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时月明》皮卡丘游世界

7、看戏 大银幕终于

　　大银幕终于亮起，放映的，是宋琬嘉这辈子唯一演过的一部电影。戏份不多，只有寥寥几场，业内评价却极好——那年，有位专栏影评人，还特意提了她一句，说这个新人，眼神里有种旁人没有的东西，值得留意。只是此后，她再没接到过任何一部电影的邀约，电视剧的女主角，也始终轮不到她，仿佛，那句夸奖，只是一颗投进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尽，便再无声息。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幕布上那个明显青涩的自己，一时，竟有些恍惚——那时候的她，眼睛里，还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劲，浑然不知，往后这几年，会活成如今这副，处处小心、事事盘算的样子，才20岁，已经觉得有点累了。
　　“李先生，我弟弟的事，我感谢你，你提的条件，我答应你，包括——”宋琬嘉下定了决心，“如果您有别的需要，我也，可以——”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几乎有点颤抖了。她已经很清楚这世界的规则，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些什么，虽然李明杰上次说只是送给她的，可是她不能欠这样的债活下去。

　　李明杰好像对宋琬嘉的话，并不太意外，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终于转过头，望着银幕，声音懒懒的，却很沉："与其坐在这里看电影，不如真正站到舞台中央去。看着别人在台上，总不如自己在这一方舞台上，展示自己生命的力量和价值，才过瘾。"

　　"可遇不可求。"宋琬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可没有李先生这样的大梦想、大作为。香港，本就是你们这些人的舞台。"

　　“你们？”李明杰已经听出来了——跟前几次见面一样，看起来胆怯拘谨的外在，话一多，她的语气里,就开始露出了锋芒。
　　“你弟弟的学业，是我的见面礼，我不会收回的，不管你答应不答应我的条件，你放心。”李明杰没有料想到宋琬嘉主动约自己再见面，竟然是谈这个，有点意外，也有点不开心，但依旧将场面，很好的控制在了自己的方向上。
　　宋琬嘉能察觉到李明杰对于自己的话，有点不开心，试图缓解一下气氛。
　　"李先生平时也看电影吗？"
　　"无聊的人才看戏。"李明杰侧过头，打量着她的侧脸。
　　“大家喜欢看戏，是因为，都知道，因为两个小时以后，灯会亮。”宋琬嘉倒是依旧直视屏幕，凭着对身旁男人的气息，来感知对方的情绪起伏。
　　“什么意思？”
　　“无论故事多惨，电影总会结束。”她顿了一下。
　　“可现实不会。”李明杰顿了一下，又才低声道：“所以你喜欢看别人的圆满，成就至亲，也不肯自己去追求什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电影终于到了宋琬嘉出场的时候，很短的戏，扮演一个女孩反抗公司的领导长期的压榨。
　　“你演戏的时候，比你自己勇敢。”简单的场景，台词也不多，李明杰眯起眼，审视又入迷的样子。
　　宋琬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李先生，你是在夸我演技好吗？”
　　“不。”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是说，你在电影里，会反抗。”
　　“那只是电影。”宋琬嘉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呢？”
　　她沉默。
　　李明杰转头看她。“因为只是电影，所以你敢把真正的自己放进去。”
　　这句话，让宋琬嘉心里一震。
　　“一个人如果真的认命，不会每次看到机会的时候，都那么难受。”李明杰继续说。“你弟弟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你明天就会放弃这个工作吗？”
　　宋琬嘉终于怔住。
　　他继续道：
　　“所以，你不是不想要。你是不敢承认自己想要。”
　　银幕上的光落在她脸上，李明杰低低笑出声，身子往她那边靠近了些，一股灼热的气息，混着那股克制不住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沉香木调，逼近她的耳颈。她瞬间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你父亲，被人算计，夺了工厂，自杀身亡，没处说理去。你母亲改嫁，你继父，觉得养着你们姐弟，是施舍，你的自尊心又受不了。"

　　"李先生，"宋琬嘉猛地一僵，声调陡然拔高，"您逾矩了。"

　　她早知道他调查过自己，可当这些事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摊在眼前，还是被他用这样平静、近乎冷酷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她还是没能忍住，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个舞台，就这么大，"李明杰的语速快了些，语气却依旧不改分毫的平静，"每一代人，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家族，都拼了命地要争一个位置，证明自己曾经来过这个世上。而你，却把握不住机会。“
　　他阅历太深，太清楚该怎么去划破一个本质上仍是孩子的人，用层层裹紧的坚壳护住的那点自尊——作茧自缚，他心想，终有一天，这个女孩会感谢自己，替她做了这个正确的选择。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替她,把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甘,一一,挑破。
　　"你自以为懂别人吗？"宋琬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从生下来，就什么都不需要和人去争，你根本不知道每一步路的代价有多大。"

　　"我不懂？"李明杰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我只需要知道,你心里,那团不甘,一直在烧,只是,你自己,既不肯承认，又害怕而已。"

　　"我让你，住嘴！李明杰。"

　　宋琬嘉终于顾不上礼数，情绪失控地喊了出来，一只手猛地扬起，死死抓住了李明杰的衣领。那股力道之大，几乎让他颈间生出一阵窒息般的紧压。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眼泪，也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李明杰看着她，力量渐渐松了，许久。他说：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选了你，因为你有一双应该站在舞台中央的眼睛。”
　　宋琬嘉已经红了的眼睛，更加无措的目光，慌乱。她没有想到，这样的时候，他会说这个。
　　“什么意思？”银幕的光一明一暗，落在她脸上。
　　“意思是——”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拂去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一点泪痕。
　　动作很轻，不像试探，更像是一种下意识。可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她，宋琬嘉已经偏开了脸。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拒绝靠近，拒绝依赖，拒绝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柔软的地方，李明杰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你明明可以演戏，你可以在镜头面前，可以恨，可以愤怒，也可以吻陌生人。”
　　“可是现实里——”
　　李明杰脸上一直挂着的那层笑意,终于褪了下去。他同样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此刻,在她眼中,他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那份不甘,那份不肯认命的倔强,和着眼泪,一并,涌了出来，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为什么不肯抓住任何上舞台的机会，尤其是，站在我身边，让全香港的人知道你是谁。”
　　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手，握住她抓着他衣领的那只手，一根根，慢慢地掰开，再翻过来，覆上她那只早已冰凉的手背，这一次，宋琬嘉却没有再躲开。
　　两只手，紧紧贴在一起，同样，冰凉。
　　厅里，重归安静，只剩银幕上，那部她唯一演过的电影，还在，自顾自地，往下放着。宋琬嘉低着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时,竟也说不清，这份滚烫又冰冷交织的情绪，究竟，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方才那几句话，像刀子，扎得她生疼，可扎完之后,那道伤口里,却又,渗出一丝，她从未对旁人展露过的、真实的自己。
　　电影结束，厅外的灯光,重新亮起,两人,谁都没有再提起方才那番对峙。李明杰替她,拉开厅门，宋琬嘉走在前头,余光,却总,忍不住,往他那边,飘。这个男人,城府深得,叫人心惊,可偏偏,那份被戳穿的狼狈,又叫她,说不出的,轻松——像是,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狠狠地,搬开了一角。
　　走到影院门口，夜风,拂面,吹散了些方才那份滚烫的情绪。宋琬嘉抬手，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泪痕，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克制:"李先生,今晚,失态了,还望,不要介意。"
　　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膝上的手包，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份，紧紧相贴的余温。那一晚，她回到出租屋，很久，都没能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他方才那句"你心里那团不甘,一直在烧",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拔不出来，却也，让她，第一次，正视了，自己，那些，一直不敢，摊开来看的心事。

　　窗外，霓虹灯,一明一暗地，映在天花板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这个人——想他今晚那份近乎残忍的坦白，也想他,最后,握住她那只手时,那份,不带半点算计的,安静。她说不清,自己,对这个男人,究竟,是恨,是怕,还是,别的什么，更不知道，未来等着她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