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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除夕 除夕夜,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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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丽江下了一场薄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了一整夜,落在青瓦顶上薄薄一层,天亮时就化了大半,只剩下屋檐背阴处还留着些许残白。晏灵纾站在窗边往外看,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她用指腹擦了擦,看见巷口的石阶上湿漉漉的,反射着冬日稀薄的日光。
她来丽江快七个月了,还是第一次见这里下雪。
“看什么呢?”
她回过头,张灵站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
“看雪。”她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洋洋的,“没想到丽江也会下雪。”
“海拔高,偶尔会下。”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别出门了,冷。”
“不行,”她喝了一口水,弯起眼睛,“今天是除夕,我得去买点菜。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阻,只说:“我陪你去。”
菜市场离住处不远,步行十来分钟。除夕上午的市场比平日热闹得多,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腊肉、干果和新鲜蔬菜的气味。
晏灵纾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挑挑拣拣,时不时回头问张灵的意见。
“这个排骨炖莲藕好不好?”
“嗯。”
“要不要买条鱼?年年有余嘛。”
“好。”
“饺子馅你吃什么?猪肉白菜还是韭菜鸡蛋?”
“都行。”
她问一句,他答一句,话少,但每一句都应了。她也不嫌他闷,反而觉得这样挺好,她说什么他都听着,她问什么他都认真回答,虽然回答通常只有一个字,但那种“你在我就安心”的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实在。
买完菜往回走的路上,她看到路边有人在卖春联和福字,红彤彤地铺了一地,在灰扑扑的冬日街巷里格外醒目。她停下来,蹲下身翻了翻,挑了一副最普通的上联“一年四季行好运”,下联“八方财宝进家门”,横批“万事如意”。
“这个怎么样?”她举起春联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她又挑了两个福字,一张窗花,总共花了十块钱,高兴得像捡了什么大便宜。
回到家,她把春联展开铺在桌上,比划了一下门框的尺寸,又犯了愁,没有胶水,也没有透明胶带。她在屋子里翻了一圈,最后在抽屉里找到一小瓶剩得不多的胶水,摇了摇,勉强够用。
“你来贴吧,”她把春联递给他,“你个子高。”
他接过来,搬了张凳子踩上去,认真地比对位置。她在下面扶着凳子,仰头指挥:“左边高了一点……再下来一点点……好了好了,就这里!”
他用手掌把春联压平,然后低头看她:“行了吗?”
“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完美。”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站在她身边,也抬头看了看那副歪了一点点但无伤大雅的春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下午她开始在厨房忙活。他本想帮忙,被她赶了出去:“你去看电视吧,厨房小,两个人转不开。”
他没走远,就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她系着他那条旧围裙,围裙对他来说太短了,系在她身上倒是刚好合适,在水池边洗菜、切肉、腌排骨。她干活的时候很专注,微微低着头,鬓角的碎发垂下来,她时不时用手背往耳后掖一下。
煤气灶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景物变得模糊,只剩下厨房里暖黄的灯光和锅里飘出来的香味。
他看了很久,久到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你老站这儿干嘛?去歇着呀。”
“不碍事。”他说。
她抿嘴笑了一下,没再赶他。
傍晚五点多,年夜饭终于上桌了。
排骨莲藕汤、红烧鱼、可乐鸡翅、清炒时蔬,外加一盘卖相不太好看的猪肉白菜饺子,她擀皮的水平还有待提高,有几个饺子煮的时候破了皮,变成了片儿汤,但她坚持说“破了的更好吃,入味”。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前,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把两张脸都熏得暖融融的。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放。
晏灵纾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给他也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子:“新年快乐,张灵。”
他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新年快乐。”
她喝了一大口果汁,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尝尝这个,我第一次做这道菜,要是难吃也别勉强。”
他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说:“好吃。”
“真的假的?”她不信,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咂了咂嘴,“还行,不算翻车。”
他又夹了一块,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评价。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说几句闲话。电视开着,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喜庆的音乐声填满了小屋的每个角落。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远处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
晏灵纾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轻声说了一句:“这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并没有期待他回应。
但他还是听到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电视机的光映得明明暗暗,睫毛微微垂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平静又满足。可他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意思这些年,她没过过什么好年。
一个人过年是什么样的?大概就是随便煮点什么东西填饱肚子,早早关灯睡觉,假装这一天和别的日子没什么不同。因为没有人在等她,也没有人需要她等。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过她面前的碗,又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
“以后每年都一起过。”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晏灵纾端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汤,轻声应了一句:“好。”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他也没闲着,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又把桌子擦干净。两个人分工合作,小小的厨房里转个身都能撞到对方,但没有谁嫌挤。
收拾完,她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电视。说是沙发,其实就是一张旧得有些塌陷的双人布艺沙发,坐下去会陷进去一块,两个人挨得很近。
春晚开始了,歌舞、相声、小品,热热闹闹地演着。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被小品逗笑,笑完了还要转头跟他讨论:“这个演员去年也演了一个差不多的,你还记得吗?”
他其实不太记得,但还是“嗯”了一声。
她没有拆穿他,笑着转回去继续看。
接近零点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的气味。远处的夜空里,时不时有烟花炸开,短暂地照亮一小片天际,然后消散在夜色里。
“快来看!”她回头招呼他。
他走到她身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又一朵烟花升起来,在半空中炸开,金色的火花四散坠落,像一场短暂又绚烂的流星雨。
“好看吗?”她扭头问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映着的烟花碎光。
“好看。”他说。
她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烟花。
他没有看烟花。
他在看她。
零点到了。鞭炮声达到了顶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电视里的主持人齐声说着拜年的祝福语。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热闹起来。
晏灵纾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烟花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深,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藏在了那一片深沉的底色里。
她忽然有点紧张,心跳快了半拍。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张灵,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低声回应。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移开目光。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电视里的歌声还在唱,但那些声音好像都变远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清晰得不像话。
最后是她先败下阵来,移开视线,假装去看窗外:“今年的烟花还挺多的。”
“嗯。”
她关好窗户,拉上窗帘,回到沙发上坐下。他也坐回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之前差不多,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她又看了一会儿电视,眼皮开始打架。今天忙了一天,早起买菜、做饭、收拾,她确实累了。
“困了就去睡吧。”他说。
“嗯……”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那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好。”
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映着他的侧脸,安静又孤单。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顿了一下,开口说:“张灵。”
他转过头来看她。
“晚安。”
他望着她,眼底的冰雪像是融化了一角。
“晚安。”
她关上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鞭炮声,很久没有睡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他给她盛汤的样子,他说“以后每年都一起过”的语气,他站在窗边看着她的眼神。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在黑暗里悄悄地笑了一下。
客厅里,张灵关了电视,却没有立刻回房。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她房间里隐约的翻身声,确认她已经躺下了,才轻轻站起身,走到她的门口。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敲门,没有出声。
然后他垂下眼,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千万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一起过了一个完整的除夕。
不是远远地看着她,不是在轮回的间隙里遥望她的背影,而是实实在在地坐在她对面,吃她做的饭,听她说新年快乐。
他知道天道不会容许这份圆满持续太久。
但至少今夜,他想自私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