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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南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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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很快就来了,京城的空气一天比一天黏湿厚重。
正午的烈日将青石板地面烤得滚烫,连风里都夹杂着令人窒息的闷热,逼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在前朝,却接连传来了好消息。
因之前设立的“巡边督察使”相互制衡、各司其职,边疆因克扣军饷而导致的内耗初见成效,战事局势大为好转。
加之林昭捣鼓出来的“方便面”在行军中大放异彩,不仅解决了大军行途中的埋锅造饭之难,还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这种制作省时、携带方便的“长寿不挂面”之法也顺理成章地传入民间,引得百姓争相效仿,一时间被传为佳话,皆赞皇后娘娘贤德聪慧。
宋钰近日心情大好,恰逢酷暑难耐,京中政务也暂告一段落,他便决定借着带皇后去行宫避暑之名,顺道巡视江南一带的水利与新政推行情况。
此时,宽敞豪华的御辇内,林昭缩在车厢的一角,随着马车规整的木轮滚动,身体微微晃动。
宋钰就坐在她的对面,身上穿着一件料子极薄的玄色常服,手里捧着一卷有些年头的兵书,眉眼低垂,姿态闲适。
御辇内空间很大,四角也放置了消暑的冰盆。
但是这淡淡的清冷龙涎香中,若隐若现地掺杂着另一股味道——那是林昭出发前偷偷塞进袖笼里的私货,一种用红油和豆皮自制的“简易版辣条”。
沉默如冰,尴尬如影。
林昭正低着头,绞尽脑汁地琢磨着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袖子里那包辣条再往深处掖一掖,对面的宋钰却突然合上了书卷。
宋钰抬眼看她,眸子里带着几分探究:“林昭,朕一直想问你。那制衡督察之术,还有那火烤油炸、泡水即食的面饼……你这脑袋瓜里,到底还装了多少朕不知道的奇思妙想?”
林昭心中“咯噔”一下,警铃瞬间大作。她总不能大剌剌地告诉皇帝,自己以前是个天天背诵“行政管理学”和“申论”的考公大军一员吧?
她干笑两声,眼神心虚地在车窗帘子上乱飘,胡编乱造道:“那个……其实,是臣妾做梦梦见的。梦里常有仙人指路,臣妾瞧着新鲜,醒来就跟着学了两招,没想到还真管用。”
“做梦?”宋钰微微挑眉,身子随之向前倾了倾。
他这一靠近,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墨香瞬间扑面而来,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却并不让人觉得难受。
“那皇后不妨与朕说说,那梦里的神仙,还给你看了些什么?”宋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深潭般的双眸里倒映着她局促的模样,显然是对这个荒诞的借口颇感兴趣。
既然他想听,她索性打开了话匣子,把现代社会的种种文明成果,用这个时代能的“仙界传闻”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
“梦里的世界可玄乎了。那里的人出门不用马车,而是坐着一种铁打的长龙,在地上跑得比汗血宝马还快;每个人手里拿个小板砖一样的物件,隔着成百上千里,就能瞧见对方的脸、听到对方说话;甚至连那天上的月亮,梦里的人都能坐着巨大的铁梭子飞上去,亲眼瞅一瞅上面到底有没有嫦娥和吴刚……”
林昭说得兴起,眼里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她描述着那个路无饿殍、人人有书读、女子亦能出门做工自食其力的世界。
那不是什么仙境,那是她曾经生活过、如今却只能在梦里回忆的家乡。
她本以为像宋钰这样土生土长的封建帝王,听到这些“大逆不道”或是“荒诞不经”的话会觉得她疯了。
可宋钰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神色渐渐变得幽远,甚至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向往。
“路无饿殍,人人皆可读书识字……”宋钰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的书卷上轻轻摩挲,长叹一声,“若世间真有这般景象,纵非仙境,怕也离仙境不远了。朕治下的大胤,若能得其什一,便不负祖宗基业。”
他收回悠远的目光,转而看向林昭,眸光在微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温柔。他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的认真:“皇后,听你描述得这般绘声绘色,朕倒是要怀疑了——你莫不是哪位下凡历劫的九天玄女?专门瞧着朕这江山风雨飘摇,特意来大胤指点朕的?”
“陛下言重了。”林昭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面颊微微发热,局促地揪了揪手中的帕子,小声咕哝道。
就在这车厢内气氛悄然变得有些微妙时,车窗外适时地传来了小喜子恭敬的声音:
“皇上,娘娘,行宫到了。”
马车缓缓停稳,车帘被宫人们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掀开,刹那间,一股夹杂着荷花清香的凉风穿堂而过,将车厢里的黏腻与辣条味吹得一干二净。
眼前的行宫临水而建,白墙黛瓦掩映在郁郁葱葱的古木之中,九曲回廊直通湖心,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江南水墨画卷。
宋钰率先起身边朝外走去,撩开衣摆利落地跳下马车。
他站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回过身,极其自然地朝着车厢内的林昭伸出了一只修长宽大的手掌。
“走吧,九天玄女,随朕一起,去瞧瞧这江南的水光山色。”
林昭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只手,微微一怔,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男人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些握笔和握剑留下的薄茧。
说起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牵手,。
……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这诗词里写尽了吴侬软语、烟雨画桥,可若是这连绵的风景里塞满了虚伪的官腔、以及宴席上终日不绝、令人头疼欲裂的丝竹管弦。
那便只剩下了“糟心”二字。
到达江南行宫的第三天,林昭便有些崩不住了。
当地官员为了讨好圣驾,可谓是费尽了心机。
每日呈递上来的筵席极尽奢靡,鲍鱼煨得肥厚、燕窝炖得浓稠,显得油腻不堪,在林昭眼里,甚至远不如她自己小厨房里一碟爽脆的清炒笋尖来得顺口。
席间,舞姬们腰肢款摆,环佩叮咚,晃得人眼晕。
主位上的宋钰则被一众诚惶诚恐、恨不得把脸贴在青石板地上的地方官员围得密不透风。
“春桃,小喜子,过来。”林昭趁着宋钰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刺史低声汇报的空隙,借着广袖遮掩,压低了声音吩咐,“换衣服,带本宫跑路。”
半个时辰后,行宫侧门悄然溜出三道身影。
林昭已然卸下了沉重的凤冠霞帔,换上一身素雅的月华裙,三千青丝仅用一支质朴的木簪松松挽起,略施粉黛,瞧着便如一位跟着兄长出门游历的富家小姐。
她带着扮作小厮的春桃与小喜子,有意避开了官兵重重防守、铺红挂彩的主街,转而钻进了一条隐蔽在繁华背后的深巷。
然而,才刚刚转过巷角,一股混杂着汗臭、腐烂与阴湿的酸臭味便扑面而来,直熏得林昭胃里一阵翻腾。
窄仄的巷子两侧,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具具骨架。不少年幼的孩子瑟缩在破烂的草席上,在江南潮湿的暑气里止不住地发抖,身上叮咬的蚊虫黑压压的一片。
“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林昭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底的轻松之色荡然无存。
小喜子机警地四下张望了一番,旋即蹲下身,往一个靠在墙根、眼神空洞的老乞丐手里塞了两枚铜钱,压低嗓子打听道:“老人家,外头大街上亮堂又干净,官家还搭了彩楼,你们怎么都缩在这阴沟里受罪?”
老乞丐哆嗦着手将铜钱死死攥住,像是攥住了命根子,闻言自嘲地苦笑一声:“小哥莫要消遣老汉了。刺史大人发了话,说是京里来了天大的贵人,咱们这些‘碍眼的东西’断断不能污了贵人的眼。凡是衣不蔽体、缺胳膊少腿的,前天夜里就被撵进这臭水巷子里了。谁要是敢迈出去一步露了头,当街乱棍打死,直接扔乱葬岗去。”
林昭听得心里发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她让春桃去附近的铺子里买了几大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馒头。
林昭提着裙摆蹲在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面前,将一个宣软的包子递过去。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旁边一个正大口嚼着馒头的干瘦汉子便抹了抹眼角,叹息道:“姑娘心善……咱们本都是苏杭一带的蚕农,祖辈靠着桑织吃饭。可今年上头催得急,说要给京里的贵人们进贡最上等的光禄缎,税抽得比往年狠了三倍不止。俺们起早贪黑织出一匹好布,卖出去却换不回半斗粗米。活不下去了,这才一路逃荒到了这儿,指望能讨口饭吃。”
林昭缓缓站起身,看着满巷子麻木而绝望的眼眸,心中那股无名火蹭地烧了起来,烧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她哪里见过这般光景......
走出巷子后,她本想着去街角的粮行买些碎米和面粉施舍给流民,可当她走到一家名为“丰记”的米铺前时,却被柜台上插着的价牌惊得愣在了原地。
——“两百文一斗。”
林昭以为自己瞧错了,上前一步问道:“掌柜的,这米价是不是写错了?”
“写错?小姑娘,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别挡着路。”掌柜的靠在柜台后,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将白眼翻到了天上,“这可是江南,米比金贵,两百文一斗,少一文都不卖!”
林昭在心底飞快地算了一账,盛京的米价折合下来也不过六七十文一斗。
可这本该是鱼米之乡、天下粮仓的江南,米价竟然翻了三倍不止!
而就在一个小时前,那个在筵席上满脸横肉的刺史,还在宋钰面前红光满面地吹嘘:“托圣上洪福,江南今年大丰收,百姓安居乐业,户户皆有余粮。”
“大丰收?安居乐业?”林昭盯着那刺眼的“两百文”,冷笑了一声。
米铺对面的街道上,官差们正弯着腰,卖力地用清水泼洒着路面,连石缝里的青苔都要刮得一干二净,以此确保明日圣驾经过时能够“一尘不染”。
“小喜子,记下这家米铺的名字,还有这一路看来所有粮行的粮价。”
林昭转过身,再无心看这劳什子的江南风光。她步履生风地往行宫的方向赶,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咱们那位陛下不是想听‘真相’,想见民生吗?今晚本宫就回行宫,给他送一份天大的‘惊喜’。”
林昭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这江南的雨,怕是要变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