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途同栖》荔枝桐

52、旧契染怨，人心难辨 灯火猝

　　灯火猝然熄灭。
　　浓重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整座荒驿庭院。方才还隐约跳动的油灯火星彻底寂灭，飞檐外透进来的鬼市残光也被一层无形黑雾阻隔，四下伸手难辨五指。
　　死寂铺天盖地压落，只剩下枯叶被阴风卷动，擦过石板发出细碎沙沙声响，还有亡魂低沉模糊的喘息，游荡在回廊各个角落。
　　“不要乱！”秦屹的声音自黑暗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所有人不要随意走动，黑暗之中脚下暗藏幻境陷阱，踏错一步便会坠入鬼市底层。拿出光源道具。”
　　零星几点微光次第亮起。
　　苏芮拧亮一枚墟界兑换的冷光晶石，淡淡的青白光晕向外扩散，勉强照亮方圆数米。微弱光线之中，众人面色都蒙上一层惨淡。
　　庭院满地枯黄落叶层层堆积，石亭栏杆布满蛛网，角落石井井口氤氲丝丝缕缕灰白色寒气。正前方主屋木门紧闭，一道道发黑腐朽的封条纵横交错贴满门板，古朴篆字在冷光下扭曲游走，仿佛活过来一般。
　　周凯举着笔记，指尖微微发抖，压低声音：“封条乃是阴阳禁制，用来镇住旧契裹挟的滔天怨气。旧契不只是通关凭证，千年前订立契约之时，无数驿卒在此陨落，他们的执念尽数附着纸上。一旦强行撕开封条，怨气会被全部释放。”
　　李哲握紧短刃，朱砂符文在暗光下泛出一点赤红，目光警惕扫视庭院四周阴影：“可我们别无选择，副本通关条件就是拿到驿馆旧契。”
　　许舟神色沉静，视线扫过紧闭的主屋房门，缓缓开口：“硬闯风险太高。封条不能蛮力撕扯，旧时封印礼俗，需以净水洒地，默念安魂祝词，方可温和解开禁制，减少怨气爆发。我们身上可有清水？”
　　“我这里有。”张雯迅速从背包取出一只锡制水壶，壶中盛着之前副本留存的净水。
　　冷晶石的微光摇曳不定，身后回廊方向，驿卒亡魂拖沓的脚步声还在不断逼近，金属腰牌碰撞，叮铃闷响越来越近。残魂的黑影在光晕边界来回游走，虎视眈眈盯着这群活人。
　　外来玩家队伍气氛悄然紧绷。
　　方才受伤的那名队员胳膊依旧乌青发黑，药效只能暂时压制毒素，他呼吸粗重，眼底已经漫上一层恐慌。他频频望向那扇贴着封条的主屋大门，心底生出急功近利的念头。
　　江迟晏站在光圈内侧，指尖微微攥紧。
　　黑暗之中，那道半透明的银色灵影始终紧贴在他身侧。
　　叙白周身萦绕一层极淡的银辉，旁人肉眼不可见，唯有江迟晏小队五人能够看清。他目光一半落在周遭蠢蠢欲动的亡魂，另一半始终锁在江迟晏身上，只要有一丝阴煞悄悄靠近，便会无声消解。
　　此刻四下纷乱，没有多余时机追问来历，江迟晏只能将满腹疑惑压入心底。
　　“抓紧时间。”许舟接过水壶，缓步走上前，将净水细细洒在主屋门前石阶。水珠落地，接触到封条飘散出来的黑气，立刻滋滋蒸腾起薄薄白雾。
　　林晓屏气凝神，低声念诵起简短安魂祝词。字句古朴，是墟界古籍记载的慰灵短句。
　　随着祝词缓缓落下，门板上腐朽的封条微微震颤，表面黑色纹路一点点褪去色泽，边角自行慢慢卷起。
　　眼看禁制即将平稳解除。
　　变故陡生。
　　“不能再耗下去了！亡魂马上就围过来了！”
　　方才受伤的外来玩家骤然暴起。
　　他脸上满是绝望的疯狂，猛地一把推开身前距离最近的苏芮，大步朝前猛冲，完全不顾净水安魂的仪式，抬手狠狠抓向门上层层封条。
　　“别碰！”周凯失声大喊。
　　晚了。
　　手掌狠狠撕扯而下，数道封条瞬间碎裂成黑色碎屑，漫天飞扬。
　　轰隆——
　　一声沉闷轰鸣自主屋内部炸开。
　　滚滚漆黑怨气如同滔天巨浪，冲破房门，翻涌咆哮席卷整个庭院。狂风骤然肆虐，枯叶碎石漫天飞舞，冷光晶石剧烈摇晃，光芒忽明忽暗，险些直接熄灭。
　　刺骨的阴冷瞬间浸透所有人的骨髓，耳边充斥无数亡魂凄厉哀嚎，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黑雾之中一闪而过：古驿战乱、流离百姓、驿卒浴血死守，无尽悲苦怨愤倾泻而出。
　　“后退！全部后退！”李哲横刀挡在众人身前，朱砂遇海量怨气，红光剧烈闪烁。
　　汹涌黑雾铺天盖地扑来，庭院里游荡的残魂瞬间变得狂暴，驿卒亡魂嘶吼着加速冲锋，原本尚且保留一丝理智，此刻彻底被滔天怨气同化，眼窝溢出滚滚墨色烟气。
　　那名莽撞冲上前的玩家，躲闪不及，直接被怨气浪潮正面击中。
　　他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一身血肉精气被黑雾飞快抽离，短短数息，直直瘫倒在地，失去气息，躯体迅速蒙上一层灰白。
　　转瞬之间，一条鲜活性命就此消散。
　　外来队伍余下几人脸色惨白如纸，呼吸都在发颤。
　　秦屹下颌紧绷，眼底压着怒火，却无暇顾及悲痛，高声下令：“结成防御圈！不要被怨气直接侵蚀躯体！”
　　张雯立刻催动灵能，周身青光全力铺开，一道厚实屏障撑开，挡在小队前方。怨气狠狠撞在光罩之上，屏障表面泛起层层涟漪，裂纹顺着光幕飞快蔓延。
　　“撑不了太久！”张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手臂微微颤抖，“怨气太强，我的灵能消耗极快。”
　　林晓接连不断掏出符箓，一张接一张点燃，金色火光层层叠叠，灼烧扑面而来的黑雾，火光熄灭的速度越来越快。
　　许舟快速环顾局势，目光穿透翻腾的黑烟，望向已经敞开一道缝隙的主屋屋内：“旧契就在里面！怨气源头便是契约本身，若不能拿到契约，整座鬼市永远不会关闭！”
　　狂暴的黑气之中，无数细碎怨魂幻化成伸手抓人的黑影，四面八方扑向在场每一个活人。
　　几道凝聚成实质的漆黑利爪，避开前排奋力抵抗的李哲，绕开屏障缝隙，悄无声息直袭光圈中心的江迟晏。
　　黑雾速度快到极致，混杂在漫天怨浪里，很难分辨轨迹。
　　江迟晏瞳孔骤缩，正要侧身避让。
　　银辉骤然一亮。
　　叙白身形一晃，直接挡在江迟晏身前。
　　汹涌怨气狠狠撞击在他灵体之上，银色衣袂被黑色戾气侵蚀，灵体轮廓剧烈波动、虚化，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怨气撕碎消散。他眉峰微蹙，却没有后退半步，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向外轰然扩散。
　　扑向江迟晏的利爪顷刻间烟消云散。
　　狂暴怨气被硬生生推开一圈，江迟晏身前腾出一小片短暂安宁的空地。
　　剧痛似乎席卷叙白，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淡淡的银辉黯淡几分。
　　这一幕清晰落在江迟晏眼底。
　　心脏猛地狠狠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骤然涌上胸口。
　　“叙白！”
　　他下意识低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灵体缓缓侧过头看向他。叙白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明明灵体正在承受怨气侵蚀的痛楚，却对着他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这一切依旧只有江迟晏、李哲、许舟、林晓、张雯五人能够看见。
　　其余所有人只能看见，滔天怨浪之中，唯独江迟晏那一处，黑雾莫名分开，诡异得不合常理。
　　秦屹一边挥刀斩杀扑上来的残魂，余光瞥见这奇异景象，眉头深深拧起，眼底生出浓重的疑惑，他开口高声问道：“江迟晏，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为何怨气绕开了你？”
　　江迟晏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没有解释叙白的存在，沉声应答：“不清楚，或许是身上之前副本残留的阴泽气息起了作用。趁怨气被短暂牵制，我们冲入主屋取旧契！”
　　许舟瞬间领会他的意图，立刻出声配合：“机会转瞬即逝！李哲开路，所有人跟紧！”
　　李哲咬紧牙关，短刃挥舞出一道道赤红寒光，奋力劈开挡路的黑雾。
　　一行人借着叙白强行撑开的片刻空隙，弯腰低头，迎着呼啸狂风，飞快穿过庭院，侧身跃进敞开缝隙的主屋之中。
　　一踏入屋内，外界怨嚎的音量稍稍衰减。
　　屋内积满厚厚的尘埃，屋中央一张老旧檀木案台，案上平铺一卷泛黄古旧的绢帛。
　　绢帛边角发黑，丝丝缕缕黑色烟气不断从帛书纹路中缓缓升腾，上面写满早已晦涩难辨的古隶——正是荒驿鬼市的通关之物，驿馆旧契。
　　可就在众人目光落在旧契之上时。
　　绢帛表面，缓缓浮现出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
　　人脸眉眼朦胧，无尽悲戚怨恨，缓缓抬起双眼，直直盯住闯入屋子的一众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