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留下的理由 我想看看, ...
-
路易斯终于将明华拖上了浅滩。
浅滩位于一处桥洞下方,位置隐蔽,垂柳的枝条低垂入水,形成了天然的遮蔽。
她将明华半拖半抱地弄上岸,让她平躺在相对干燥的碎石滩上,然后抹了把脸上的水,警觉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没有灰烬的身影,暂时安全,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血腥味。
路易斯跪在明华身边,开始查看她的状况。
明华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被水黏在惨白的脸上,口红基本被冲走了,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她身上只剩一件衬裙湿漉漉的贴在身上,精致的编发也已经凌乱地散开。
路易斯把目光移向她左肩胛下和右侧腰腹插着的两支箭,然后飞快地伸手把箭杆折断。她动作利落,没有牵动伤口,但箭头还深深留在体内。
路易斯微微凝眉。
这种箭头处理起来有点麻烦,但更麻烦的是它的抑魔效果。
她虽然不是魔法师,但也知道这种歹毒东西的厉害。中箭者七天内无法调用丝毫魔力,形同废人,而且有一定可能会对魔力本源造成一定损伤。
对明华这样依赖魔法、魔力强大的使徒来说,这比单纯的刀剑伤更致命。
“醒醒!”路易斯拍了拍明华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明华毫无反应,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路易斯把手按在明华上腹部,用力按压了几次,明华呛出了一小口河水。
她又从自己湿透的黑衣内侧取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小心包裹着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几样简陋但实用的急救和生存物品。
她先捏开明华的嘴,将通用解毒剂小心地滴进去一些,不知道箭头有没有毒,如果有毒也不知道是不是稀有毒,但试一试总没坏处。
药液滑入喉间,明华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但更多药水却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流进湿漉漉的发间。
路易斯迅速抬高她的下颌,拇指在她喉管部位轻轻一按,迫使明华吞咽。
昏迷中的明华闷咳一声,终于将大部分药液吞了下去。
然后路易斯抽出短刀,毫不犹豫的划开了伤口周围的衬裙,观察着箭头所在位置。
腰腹处的伤口更危险,靠近内脏,且流血较多。
路易斯屏住呼吸,手指按住伤口边缘固定住,然后用刀极其小心地撬动着倒钩的箭头。位置合适后,手腕一旋,猛地将箭头剜了出来!
她的动作快准狠,尽量减少对内脏的进一步伤害。带着腥臭味的污血涌出,路易斯迅速撒上止血粉,用绷带紧紧包扎。
即使在昏迷中,明华也因剧痛而痉挛了一下,发出一点微弱的呻吟声。
路易斯瞥了一眼的明华,突然有点不合时宜地想,如果明华现在醒着,是会疼的大喊大叫,还是摆出那副骄傲的样子强忍着、说些装模作样的话?
大概会是后者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路易斯已用绷带将伤口紧紧裹好。
肩胛下的箭伤处理起来稍容易些,但也费了一番功夫,都处理完后路易斯额角已出了薄汗。
明华的气息似乎平稳了一点点,但脸色依旧难看,湿冷的身体像融化一半的冰块。
失血、感染、溺水、失温,任何一项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路易斯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衣,用力拧干,盖在明华身上,然后又迅速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枯枝落叶,在桥洞下一个背风的角落,用打火石艰难地点起一小堆篝火。
火焰升起,带来些许暖意。
路易斯将明华移到靠近火堆的地方,自己也靠坐在一旁,一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拧干自己里衣的水分。
夜色逐渐笼罩下来,桥洞外隐约传来帝都夜晚的喧嚣,而桥洞下,只有柴火噼啪的燃烧声和明华微弱的呼吸声。
路易斯看着火光照耀下明华毫无血色的脸,那双总是盛满狡黠、挑衅或傲慢的桃花眼安静的闭着,湿透的衬裙紧贴身体,勾勒出的轮廓显得似乎比平时更加单薄瘦小。
湿漉漉的金发凌乱的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没了华丽的首饰和精致的妆容,那张精致又可恶的脸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凄惨。
她见过明华睡觉和醉酒的样子,也是看起来稚嫩无害,但没有这么狼狈,也没有这么无助……
她想起刚才在水中,明华望向她时那短暂的一瞥,那眼神里似乎有几分茫然。
路易斯移开目光,看向跳跃的火焰。
把她丢在这。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她重伤,溺水,魔力全失,毫无反抗之力。
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只要起身离开,几个小时后,或者最多到明天,明华会变成一具冰冷的的尸体。
桥洞外,河水拍打在浅滩的声音不断传来,像在诉说着一种一了百了的可能。
只要起身离开,所有的纠葛、仇恨,工坊的那场大火、被逼下跪的屈辱、还有那令人烦躁的、不得不近距离面对的强势与脆弱……都将随水而去。
费罗克会独占矿脉,也不会再为难工坊,更不会再有人跟布兰德竞争高积分任务……
别人顶多看到了她在灰烬的攻击下保护明华,直到跳河,如果就把明华扔在这,说自己在水里没有找到明华,大祭司又能说什么?
火焰在眼中跳动,映照着路易斯没什么表情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桥洞外隐约传来巡逻卫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明华的呼吸似乎更微弱了。
路易斯的手,握紧了刀柄。
然后,又缓缓松开。
她站起身,走到明华身边,探了探她的颈侧脉搏。
很弱,但还在。
她拿起一包糖和盐,用找到的半个破瓦片,从护城河里取了点水,将糖和盐融化进去,然后小心地掰开明华的嘴,一点点将盐糖水喂进去。她又将明华身上被火烤得半干的衬裙继续拧了拧,挤出多余水分,再重新盖上自己的外衣。
做完这些,路易斯重新坐回火堆旁,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没有丢下她,路易斯在心里问自己。
不是因为工坊,明斯特家承诺帮助工坊重建的资源已经兑现完大部分。
不是因为怜悯,明斯特的家主不需要怜悯。
也不是因为所谓的协防职责,一纸命令束缚不了自己。
只是……路易斯睁开眼,再次看向昏迷的明华。
就这样让她死了,太便宜她了。
抑魔箭的效果持续七天。
这七天,这个傲慢的、不可一世的、总是高高在上的明斯特家主,将是一个失去所有魔法和权势的、虚弱的、需要依赖别人才能活下去的普通人。
路易斯想看看,剥去魔法和权势的外衣,这个叫明华的女人,究竟还剩下什么。
理由就此落定,再无其他。
——
第一缕晨光穿透护城河上弥漫的雾气,漏进桥洞,驱散了一点石壁间的湿气。
明华是在一阵尖锐的痛楚中醒来的。
左肩和腰侧像是被针在骨头缝里一下下搅动。浓重的血腥味、河水的冷腥气和柴火燃烧后的烟味一起传来,冲击着她混沌的意识。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低矮、布满湿滑青苔和污渍的石头穹顶,自己身上还盖着件黑色的外衣……
这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几秒后,记忆碎片扎入脑海:归途的林荫道、破空而来的乌光、剧痛的坠落、冰冷的河水、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的冷峻侧脸……
明华猛地想坐起身,刚起一半,便牵动伤口一阵疼痛。
眩晕感让她眼前一黑,她闷哼一声,重重跌回冰冷的地面,碎石硌得生疼。
“别乱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明华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路易斯靠坐在几步外的石壁下,两人之间有一堆已经熄灭的篝火。
路易斯只穿着紧身的里衣,勾勒出清瘦却充满力量感的肩线和腰腹,以及……即便带着束胸,也隐隐可见的、属于女性的曲线。
她黑色的刘海有些凌乱地垂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乌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是路易斯把她从河里拖上来,处理了伤口,生了火,盖了衣服。
这个认知让明华心脏莫名一紧,疑问立刻浮上心头。
她为什么救我?
是因为还有两天半的时间,要完成协防官未尽的职责?
还是需要明斯特的资源完成工坊的重建?
又或者……是想之后挟恩图报,另有图谋?
所有翻腾的思绪,都被更汹涌而来的生理不适压过。寒冷、疼痛、饥饿、眩晕,还有那令人恐慌的虚弱感。
明华尝试调动哪怕一丝魔力,却只能感受到死寂的虚无。她赖以生存、战斗、掌控一切的魔力,此刻完全消失了。
她嗓子干的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下,再次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路易斯拿起旁边一个盛着一些水的破瓦片,走到她身边,将瓦片边缘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明华就着她的手,小口喝着。
被迫让宿敌照顾的感觉很微妙,很不习惯,有点羞耻,也有点尴尬。
把带着土腥味的水全部喝干后,明华才感觉喉咙火烧火燎的感觉稍缓。她目光瞥向被包扎起来的伤处,艰难地问:“箭…处理了?”
“箭头取了,止血了,但抑魔效果至少持续七天。”
七天,无法使用魔法。
明华闭上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作为一个自幼魔力强大、几乎以此为第二生命的人,失去魔力如同雄鹰被折断了翅膀,猛虎被拔去了利齿。
“这是哪?”她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的声音问。
“西区外城,旧码头附近的废弃桥洞。”路易斯回答,“暂时安全。”
旧码头…距离遇袭的林荫道和明斯特宅邸都很远,属于帝都平民、流浪汉和灰色势力混杂的区域。没想到在自己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路易斯竟带着自己逆流游了这么远。
“之前灰烬杀手呢?”
“暂时没跟上,但肯定会继续搜查。”
明华脑中飞速运转。
灰烬是拿钱办事的组织,谁能调动他们,并且对自己的行踪、能力如此了解,设下如此精准的杀局?
费罗克?可能性很大,他有足够财力也有动机报复。只是没想到,他会下手这么快,这么不择手段。
冰冷的杀意涌上明华心头,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痛苦。
等脱离困境,一定要向费罗克讨回来。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首要的是活下去。既然路易斯没有落井下石,说明自己暂时对她还有价值。眼下也只能先跟她一起行动,再做打算。
心思稍定后,明华看向路易斯。晨光渐亮,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细微的擦伤和疲惫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黑夜里的星。
“你是不是也受伤了?”明华记得路易斯也被箭擦伤,虽然位置似乎不致命。
“小伤,处理了。”路易斯简短地说,起身走到桥洞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清晨的旧码头区域开始苏醒,隐约传来人声、车轮声和码头工人的号子声,遥远而模糊。
“我们需要移动。”路易斯走回来,用泥土仔细掩埋了昨晚篝火的痕迹,“这里湿气重,对你伤口不利。也不够隐蔽,白天可能会有人经过,灰烬也迟早会找过来。”
明华忍不住问:“我都已经中了两箭还落水了,灰烬还会继续找吗?”
“没见尸体,所有杀手组织都会算任务未完成,灰烬也一样。”
意识到事态严重,明华尝试再次起身,她咬着牙用手肘撑地,一点一点挪动。
失去魔力又重伤的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牵动着伤处传来阵阵绞痛。
路易斯没有扶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直到明华自己挣扎着半坐起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她才开口:“能走路吗?”
“应该…可以。”
明华从不习惯示弱,尤其是在路易斯面前。
路易斯不再多问,直接上手在她右侧胯骨处按了一下。明华吸了口气,剧痛让她脸色又白了几分。
路易斯看了眼她冷汗涟涟的脸,不咸不淡地说:“你走不了多远。”
说完,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最后,她走到明华身侧,背对着她,单膝跪下。
“上来。”
明华愣住了,看着眼前那挺直的黑衣背影。
路易斯催促道:“快点,趁你还有意识。如果又昏在洞里,更麻烦。”
明华抿了抿嘴。骄傲让她想拒绝,但理智告诉她,以她现在的状态,自己行走不仅缓慢,更容易暴露,且会极大消耗本就不多的体力。
“不必。”她最终虚弱地说,“扶我就行。”
路易斯没反对,她回头架住明华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明华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路易斯身上,才勉强站稳。两人靠得极近,明华能闻到路易斯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河水味、还有她自己的那种雪松般的冷冽气息。
“去哪?”明华低声问,呼吸因疼痛而有些急促。
“灰烬的人肯定在沿河搜寻,我们不能往下游走。回宅邸的路上也必有埋伏。需要找个能暂时藏身,不会被轻易查到,又能弄到药品和食物的地方。”路易斯架着她,慢慢向桥洞外挪动。
“我正好知道一个这样的地方。”
明华看向路易斯,用眼神询问着。
“黑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