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文相》子午

3、 巧遇

　　姑苏城最大的酒楼松鹤楼今日爆满。
　　吴喜梅花了大钱，才订到一个偏厅，同绣房的叶师母，染坊的陈师母，桑园的董家姆妈，几个加起来超过两百岁的女老板开了两坛绍兴酒，个个喝得两颊红彤彤，仿佛回到十六岁，凑在一起讲姑苏城里的是是非非。最大的话题的自然还是黄茂生这个老色鬼，一把年纪还要讨年轻老婆，活该生不出儿子。
　　俊生坐在这帮妇人中间插不上话，别扭地紧，喝了两杯急忙尿遁，逃到走廊上透口气。
　　“让让，让让。”松鹤楼的白面小跑堂端着盆松鼠桂鱼，一路走一路往菜里吐唾沫，“菜来哉，松鼠桂鱼。”他走进最里头的包厢，笑得诚意十足，“陈老板，阿要再添点啥？”
　　包厢里传出一个北方男人的声音，“小二，你也过来喝一口。吴国真是个好地方，酒甜，人更甜，哈哈哈。”
　　小跑堂点头哈腰，“陈老板抬举，小的不能喝酒，被老板晓得要卷铺盖的。”
　　“卷铺盖？卷铺盖好啊，你卷了铺盖，同我来睡。”
　　“哦哟哟，陈老板说笑了。还缺两只小菜，我去催一催。”小跑堂如同惊弓之鸟，一边敷衍一边往后退，等到包厢门一关，立即破口大骂，“杀千刀的畜生，投胎当太监。”
　　俊生听他骂得有趣，故意压低嗓子吓他：“阿毛，过来！”
　　“喔唷，少东家，吓死我哉。”小跑堂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脯，“少东家吃好哉？快的。吃得啊好？”
　　“吃乃的馋唾水，乃讲啊好？”俊生故意学阿毛夸张的说话腔调。
　　“哎哟，少东家冤枉哦！”阿毛捶胸顿足，“少东家不晓得，里头只杀千刀不是东西。”他朝里头的包厢努了努嘴，“啥个京城来的陈老板，看上去像个人样，不晓得下作的，摸人家屁股。乃讲啊是覅面孔？我啊要吐他馋唾水？他要是再对我动手动脚，我还要绞点揩布水给他尝尝味道。”
　　“我看你在作死。等我告诉徐老板，叫你卷铺盖。”
　　“少东家说笑哉。哈哈。”阿毛讪笑，凑近俊生的耳边道，“少东家晓得黄老板讨小老婆吧？那小老婆有个拖油瓶，黄老板覅肯养。这个姆妈心几何辣哦！要把亲生的小囝卖掉。晓得卖给啥人？就是里头只花痴杀千刀，真真作孽。呶，乃看，来哉，来哉。”
　　俊生顺着阿毛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个下人指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朝楼上走来。
　　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衣，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模样十分清秀。
　　“看呐，长得几何好！”阿毛感叹道，“便宜了只杀千刀。”
　　俊生觉得不快活，他认得这个少年——他叫文铮，是蒋先生学堂里的学生，半个月前俊生才见过他。那时候文铮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开开心心地帮阿忠师傅写家书。黄昏的晚霞照亮了树梢，树叶好像扑腾着的蝴蝶，熠熠生辉。“蒋先生要推荐我，到城里的学堂。”文铮忍不住喜悦，跟一帮目不识丁的工人们分享自己的喜事。“阿铮你要学蒋先生，以后办学堂教书么？”阿忠傻傻地问。“不，我要好好读书。等二十岁了就去京城，我要考研习。”文铮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而现在那意气风发的文铮却不见了，俊生看到的是一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就连经过自己的时候，也没有抬一下眼。
　　“文铮。”俊生忍不住叫他，“文铮，你要去哪里？”
　　“去见陈老板。”文铮平静地说。
　　“陈老板？他是哪里人？做什么的？”
　　“陈老板是京城来的盐商，要带我到长安去读书。以后他还能保举我进太学，当研习。”文铮木然地说着，与其说在告诉俊生，不如说在催眠自己。
　　“你说谎。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俊生不由自主拔高了声音，“蒋先生不是要推荐你到城里念书吗？为什么还要跟陌生人去京城？”
　　“不是什么陌生人，是黄老板的朋友，事情都谈妥了的。我来这里要见陈老板，劳烦少东家让一让。”
　　俊生却不让。
　　站在一旁的小跑堂阿毛看不懂了，前头锦绣坊的少东家还拿这个事当笑话听，怎么一下子自己掺和进来了？他跟那个拖油瓶认得？认得怎么一点都不晓得他要跟陈老板去？
　　阿毛脑袋瓜转得飞快，心想这样摒下去要出事情，我要快点去告诉老掌柜。小跑堂立刻转身下楼，可才下了三个楼梯，突然听到“吱呀”一声，最里头的包厢传出杀千刀的陈老板的声音：“小二，你们这条松鼠桂鱼味道不对啊！你过来，你自己来尝尝——”“尝尝，尝尝。乃去尝屎吧乃。”以为东窗事发，做了亏心事的阿毛面色大变，三步并作两步直冲下楼，头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