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敬仰的那位前辈》岑芸

1、结城溯真，太宰和织田作 织田作之助

　　报纸才开始刊登台风即将上岸的消息，从东京湾方向已经飘来好几天的海风，伴随连绵不断的转季雨，没堆积在脚边多久，又顺着眼前的滑坡滑了下去。

　　织田作之助停下脚步，低头查看通讯器短信提供的消息。
　　消息显示，儿童领养互助组就在擂钵街附近。

　　十一年前一场大爆炸，将这里冲击成一块巨大的碗状凹陷地。原先的城市尽数摧毁，无家可归的难民在废墟上搭建起违建群落，由于太过突然混乱，政府对此也无力管控。擂钵街一带在横滨算得上显眼又特殊，因此就算是他，也能轻易找到。

　　天上的雨一直下个没完，地上雨水不断顺着滑坡下流。

　　擂钵街是流民的聚集地，非法，无序，水电不通，全靠黑市维系，想必也很难组建起成熟的地下排水系统吧，这一块大碗似的坡地，正中央好像很容易遭殃啊。

　　这里面不仅有非法流民，还有不少战争遗孤和幸免于当年那场爆炸的未成年，儿童领养互助组建立在擂钵街旁边，正好对症下药。
　　但织田作之助虽然收养有五个孩子，却是第一次走进正经的领养组织。孩子嘛，当年随处转转就能捡到好几个。

　　领养组织里意料之中没有什么人，到处漏洞的破败小屋，还有个小姑娘作为管理员可以咨询真是谢天谢地，找了半天，勉强找到个愿意与他沟通的家长。

　　说是家长，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左右的少年，名叫结城溯真。刚入秋的天气寒冷，这少年一身卫衣外套，看起来比他穿的还要薄，看过来时笑得眼睛弯弯，十分亲切。第一次见面，织田作之助就对这位少年很有好感。

　　结城溯真表里如一，亲切是真亲切，还主动搭话：“我刚带弟弟妹妹来横滨，对周围还不太熟悉，听说这里有儿童领养互助组，就过来看看。织田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真是个大好人啊。织田作之助打起精神，拿出十二分的真诚，“其实，我是想给孩子们开个启蒙班，只是请老师的话，我一个人可能无法负担老师的工资……”

　　他想问问这少年愿不愿意一起拼个班。

　　年前陆续捡了五个小孤儿收养，仅凭织田作之助打杂得来的微薄工资，勉强能支付孩子们的生活费。却也意识到随着孩子年岁渐长，总要找个老师教导知识。

　　入学的学费昂贵，孩子们甚至还是黑户，单请一个教师上门便宜些，但也很勉强。他主动加了好久的班，总算攒了一点钱，长期教导的话，也只够请半个。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和人一起凑个老师。

　　话还没说两句，织田作之助卡壳，突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他才意识到为什么第一眼见到结城时会觉得他穿得格外单薄——这少年的袖口、衣摆和裤腿缝都开了叉。开始看还没什么，只是这屋子漏风，刚刚一阵风飘进来，身上的叉口处就被吹出了松松垮垮的几条，像几块破布披在身上一样，看起来穷苦又心酸。

　　这里要不是互助组织，而是哪个空旷的马路，蹲在路边发个抖，织田作之助都得心软上去放下几张钱币。

　　衣服穿成这样都舍不得扔，哪里还有闲钱学习。没钱读书的未成年在擂钵街一带也很常见，生存已经很不容易了。看来还是要再想想办法……

　　结城溯真随手拍拍袖子口，想把布条拢紧些，再抬头，已经猜到了织田作之助的想法：“原来如此，想找个老师为孩子们教导学业是吗。是多大的孩子？”

　　织田作之助犹豫道：“都不到十岁。”

　　“那不如就交给我怎么样？”

　　“……嗯？”

　　结城溯真举手自告奋勇，“我姑且已经完成了高中的学业，平时弟弟妹妹的功课也有负责教导。只是国小水平的教学，我自信还是有能力胜任的。”

　　横滨有学历的人不多，特别是战乱年后，年轻且有水平的高学历群体，简直像是另一个社会阶层的人。在织田作之助原来的预想中，能找到一个国中水平的老师，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样的人主动愿意帮忙辅导学业，织田作之助当然没有意见，还有一点感动。但是，他慢吞吞道：“这会不会太麻烦了，你平时应该还有别的工作吧？”

　　“没关系，我是自由职业者，”结城溯真说，“每周只需要打大概两天的工，空闲时间拿来教导几个孩子完全没问题。”
　　怕织田作之助以为他不怀好意，结城溯真又贴心道：“授课的空间就由织田先生提供，顺带一起教导的话，报酬不需要太多，我也可以赚份工钱。”

　　织田作之助没有别的想法，只觉得这少年果然是个大好人，想来这样的话确实不错，于是点头答应了。

　　之后商量具体事宜，他们找了个空档坐下，织田作之助随手将裤子口袋里的本子取出，放在桌子上。

　　本子外观鲜红，远看像本恐怖小说，结城溯真看过去，看到封面通红的几个大字，“这本书……”

　　织田作之助神色一顿，才反应过来，也知道这书有点怪，“这个，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结城溯真神色惊奇：“什么样的人会送朋友这样的书？”

　　那书正中央明晃晃摆着“完全自杀手册”六个大字，简单明了到过于微妙。

　　就是织田作之助，第一次看到这本书时，也会产生“这样的书原来也能出版啊”的想法。

　　他解释：“只是知道我最有写小说的打算，就把正在看的书送我作为参考。这是他很喜欢的一本书，应该是觉得能对我的创作有帮助。”

　　“原来是这样，”结城溯真又看了眼那书，笑眯眯道，“如果是能帮到你们的话，那就太好了。”

　　“嗯……”

　　其实没什么帮助，书的内容完全就像科普式的介绍指南，根本起不到文学上的参考作用——这种话织田作之助当然不会说出来，就像现在他还觉得结城溯真这话有点不对劲，也自动忽略了。

　　授课地点最终定在织田作之助寄养孩子的饭店，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回家的路上，结城溯真琢磨一下，觉得统一授课的话，还是按常给孩子们买几本教科书和笔记本比较好，刚好家附近就有一家书店，顺路他就走了进去。

　　想在书店里找教科书并不好找，况且这附近压根没几个在读书的未成年，店里更多的是各种杂志和漫画。

　　结城溯真翻找合适的绘本时，还注意到一旁货架上有个熟悉的封面。

　　那是一沓《完全自杀手册》，大大咧咧摆在货架的正中央，一看卖得居然还不错。

　　反正闲着没事，外面还下着雨，结城溯真干脆拿起一本书翻看。

　　他身后就是收银台，店里没几个客人，老板偶尔会跟前来结账的人说几句话。

　　结城溯真没怎么在意，只是有人带着屋外的咸风水汽经过他身边，与老板闲聊时，不可避免在他脸上留下了一点凉意。外面的雨久久没停，身后依稀传来“完全自杀手册”的字眼，结城溯真顿了顿，分神听了一会。

　　“哟小子，你又来买这本书了啊。”

　　有个声音道：“是哦，毕竟是本不可多得的名著嘛。”

　　声音十分年轻，轻轻浅浅，自带几分笑意，听着格外舒服。感觉像个明亮活泼的三好少年，完全想象不出来这样的少年，居然会买一本叫《完全自杀手册》的书。

　　是对这样奇怪的书感到好奇？

　　结城溯真想到最近为了学习买的《育儿指南》。

　　书上说过，青春期少年一开始对世界的认知往往是从想象开始的。偏爱追求刺激的故事，不谙世事，天马行空，是良性且正常的行为。他暗自点点头，挺好的嘛。

　　“唔，不是有那种说法吗？就算是一片叶子，只要受力和角度正确的话，也能像刀子一样锋利地切开各种东西……老板，所以拿这页纸切这里的话也是很有可能切出血的吧？”

　　“……”想的也挺好，还会举一反三，他忍不住离得近了点。

　　“那就让我试试是什么感觉吧！”那少年发出轻快的声音。

　　——居然真的想要尝试吗！

　　老板语气镇定：“不如先付了钱再试吧。”

　　“……”

　　结城溯真新搬的家是一处不大的小平房，用破旧的篱笆墙围了起来，房子以外的空间就算是送的，可以凑出来一个小院子，用来种点花花草草和装置滑梯秋千，当初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他才下定决心把房子买了下来。

　　就算横滨的房价便宜，一个带院子的房子价格能与其他房子持平，还是表现在了它的外观上。外面荒凉，里面破旧，刚开始蜘蛛网都结了好几层，虽然不至于漏风漏雨，但到了晚上还是显得阴森森的。

　　客厅的书桌上摆有几张稿纸，结城溯真坐在沙发上，顺手拿了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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