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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选现场的一百个林深
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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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声国历一三九八年夏,苍梧府郡城。
通知信是赵守拙亲自送到工地上的。那天天很热,工地上晒得像一口平底锅,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能闻到一股焦味儿。赵守拙从文化站一路走过来,驼背上顶着一件汗湿透了的白汗衫,汗衫贴在脊梁骨上,一截一截的像条皱巴巴的蛇皮。
林深正扛着一袋水泥往搅拌机那儿送。赵守拙站在工地门口冲他招了招手,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跟上次寄磁带那个一样,但封口贴了张红色的回执单,上面盖着一个圆戳。林深把水泥袋子放下来,走过去。
赵守拙把信封递给他,自己喘了口气才说话:"来了。"
林深接过去拆开,里面一张对折的纸,纸面很薄,打字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抬头那行字印得很清楚:"天籁计划?海选资格通知函"。下面是林深的名字、编号、海选时间和地点——苍梧府郡城工人文化宫三楼活动室,三天后的上午九点。
林深把通知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真进了?"
赵守拙:"不然呢?我找人给你刻的章?"
林深把通知函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蹲回去继续搬水泥,搬了两袋之后忽然站起来,原地站了三秒钟,又蹲下去搬第三袋。赵守拙在旁边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动了动——那大概是他所能做出的最接近"欣慰"的表情了。老头说:"三天后。你请三天假。"
林深说:"我进城要坐四个小时班车。来回得两天。"
赵守拙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递过来:"车费。住店的钱到郡城找老赵——我堂弟,他在工人文化宫对面开了个招待所,你跟他说'苍梧府赵站长介绍的',他给你算半价。"
林深接过那些钱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赵守拙——老头的白汗衫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黄渍,跟了他很多年了。赵守拙这些年在安平县文化站月月领那么点工资,支出了多少张去郡城的车票钱?
"赵站长,"林深说,"我要是没选上,这钱……"
赵守拙打断他:"选不上就别还了。选上了你以后还我。"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是真选上了,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两支钢笔——我那支新的快没水了。"
三天后,林深坐上从安平县到苍梧府郡城的班车。四个小时的盘山路,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挪,每过一个弯道都能听见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大刘坐在他旁边,晕车晕得整张脸都绿了。这货非要跟着来,说"你要是被人骗了我还能帮你打回去",结果出了县城第一个弯道他就开始吐,把昨天吃的晚饭都交代在车窗外面了。
林深把随身带的水壶递给大刘:"你还要跟着去郡城吗?要不你在这儿下车等我?"
大刘把水壶接过去灌了一口,脸上绿中透出一点白,但嘴还是硬的:"下车等我?万一你选上了,谁帮你拎行李?"
林深:"我没有行李。"
大刘:"那你万一选上了,谁帮你拿那个'入选证书'?"
林深:"还没有入选证书。"
大刘沉默了一会儿,又灌了一口水,说:"反正我得跟着。万一你没选上,至少还有个人跟你一起丢人。"
班车晃到郡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苍梧府的郡城比安平县城大了何止十倍。街道是柏油铺的,两旁的楼最高的有七八层,林深仰着脖子看,觉得那些楼顶快戳到云里去了。大刘刚吐完的绿脸还没缓过来,一边走一边嘟囔:"他们这儿楼怎么这么高?不怕塌吗?"
工人文化宫是一栋四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横幅——"天籁计划苍梧府赛区海选现场"。横幅底下排了一溜人,从门口的台阶一直排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又从公交站牌拐了个弯排到旁边的公共厕所门口。
大刘数了数:"……三百?四百?"
林深看着那条长队,站在队尾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前面的人什么模样的都有——扎脏辫的男生穿一件破洞皮夹克,皮夹克上的铆钉在太阳底下反着碎光;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姑娘,裙摆快拖到地上了,手里攥着半张写满歌词的纸,一直在低头默念;还有一个看着得有四十多岁的大哥,直接扛了一把吉他来,吉他的背带是用尼龙绳捆的,尼龙绳上还打了个死结。
大刘小声说:"你瞅那个扛吉他的。他的弦……断了一根。"
林深顺着看过去——确实断了一根,第三弦,卷在琴头上耷拉着,像根吊着的毛线头。但那位大哥浑然不觉,正用一种"我就是来拿冠军"的眼神审视着全场。
前面那个红裙子姑娘回头看了林深一眼。她转过脸来的时候林深才看清她的长相——圆脸,杏眼,嘴唇上涂了一层不太均匀的口红,颜色偏艳,跟她的裙子正好配成一套。她上下打量了林深一番,说:"你也是海选的?"
林深点头。
姑娘说:"你紧张吗?"
林深想了想:"还行。"
姑娘说:"我紧张得已经上了四次厕所了。"她说着攥了攥手里的歌词纸,纸边都被汗浸软了。
林深看着她那张纸上一团一团的字迹,问了一句:"你这歌词是背的?"
姑娘:"我写了十遍。背了一遍。忘得差不多了。"
林深:"那你应该排在厕所门口。"
姑娘瞪了他一眼。那双杏眼一瞪还挺有气势,像只炸了毛的猫。林深赶紧说:"开玩笑的。"
姑娘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说:"我知道。我也是开玩笑的。其实我只上了三次。"
她伸出手来:"柳红袖。梨园唱了十二年的。你呢?"
林深握了她的手。柳红袖的手掌心有几道老茧——那是常年练功练出来的,跟搬砖磨出来的茧子位置不一样。他说:"林深。工地搬砖的。"
柳红袖把那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工地搬砖的?那你来参加海选干什么?"
林深想起赵守拙那句原话,照着说:"输了就回去继续搬砖。反正本来也在搬砖。"
柳红袖看着他愣了两秒钟,然后"哈"了一声,笑得差点把手里的歌词纸扔了。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适合上电视。"
队伍往前挪了三步,又停了。前面传来一个工作人员撕心裂肺的喊声——那声音像用砂纸打磨过,哑得带着破音:"唱过的从这边走!没唱的从这边排!分不清自己唱没唱的站在原地别动!"
柳红袖说:"分不清自己唱没唱的是什么人?"
林深想了想:"喝多了的那种。"
柳红袖又笑了一声。笑完之后她忽然很认真地看了林深一眼,说:"你待会儿唱什么?"
林深:"一首工地上的歌。"
柳红袖:"工地上也有歌?"
林深:"工地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音响。"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截。柳红袖开始给他讲梨园的事情——她家里三代唱戏,爷爷是苍梧府梆子戏团的当家老生,爸爸吹唢呐,妈妈打板。她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会唱十几出折子戏,但流行歌是偷着学的。"家里人不让我唱流行,说那是'不正经的玩意儿'。我偏要唱。这不,报名了。"
她说"报名了"三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小动作里带着一种执拗,跟赵守拙那种"我从来不让人重唱"的神情有点像。
轮到柳红袖进去的时候,她冲林深做了个"祝我好运"的口型。林深冲她点了下头。她进去大概三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深:"怎么样?"
柳红袖:"唱了三十秒。中间的评委面无表情。左边的女老师倒是笑了一下。右边的男老师——一直在打哈欠。"
林深:"那算好还是不好?"
柳红袖:"不知道。他们让我'等通知'。"
林深:"我估计我也是'等通知'。"
柳红袖看着他:"你还没进去呢。"
林深:"我预感。"
果然,海选流程快得惊人。林深走进去的时候,活动室比他想象的还要小——大概也就半个篮球场那么大,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地毯上印着"工人文化宫"的烫金字,金字的边已经磨没了。正前方摆了一张长条桌,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这是副导演,大概是节目组派下来"把关"的。左边的女老师五十岁上下,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盘成一个圆髻,插着一根深蓝色的发簪,穿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袖口挽到小臂。右边的男老师比女老师年轻些,四十出头,圆脸,眼睛半眯不眯的,刚才打了个哈欠,现在正在揉太阳穴。
副导演看了林深一眼,用圆珠笔点了点前面的那个站位标记:"三十秒。开始吧。名字?"
"林深。安平县的。"
副导演在纸上划了个勾:"唱吧。"
林深站在那个标记上面。地上的红毯在他脚底下,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频率不快不慢,像在打拍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唱了那句"娘啊娘啊我的亲娘"。
副导演转笔的手停了。左女老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道光从银框眼镜后面射出来,像有人擦亮了火柴。右男老师揉太阳穴的手也停了一拍,但紧接着又恢复了打哈欠的节奏。
"好,"副导演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搁,"下一个。"
林深以为自己淘汰了,转身要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左手已经把门把手拧开了,门开了一道缝,走廊上柳红袖的背影还等在那边。然后那个戴银框眼镜的女老师忽然开口了:"等一下。"
林深回头。
女老师说:"你那个转调——'娘'字往上走的那个——是自己琢磨的?"
林深说:"嗯。"
女老师想了一下,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她说:"你等通知吧。"
就这么一句话。林深走出活动室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日光灯比室内的还暗一些,他站在那儿,脑子还在处理"你等通知吧"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过了还是没过?
柳红袖靠在对面的墙上等他。她看到林深出来时的表情,说:"你怎么一副'我刚才被车撞了'的样子?"
林深:"评委让我'等通知'。"
柳红袖:"那就是'过了'的意思。"
林深:"你怎么知道?"
柳红袖:"我被让'等通知'的时候,旁边那个打哈欠的男老师又打了一个哈欠。你被让'等通知'的时候——那个女老师的眼睛亮了一下。不一样。"
林深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确实成立。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互相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选手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满脸通红有的对着墙在背歌词。柳红袖忽然说:"要不咱们……"
林深接了一句:"要不咱们去吃碗面?"
柳红袖愣了半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万一咱俩都选上了,以后就是同行了。"
林深:"那也得先吃饱了再同行。"
柳红袖看了他两秒钟,叹了口气:"行。吃面。你请还是我请?"
林深摸了摸口袋——赵守拙给他的车费和住店钱还剩一些。他说:"我请。就当预祝你'等通知'等成'入选通知'。"
两个人出了文化宫,在马路斜对面找到一家面馆。面馆招牌上写着"老马拉面",店面不大,六七张桌子,墙上的菜单用粉笔写在黑板上,黑板左下角有一块被人擦掉了,露出灰白的底子。柳红袖要了一碗牛肉拉面,林深要了一碗素面——素面比牛肉面便宜五毛钱。他把省下来的五毛又加进给大刘买烟的那笔钱里了。大刘晕车还没缓过来,蹲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不肯进来,说"再闻见油味我又要吐"。
柳红袖端着她的牛肉面坐下来,先用筷子挑了两根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脸上浮出一种极满足的表情:"这面比我们戏班子门口的强多了。戏班子门口那家老板煮面不放盐。"
林深低头吃自己的素面。汤是清的,面是白的,漂着几片葱花。他吃了一口,忽然想起工地上蹲着吃馒头的时候,大刘的黄瓜汁溅在他裤腿上。现在他坐在面馆里,对面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梨园姑娘,碗里的面是热的,汤头里有几片薄牛肉的油花浮过来,漂到他素面的汤面上,像借来的一点光。
柳红袖一边吸溜面一边说:"你刚才唱的那个'娘'——是你自己写的?"
林深摇头:"不是。原歌是'故乡啊故乡我的故乡',我给改了。"
柳红袖:"你胆子挺大。现场改词。"
林深:"我不是现场改的。在工地唱的时候就改了。唱熟了。"
柳红袖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在工地上一天唱几遍?"
林深想了想:"看工友们喊不喊我。喊了就来一遍。不喊就自己哼。"
柳红袖:"那你自己哼的时候唱什么?"
林深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自己哼的时候唱什么?好像什么都唱。有时候哼广播里听的,有时候哼工地上的打油调,有时候……什么词都没有,就哼调子。
"没词的时候也唱,"他说,"就是……出声就行。"
柳红袖看了他一会儿,用一种梨园行当里评人的口气说:"你这嗓子倒是不挑食。"
两个人吃完面出来,柳红袖说她要赶晚上的班车回县城。林深说他要去找赵守拙的堂弟开招待所。柳红袖站在面馆门口,把包往肩上一甩,回头看他一眼:"林深,咱俩要是都选上了——以后一起参加集训,你可别把我忘了。"
林深:"忘不了。你裙子红得跟火把似的,我眼睛再瞎也看得到。"
柳红袖笑了一声,转身走了。她的红裙子在人流里晃了两晃,像一团正在远去的晚霞。
林深站在面馆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找赵守拙说的那个招待所。
当天晚上他在招待所的床上躺下来,屋顶吊着一盏日光灯,灯管嗡嗡响,跟文化站活动室那根一样。他把手枕在脑后,回忆白天的海选——副导演转笔的手、女老师亮起来的眼睛、男老师那个从头打到尾的哈欠。还有柳红袖说的"那个女老师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那一下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他唱得好?还是因为他唱得奇怪?还是因为那个"娘"字的转调让她想起了什么别的东西?
走廊上有人在打电话,声音穿过薄薄的木板墙,嗡嗡的像蚊子。林深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脑袋上。
窗外的郡城不安静。比安平县热闹多了——远处有摩托车引擎声,有谁家的电视机开得很大声,有猫叫,有拉面馆老板在收摊搬桌子时铁腿刮水泥地的刺啦声。林深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大河里的小石子——水太深了,他沉了好久还碰不到底。
他想起赵守拙说的"输了就回来继续搬砖"。如果明天通知到了,是"没过"两个字,他就要坐四个小时班车颠回安平县,扛起那袋没搬完的水泥,继续蹲在钢筋堆上吃凉馒头。
他想起大刘口袋里的二十块钱——那笔被他折好了压在枕头底下的"预付款"——如果没选上,那二十块他得想办法还。可大刘肯定不会收。
他翻了个身。隔壁那人的电话终于打完了,楼道安静下来。招待所的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像一个老人在叹气。
林深闭上眼之前最后想的是女老师说的那四个字——"你等通知吧"。
他等。反正他也等了很多年了——等工友们喊他"来一个",等大刘把二十块钱塞进他口袋,等赵守拙在一个午后的工地上忽然抬头看他说"你明天来一趟文化站"。
等的尽头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那一句"娘啊娘啊我的亲娘"已经在三盘磁带、两面墙壁、一个拥挤的下午里被唱出来了。它不会消失。就算海选没过,它也还在。
窗外的月光和安平县那天晚上一样,薄薄的,像一层没睡醒的霜。林深在招待所硬邦邦的枕头上慢慢睡过去了。睡着之前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大概又是在哼什么没词的调子。
隔壁房间传来另一个选手的鼾声,两重声音隔着薄墙叠在一起,一个高一个低,像两支调不准音的二胡在合奏。
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那声音持续了整夜,节奏均匀,像某种耐心的、不疾不徐的等待。
与此同时,郡城工人文化宫三楼活动室。海选已经结束两个小时了,日光灯早关了,只有副导演桌上一盏小台灯还亮着。他把当天的选手名单摊开,按照"通过""待定""淘汰"三栏重新分拣。
女老师还没走。她把银框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然后从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笔记本封皮是黑色人造革的,边角已经磨白了。她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写了三个字:"安平?林"。
副导演在旁边整理文件,瞥了一眼:"那个'娘啊娘'的?嗓子有东西,但台风太死了。再看看吧。要是有比他更好的,就不要他了。"
女老师没有接话。她把那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神活动室中央的那张桌子。红地毯上的烫金字在台灯光底下闪着最后一圈亮,然后她也把灯关了。
黑暗里只剩一屋子落了灰的安静。
明天还要再筛一轮。但那个"娘"字往上走的转调——它已经被录进了备用带里,夹在一堆"通过"和"待定"之间,等某一个深夜被人再翻出来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