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半步难堪 晚风穿堂而 ...
-
晚风穿堂而过,卷走露台残留的喧嚣,只余下无边的寂静。
灯火璀璨的夜色铺在两人之间,明明咫尺距离,却像隔了整整七年的荒芜光阴。
林婉清垂着眼,长睫轻颤,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不熟。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清楚,这两个字有多刻意,多自欺欺人。
年少那几年,他们曾亲密到分享朝夕、共享未来,曾许诺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只是后来,所有温柔尽数碎裂,只剩满地狼藉,和人人皆知的骂名。
陆时衍站在原地,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孤挺清冷,深邃的黑眸牢牢锁在她脸上,沉沉定定,看不出情绪。
唯独喉间那抹涩意,蔓延得铺天盖地。
七年。
他等了七年,盼了七年,避让了七年。
无数次远远窥见她的身影,无数次克制住所有想要靠近的冲动,硬生生忍到今日重逢。
等来的,是一句冰冷疏离的“不熟”。
情理之中,却依旧剜心。
陆时衍薄唇微抿,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沙哑:“在你心里,我们早就不熟了,是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太清楚自己在她心里的模样。
薄情、自私、功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辜负她一腔赤诚,落得一身活该的骂名。
七年流言洗脑,七年隔阂沉淀,她早已认定他不堪入骨。
林婉清抬眸,眼底清清淡淡,无波无澜,只剩成年人体面的疏离:“陆总,七年没见,各自生活互不干涉,本就是陌生人。”
“陌生人。”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狠狠砸在陆时衍心底。
他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周遭依旧有人偷偷侧目,不敢靠近,却死死盯着露台这一幕。
所有人都在看戏。
看这位背负多年骂名的顶层大佬,如何面对当年被他伤透的白月光。
看林婉清,如何冷淡回击,清算旧年恩怨。
众人心里的剧本,永远都是——陆时衍亏欠她一生。
可无人知晓,这七年深夜难眠、负重前行、独自煎熬的人,从来都是他。
陆时衍微微上前半步,距离克制而有礼,没有逾矩,没有逼迫,只是目光沉沉看着她:“我从未想过,和你做陌生人。”
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认真。
林婉清心口微紧,一股莫名的烦躁与酸涩翻涌而上。
她最怕的就是他这样。
不解释、不辩驳、不澄清,却偏偏流露一丝深情,一丝遗憾,让她多年笃定的恨意摇摇欲坠。
她冷了眉眼,语气更淡:“可陆总当年,做得比谁都决绝。”
“是你亲手断的干净。”
那年盛夏,毕业前夕。
没有预兆,没有争吵,没有缘由。
他忽然消失,拉黑所有联系方式,躲开她所有追问,对外放任流言发酵,任由所有人指责他负心薄情。
任由她一个人,在所有人的同情与惋惜里,狼狈收场。
陆时衍指尖微蜷,骨节泛白。
当年的决绝,是万般无奈下唯一的保全。
彼时陆家内斗惨烈,对手阴狠不择手段,抓着他唯一的软肋步步紧逼,屡次将算计对准干净纯粹、毫无防备的她。
他若不抽身,若不狠心决裂,她只会被拖入无尽深渊,被名利棋局碾碎所有纯粹。
他只能亲手做恶人,亲手斩断牵绊,用自己一身污名,隔绝所有风雨暗害。
他宁愿她恨他,怨他,遗忘他。
也不愿她沾染半分黑暗,受半分伤害。
这些年,他扫清所有内敌,稳住整个陆氏,踏平所有暗局,熬尽所有风雨。
终于给了她一片安稳太平的人间,却唯独,赔上了自己一辈子的清白与她的偏爱。
陆时衍望着她眼底的清冷怨怼,低声道:“我决绝,是有原因的。”
林婉清轻笑一声,笑意凉薄:“原因?”
“陆总的原因,无非是权衡利弊,前途至上。”
“年少情爱不值一提,登顶路远,自然要舍弃累赘。”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解读,早已根深蒂固。
所有人都告诉他,陆时衍当年弃她,是为了陆家权位,为了前程似锦。
他攀上更高圈层,自然瞧不上青涩单纯的年少欢喜。
陆时衍看着她眼底笃定的误解,心口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戳着,疼得无声无息。
他从未对外解释半句。
当年不能说,如今,早已无从说起。
时过境迁,真相早已无关紧要。
她的七年委屈是真的,她的怨恨是真的,她的隔阂也是真的。
他欠她的,是实打实的七年亏欠。
“你可以这么想我。”陆时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克制,“我无话可说。”
七年骂名,他受得。
七年误解,他认得。
只要她平安顺遂,岁岁无忧,所有污名所有委屈,他一力承担。
林婉清看着他这副全盘默认、不辩不驳的模样,心底火气莫名更盛。
她宁愿他辩解,宁愿他解释,哪怕是谎言,也好过他这样坦然认下所有不堪。
仿佛她七年耿耿于怀的执念,七年辗转难眠的委屈,都成了一场笑话。
“陆总坦荡。”她敛尽所有情绪,语气客气又疏离,“既然如此,以后各自安好,不必再有交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要离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力道很轻,克制隐忍,带着小心翼翼的触碰,生怕惊扰,又舍不得放手。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
七年未曾触碰的温度,一瞬击溃所有伪装的平静。
林婉清身体瞬间僵住,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轰然翻涌,酸涩、委屈、不甘、怨恨,层层叠叠,席卷四肢百骸。
“放手。”她声音微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时衍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不敢用力,只是低眸看着她的侧脸,眼底是压抑七年的滚烫与隐忍。
“婉清。”
“七年没见,就不能……好好说一句话吗。”
他这一生,杀伐果断,冷静自持,执掌偌大集团,从无半分迟疑软弱。
唯独在她面前,步步卑微,处处克制。
世人皆道他凉薄无情,可没人见过,他唯独对她,深情至卑,隐忍至骨。
林婉清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眶微微发热。
她偏头,视线避开他深沉的目光,语气硬邦邦的:“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你当年选择放弃我,就该料到今天。”
“陆时衍,是你不要我的。”
最后五个字,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两人瞬间窒息。
是他不要她。
是他亲手推开她。
是他让她背负数年情伤,让她在所有人的同情里,独自熬过最灰暗的青春。
陆时衍心口骤疼,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几分,眼底暗沉一片。
“是。”
他低声承认,声音沙哑破碎。
“是我不要你。”
“所有错,都是我的。”
他尽数揽下所有罪责,不推不躲,不辩不冤。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年那句放手,是他这辈子最痛、最不得已、最后悔的抉择。
他推开她的那一刻,也亲手推开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光。
露台晚风萧瑟,吹乱两人发丝,吹乱七年沉寂的旧火。
暗处围观的众人早已屏息,无人敢打破这份难堪又拉扯的氛围。
盛名累累,骂名满身的陆总,唯独在林婉清面前,卑微到尘埃里。
林婉清闭了闭眼,压下眼底湿意,用力挣开他的手。
掌心的温度骤然抽离,空落落的,带着莫名的怅然。
她后退两步,彻底拉开距离,抬眸看他,眼底恢复一片清冷平静。
“既然陆总承认,那以后更不必纠缠。”
“你的前程坦荡,我的人生安稳,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结局。”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径直走进灯火璀璨的宴会厅。
背影挺拔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陆时衍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晚风掀起他西装衣角,孤凉落寞。
掌心空空,残留着她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七年重逢,短短数语。
旧怨未消,旧火重燃。
他背负一身骂名熬尽黑暗,归来想寻一句原谅。
到头来,只剩半步难堪,万般空落。
宴会厅暖光喧嚣,人影交错。
林婉清快步走入人群,避开所有探究的目光,靠在僻静的墙角,心脏久久狂跳。
她抬手按住心口,眼底终于泄出一丝隐忍的酸涩。
她以为七年足够释怀。
直到再次遇见他,她才明白。
有些深爱,从未消散。
有些怨恨,从未平息。
有些旧人,一眼,就能颠覆所有岁月安稳。
而远处露台,陆时衍依旧伫立晚风之中,眼底沉沉,望着她的方向,一字轻喃,无人听见。
“婉清。”
“我从不后悔所有风雨。”
“唯独后悔,推开你。”
“这辈子所有骂名,我都可以受。”
“只求你,岁岁平安,余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