笑也没来得及收。

　　林一舟只上下扫了他一眼，就像看出了什么。她冲上来，一巴掌“啪”地拍在操作台上，震得量勺叮当响。

　　她指着闻笙的鼻尖，嗓门陡然拔高：“闻笙！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上季迟野了？！”

　　闻笙浑身一抖，双手猛地捏紧了裱花袋。

　　“啪！”

　　没扎牢的袋尾瞬间松开，混着香草籽的奶油喷了他一胸口、一脖子，下巴和鼻尖上也各挂着白生生的一坨。

　　后厨静了。

　　闻笙僵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握枪似的姿势，脸上凉一块、烫一块。

　　喜、喜欢……季迟野？

　　这个词，他连深夜独处时都不敢往下想，就这么被林一舟扯了出来。

　　他抓过毛巾想擦脸，却把奶油抹得更匀了，连声音都在抖。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我没有！我怎么可能……”

　　惊慌和心动在胸口撞成一团，闻笙被她追着取笑，又生出一点真切的恼意。

　　＊

　　小店门外，原本平静的巷子里“呼啦”一响，一道小旋风卷起落叶和尘土，沿着青石板路扫了过去。

　　对街“花满”门口，桂姐正坐着嗑瓜子。还没收进屋的向日葵陶盆、塑料花桶，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哐啷”倒了一排，泥土四溅，花瓣乱飞。

　　桂姐吓得瓜子皮撒了一地，冲过去扶花摊，朝小巷扯开嗓子喊：“哎哟我的天山童姥向日葵啊！谁把我花桶摆风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