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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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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旧糖已冷,不必回头
月光淌过窗沿,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无形的鸿沟。
得到那一句确认,陆时衍胸腔里轰然一响,像是积压十八年的冰雪,骤然崩落,碎得四分五裂。
他预想过千万种真相揭晓的模样,愤怒、荒谬、不甘,可真正听见答案,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愧疚,沉甸甸压得他呼吸都滞涩。
这么多年,他把旁人的善意安在苏晚身上,拼尽全力去仰望、去效忠、去奔赴。
真正递出糖果的那个人,就守在同一片屋檐之下,日日相见,却被他视而不见。
林知夏说完那三个字,没有继续控诉,没有细数过往委屈,只是安静站在半开的窗棂边,夜风撩动她鬓边细碎的黑发。
年少那一日的情景,重新浮现在她脑海。
昏暗潮湿的走廊,少年被人推倒在地,校服沾满尘土,嘴角带着伤,蜷缩在墙角,满眼都是绝望。
那时候她寄人篱下,同样活得小心翼翼,手里攥着仅有的一颗小熊软糖,是过节才分得的零嘴。
苏晚带着一群玩伴从走廊尽头走过,衣着光鲜,笑声喧闹,看都没有看角落里狼狈的少年一眼。
她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悄悄绕过去,蹲下身,把糖塞到他手里。
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大话,怕被旁人看见惹来闲话,递完之后便匆匆退回到阴影之中。
少年泪眼模糊,视线被泪水糊住,只捕捉到远处一抹耀眼的白裙,便错认了施予善意的人。
她远远看着,看见他紧紧攥住那颗糖,以为这份暖意会记在苏晚身上。
那一瞬间,心里不是没有过微弱的期盼。
可她性子怯懦,寄人篱下,连站出来澄清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日子一年年淌过去,期盼慢慢被消磨,慢慢沉淀,变成心底一道浅浅的疤。
她以为这件事会跟着岁月掩埋,永远不会被摊开。
“那时候,我不敢出声。”林知夏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花瓣,“苏家不允许我多管闲事,我若是上前辩解,只会被斥责多事。”
“一颗糖而已,也不值得拿出来反复提起。”
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桩小事。
可陆时衍清楚,于当年的她而言,那不是随手丢弃的零食,是仅有的一点甜。
是她自己都舍不得吃,拿出来分给落难陌生人的全部温柔。
反观苏晚,那颗一模一样的软糖,是被她厌弃,随手丢进尘土里的废弃物。
一予一弃,云泥之别。
陆时衍喉结重重滚动,指尖抑制不住地发抖。心口那一张旧糖纸,隔着布料硌得皮肉生疼。
他一直将这张糖纸视作救赎的凭证,贴身珍藏,视若珍宝。如今才明白,这张纸片承载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份错位的亏欠。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低沉沙哑。
骄傲自持的陆管家,极少会说出这样直白的致歉。十八年的执念,十八年的漠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这三个字。
亏欠太重,语言太轻,他知道一句道歉,根本弥补不了流逝的岁岁年年。
林知夏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院中的草地上,月光把草叶染成灰白色。
“不必。”
她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半分故作大度的悲悯。
“当年是我选择沉默,你是被幻象蒙蔽,错不全在你。事情过去太久,再追究,也换不回从前。”
她不是没有难过过。
无数个深夜,看着陆时衍满心满眼围着苏晚打转,看着他备忘录里反复写下的小熊软糖,看着他为苏晚谋划前程,倾尽心力。
那些时刻,酸涩一层一层堆在心底。
可年岁磨过来,那些情绪已经慢慢冷却。
心动是真的,遗憾是真的,可现在,已经没有再执念的力气。
爱意会被漫长的无视慢慢耗竭。
陆时衍望着她淡漠的眉眼,心底更痛。
他宁可她哭,宁可她质问,宁可她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尽数倾倒出来。
可她偏偏这般平和释然,仿佛那段被辜负的过往,已经和她无关。
这份疏离,比指责更让人窒息。
“我知道道歉无用。”陆时衍站在窗外,身影沉在树影里,“十八年,我看错了光,冷待了真正待我好的人。往后,我想弥补。”
这句话出口,空气安静一瞬。
林知夏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瞳孔清清浅浅。
“怎么弥补?”
她轻声反问,语气不带锋芒,只是客观地发问。
“把你耗费在苏晚身上的十八年,重新还给我吗?”
“那些已经流走的光阴,是拿不回来的。”
一句话,戳破所有轻飘飘的补偿。
岁月不可逆,人心耗损之后,也很难复原。
陆时衍被问得语塞,薄唇抿紧,心口一阵阵发闷。
他的确拥有能力、地位,可以给她物质上的善待,可那些被虚度的年华,那些无数个她默默观望暗自神伤的夜晚,他什么都归还不了。
屋内桌上的灯光温温浅浅,衬得她侧脸柔和,却也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车灯划破夜色。
苏晚回来了。
车轮碾过石子路面,声音越来越近。
林知夏闻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轻轻合上半扇窗户,只留一道缝隙。
“苏小姐回来了,陆管家,你该回去履职。”
她迅速收回方才所有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分寸恪守的寄住佣人,语气恢复成平日恭谨疏离的模样。
仿佛方才那场关于十八年误会的对话,只是月色之下一场虚幻幻梦。
陆时衍回头看向院门方向,车灯晃眼。
苏晚推开车门,笑声清脆,正和同行的朋友挥手道别,依旧是那副众星捧月的模样。
她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储藏间的真相,不知道旧照片的秘密,不知道十八年的救赎从头到尾都不属于自己。
她活得坦荡无忧,不曾背负半分亏欠。
陆时衍攥紧手心,心口五味杂陈。
一边是十八年盲目追逐的虚妄幻影,一边是被自己彻底辜负的真实善意。
他不能就此不管苏家的事务,多年的契约还在,责任还在。
可再面对苏晚,从前那份滚烫的惦念已经彻底消亡,只剩下一种旁观者的平静。
他再看向窗内,窗帘已经被轻轻拉上。
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林知夏不愿再和他继续深夜对峙,选择退回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
陆时衍在窗外伫立许久,晚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发凉。
最后,他缓缓转身,朝着主楼玄关走去。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带着脱胎换骨的荒芜。
心口那张珍藏多年的糖纸,此刻依旧安放在内袋。
只是再也不是救赎的信物。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迟到的亏欠。
回到玄关,苏晚已经进门,看见他,随口笑着吩咐:
“时衍,帮我把外套收好,今晚玩得有点累。”
往日,听见这句吩咐,他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而今,陆时衍神色平淡,微微躬身。
“好,苏小姐。”
语调恭敬,规矩周全,再无半分私人情愫。
苏晚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揉着太阳穴径直上楼回卧室。
她永远不会明白,就在这个夜晚,支撑陆时衍活了十八年的信仰,彻底轰然倒塌。
而偏院小屋内,窗帘紧闭。
林知夏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摩挲自己的袖口。
方才那一场摊开真相的对话,耗尽了她积攒多年的勇气。
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剩一片空空荡荡。
真相大白,可故事,并没有迎来预想之中的圆满。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