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文相》子午

5、财势的模样 文铮缓

　　文铮缓缓张开眼，发现自己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青纱帐外，烛光摇曳，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文铮，你醒了？”蒋进撩起帐子，坐了下来。
　　“蒋先生……”文铮疑惑地看着自己的老师，“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吴家。吴师母把你和少东家都带回来了。你看——”蒋进指了指床的另一侧。
　　文铮这才发现身边睡了另一个人，清俊的面孔，温和的五官，连呼吸都浅浅的，那平静的睡容有着神奇的感染力，文铮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个弧度，“少东家……”
　　“嘘……别吵醒他，我们去外头说话。”
　　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一关上房门，文铮便忍不住抱住老师的手臂，哭了起来。
　　蒋进叹了口气，安慰地摸了摸爱徒的头，“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好在我们及时赶到。放心，那个混蛋陈昌明不敢再来了，你也不用跟他去京城。”
　　文铮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么？蒋先生？”
　　“嗯。吴师母正和你妈商量你的事，先跟我去谢谢救你们的人。”
　　“难道不是先生救了我？”
　　蒋进苦笑了一下，“我一个穷教书的，怎会有这么大的本领？三十多年来我都把财富和权力视做粪土，今天看来无财无势的我们才是贱如蝼蚁，连自己的身体和命运都不能主宰。今天救了你的，不是我，是财，是势。来看看它们长得什么模样吧。”蒋进一把推开了对面的房门。
　　财与势，长得什么模样？应当是如同陈昌明那样的，丑陋，凶暴，巨大，恐怖，让人憎恨却无从反抗——文铮这么想着，然后看到了屋子里坐着的人。
　　说他坐着并不准确，因为他们推开门的一霎那，那个人已经站起身，笑吟吟朝他们走了过来，脚步声中还带着雀跃。
　　“哥，你这个宝贝学生睡得可真久，我都在这坐了半天了，脚都坐麻了。”男人身材娇小，长相阴柔，虽然也老大不小了，可说话的却还带着孩童的表情，眼中透着一股天真烂漫。
　　蒋进不着神色地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把文铮推到自己身前：“文铮，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个人而立之年，文不成武不就，却整日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人称的‘二世祖’，百无一用。可今天他说了一句话，就让那个凶神恶煞的陈昌明放了你们。”
　　“哥。你别把我说得一无是处，我明明是做了一件好事！”二世祖不满地大叫道，“哥，我今天可是从陈昌明手里救了你的学生唉，难道我不是做了一件好事吗？你不应该谢谢我，表扬我吗？”
　　“是做了一件好事，可你凭的是什么本事呢？”蒋进质问道，“你靠的，不过是你们苏家天下第一商号的名气，靠的不过是你哥哥是苏家的当家，你姐姐是姬家的媳妇，你弟弟是秦家的女婿。如果你不是天下三大商号供养着的大少爷，能说一句‘放人，不然咱们走着瞧。’就让陈昌明这个恶霸灰溜溜跑掉？苏明，你敢说这好事是你做的？”
　　“……”苏明气呼呼的，好像有一千句话要反驳，却不知如何反驳，面对蒋进咄咄逼人，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又……又不是我愿意生在苏家的！”他鼻子一酸，忽然委屈了起来，“我……我也想和你一样呀！我也不喜欢有钱啊！可我明明做了好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奚落我？”他眼角泛泪，啜然欲泣，“我要是没钱就好了，我要是没认识你就好了，要是我在太湖里淹死就好了，要是我没有喜……”
　　“——住口！不成体统，一个大男人你哭什么哭！把眼泪擦了！”蒋先生厉声制止二世祖眼泪决堤，扔给对方一块帕子。
　　二世祖拿了帕子，果然收住了泪水。
　　文铮第一次看到温和的老师这么大声地训斥一个人，那个人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对了，救命恩人，想到这一点，文铮连忙跪了下来，“苏少爷，今天是你救了我，大恩大德，文铮给你磕头。”
　　“咚”着实一个响头，把二世祖惊得连退三步。
　　“不不不，你不用谢我。你家先生说的对，救你的是苏家的财势，不是我。”
　　“恩人就是恩人。”文铮又磕了一个头。
　　“文铮，起来。他受不起。”
　　“对对对，我受不起，受不起。”苏明连连摆手。
　　文铮却不管不顾，坚持磕了第三个头才站了起来。
　　苏明被蒋进瞪着，一脸菜色。“我都说了不用了。你这孩子真是的。”他嘟哝着。
　　文铮却说：“恩就是恩。不管是因为财力，势力，武力，或者是你同蒋先生的交情，你救了我，就是我的恩人，恩人的大德，文铮不会忘记。”
　　“文铮，你……唉……”蒋进气闷，一甩袖子。
　　二世祖立即蹬鼻子上脸，笑眯眯地拍着文铮的肩。“你真是个懂事地好孩子。我告诉你，你的蒋先生最讨厌有钱人，有钱人里他又最讨厌我这种二世祖。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从来做的都是好事，每年都有跟着苏家一起放粥的。”
　　“住口，你这个连稻子和油菜都分不清的笨蛋！”蒋进忍无可忍地大骂道。
　　文铮却一脸天真，“我相信苏少爷，苏少爷是个好人。”
　　苏明却不满意，皱着眉头，“不要叫我苏少爷。我可是滟水上有名的苏公子唉。”
　　有区别吗？文铮心想，还是改口叫了一声苏公子。
　　“真是个好孩子。”苏明心花怒放，“你妈不要你了，来当我的儿子好不好？”
　　“别信他。文铮，这人一定是骗子，别跟他去。”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俊生，脸上有着不自然的潮红，“你哪里都不要去，就留在姑苏城，我吴俊生供你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