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约》Nil壹

2、第二章 “你是干缉

　　市局检验科的效率一向很快。

　　审讯室里气氛正僵着，苗微还在硬着头皮跟吴攸拉锯式问话，桌上的打印机就滋滋响了起来，一份新鲜出炉的血检报告直接打了出来。

　　韩磊拿着报告单匆匆走进审讯室，脸上的表情已经有点绷不住了，尴尬得离谱。

　　他走到苗微身边，压低声音凑过去：“别问了，结果出来了。”

　　苗微一愣：“有问题？”

　　韩磊干笑一声，把报告往桌上一摊：“半点问题没有。”

　　整个审讯室瞬间安静。

　　报告单上各项数据清清楚楚，所有毒品检测项目全部呈阴性，不仅没有近期吸毒痕迹，就连既往吸毒史的残留数据都一丝没有。

　　干干净净，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苗微盯着那张纸，人直接懵了。

　　刚才半个小时，她认认真真、严严肃肃审了半天，盘问得滴水不漏，咬死对方有涉毒嫌疑、混迹毒圈，结果到头来，人家血检完美过关，直接把所有嫌疑全盘推翻。

　　方遒和林未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报告，两个人对视一眼，默默别过脸，不敢说话了。

　　尴尬，太尴尬了。

　　全队刚才全员戒备，把一个清清白白的路人扣下来审讯，现在属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吴攸全程坐在审讯椅上，看着几人轮番变脸，从严肃笃定变成满脸窘迫，眼底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慢悠悠开口打破沉默。

　　“警察同志，现在能信我说的话了吧？”

　　苗微脸颊发烫，难得有些底气不足，硬撑着嘴硬：“血检没问题，不代表你的疑点全部消除，只是暂时排除了你吸毒的嫌疑。”

　　吴攸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又随意，语气带着点调侃：“我懂，办案严谨，我理解。”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满脸不自在的苗微，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小姑娘，下次办案别这么武断。说实话，今天这事儿，你算是踢到钢板上了。”

　　苗微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愣是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确实是她太主观，仅凭一句黑话就直接定罪，属实草率了。

　　韩磊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又不敢明目张胆笑出声，只能拼命低头装看资料。林未和方遒也默默移开视线，假装忙碌，不敢掺和这尴尬的场面。

　　审讯室里这点小乌龙，周珩推门进来的时候刚好撞见。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血检报告，又看了看队员们窘迫的神色，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直接跳过了这点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从头到尾，他压根就没纠结过吴攸有没有吸毒这件事。

　　他在意的，从来都是别的东西。

　　周珩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吴攸身上，语气平稳：“血检结果我看过了，你的嫌疑暂时排除。但你在现场的观察力、还有你懂的那些毒圈术语，解释不了。”

　　他没有废话，直接起身：“所有人，会议室集合，复盘案情。”

　　一行人浩浩荡荡转到会议室。

　　灯光亮得直白，桌面上摊满了刚刚传回的现场照片、物证记录和初步尸检信息。

　　队员们依次坐好，一个个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本来大家心里还悄悄嘀咕着这个叫吴忠的男人，觉得他就是个碰巧撞见命案的普通路人，顶多就是懂点冷门知识。

　　结果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所有人直接被狠狠刷新了认知。

　　周珩看着众人，开口直奔主题：“目前初步判定，死者疑似吸毒过量，动脉注射毒品猝死。现场无明显打斗痕迹，暂时定性为意外死亡。大家逐一说说自己的看法。”

　　队内几人依次简单说了下自己排查到的线索，都是围绕现场表层痕迹展开，没什么突破性疑点。

　　等所有人说完，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周珩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吴攸：“你刚才在现场看了很久，你来说说。”

　　吴攸也不推辞，往前站了半步，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尸体现场图，开口就是颠覆性的结论，语气平淡却极具冲击力。

　　“不是意外，也不是吸毒猝死，是凶杀，全程都是凶手伪造的现场。”

　　一句话落地，会议室瞬间安静。

　　苗微下意识皱眉：“可是死者身上全是针孔，颈动脉还有针管插着，符合重度吸毒者开天窗猝死的特征啊。”

　　“看着像而已。”吴攸随口反驳，条理清晰得不像话，“真正的颈动脉注射毒品猝死，现场绝对不是这么干净的。”

　　他指着照片上的尸体和地面：“颈动脉是人体主血管，压力极大。活人进行动脉注射，不管是操作失误还是毒发身亡，血液都会瞬间高压喷溅，墙面、地面、球桌，一定会有大面积喷射状血迹，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地面干干净净，血迹规整得过分。”

　　“而且还有体态问题。”

　　吴攸继续拆解细节，句句戳中要害：“长期重度吸毒的人，毒发死亡前，肌肉会剧烈痉挛、紧绷、扭曲，尸体姿态会非常杂乱僵硬。但这具尸体四肢松弛，体态平整规整，完全没有毒发痉挛的痕迹。”

　　最后，他点出最关键的破绽：“还有那根插在颈动脉的针管。角度太刻意、太规整了，是死者完全失去生命体征、肌肉彻底松弛之后，有人手动摆上去的。”

　　“整套操作，就是外行模仿内行，照着毒猝死的样子造假，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破绽百出。”

　　一番话说完，全队几个人直接听愣了。

　　大家刚才排查了半天，谁都没发现这些细节，结果这个陌生男人三言两语，就把整个案件的初步定性直接推翻。

　　所有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太专业了，专业得离谱。

　　周珩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吴攸说的每一个点，刚好和他刚才观察到的疑点全部对上。

　　他紧接着接过话头，从刑侦痕迹角度补全所有漏洞，无缝衔接吴攸的推理：“我补充痕迹层面的疑点。”

　　“死者身上的台球杆贯穿伤，角度、力度、入体位置，精准得吓人。”

　　周珩指着创口细节图，冷静分析：“普通人拿着台球杆行凶，发力不稳、角度偏差，只会造成杂乱撕裂伤，不可能笔直贯穿咽喉。这个创口，发力精准、落点固定，行凶者非常熟悉人体颈部骨骼、血管结构，绝对是刻意瞄准、精准发力，不存在临时起意斗殴的可能。”

　　“所以结论可以确定了。”周珩抬眼，语气笃定，“凶手有预谋、有准备，先杀害死者，再伪造吸毒猝死现场，刻意误导警方侦查方向。”

　　两个人一缉毒、一刑侦，一个拆穿造假逻辑，一个锁定行凶特征，你一句我一句，全程无缝衔接，默契得不像话。

　　旁边四个队员全程化身吃瓜群众，低头悄悄小声嘀咕。

　　“我的天，这大哥也太牛了吧？”
　　“专业度直接碾压我们啊，比队内好多老刑警都敏锐。”
　　“最离谱的是他跟队长的配合，也太合拍了吧？比咱们跟队长搭档办案还默契。”
　　“队长刚才还一脸严肃，这人一开口，队长立马就跟上思路了，完全不用磨合。”

　　几人小声议论，越说越好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吴忠，到底是何方神圣。

　　没人再敢把他当成普通路人看待，这水平，说是专业办案人员都没人怀疑。

　　等两人推理结束，林未刚好拿着最新排查资料推门进来，神色严肃：“队长，死者身份查清了。”

　　所有人立刻收敛心思，看向林未。

　　“死者周而，男，三十六岁，无固定职业，无任何吸毒前科，户籍系统、过往排查记录里，完全没有吸毒、涉毒备案信息。”

　　这个信息一出，直接坐实了两人刚才的推理。

　　一个没有吸毒史的人，身上布满针孔、动脉插针管，所谓的吸毒意外死亡，彻底不攻自破。

　　林未继续汇报：“根据台球厅老板和常客供述，死者长期混迹在这里，是本地最底层的散毒跑腿，专门帮上层毒贩零散出货、对接散户，手里不囤货，只赚差价。平时为人圆滑，没什么私人恩怨，也没跟人结过死仇。”

　　吴攸顺势接过话，直接点破案件核心：“没有私人仇怨，又是底层散毒跑腿，那死因就很明确了。”

　　“这种最底层的小毒贩，是上线最好用的弃子。要么是出货出了纰漏，折损了货品；要么是知道了上线太多信息，被刻意封口。”

　　他语气冷了几分：“没有私人仇杀，只剩唯一可能——涉毒灭口。”

　　周珩当即拍板，直接升级案件定性：“立刻上报，撤销意外死亡初步判定，7·21案，正式定性为重大涉毒预谋杀人案。”

　　“所有人立刻分工，排查死者近期所有往来人员、出货记录、通话记录、资金流水，重点筛查他的上线人员信息，逐一比对，连夜摸排，不许间断。”

　　“收到！”

　　队员们立刻全员行动，收拾资料、对接后台、整理线索，瞬间忙得团团转，会议室里一下子变得热火朝天。

　　周珩抬手示意：“你们先出去干活，抓紧时间，有线索立刻同步。”

　　几人应声离开，出门前还忍不住好奇地瞥了吴攸两眼，心里的疑惑半点没减。

　　很快，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偌大的房间里，瞬间只剩下周珩和吴攸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办案的紧绷氛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暗流。

　　三年未见。

　　咫尺之隔。

　　一个揣着假名字隐瞒身份，一个看破不说破，默默观察。

　　周珩静静看着面前的人，看了很久。

　　眼前的人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温和，多了边境打磨出来的凛冽和沉稳，一身松弛的底气，藏着一身不为人知的锋芒。

　　他缓缓开口，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很轻，却字字戳破所有伪装。

　　“你根本没在医院待过。”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直接直击要害。

　　吴攸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

　　“周警官为什么这么笃定？”他语气从容，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淡定。

　　周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医院的急救医护、法医助理，确实能见过大量外伤尸体，但没人会懂毒圈内部黑话，没人能精准分辨动脉注射死亡的细节破绽，更没人对涉毒案件的造假套路这么了如指掌。”

　　他步步紧逼，语气肯定：“这些东西，只有常年扎根缉毒一线，天天跟毒贩、毒品、涉毒命案打交道的人，才能烂熟于心。”

　　“你不是医院出身。”

　　“你是干缉毒的。”

　　几句话，直接把吴攸所有的谎言拆得干干净净。

　　从头到尾的借口、说辞、身份伪装，在周珩眼里，没有半点说服力。

　　面对彻底被戳穿的伪装，吴攸没有辩解，没有反驳，也没有坦然承认。

　　他只是看着眼前阔别三年的故人，慢慢勾起嘴角，浅浅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藏了太多没说出口的心事、没坦白的过往、没敢相认的重逢。

　　不否认，不承认。

　　默认一切。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两个人隔着三年的分别、隔着隐瞒的身份、隔着一句迟迟没能说出口的重逢。

　　所有刻意藏起来的暗流，在这一刻，彻底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