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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笼中日月 替我梳头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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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副官,这一个月,这里就是您的房间。”莫里安将路易斯领到明斯特府西翼的一间高级客房。
房间宽敞,陈设简单,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看起来已闲置许久,且没有佣人提前打扫。不过路易斯对这种刻意的冷落并不在意。
窗外正对着后院花园,视野开阔,便于观察,更便于被观察。
“大小姐吩咐,您既然是以协防官身份入住,便该与护卫同作息。”
莫里安说着,递过一份羊皮纸,“这是您的日程表。上面标注了巡逻、会议时间,以及…大小姐的私人要求。”
路易斯接过那张精致的羊皮纸,快速阅览着上面的字。
【每日清晨六时,于主卧外厅等候,协助晨间梳妆。
午间十二时,于书房门外值守,期间需听从临时差遣。
晚间八时,向大小姐汇报当日安全巡查情况。
其余时间,保持随叫随到状态。】
“协助梳妆?”路易斯抬起眼。
莫里安回想着明华嘱咐自己一定要带到的这句台词,有些尴尬地说:“大小姐的原话是…”
然后他掐着嗓子,模仿着明华甜腻的语气:“既然大祭司将这么锋利的刀送到我手里,我总得试试刀锋快不快,顺不顺手。”
路易斯将羊皮纸放下:“知道了。”
试刀吗?
她倒要看看,最后割伤的会是谁。
——
清晨,路易斯站在明华的卧室门外,敲了两下门。
“进来。”明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慵懒,带着刚醒的沙哑。
推门而入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奢华得夸张的卧室,巨大的四柱床挂着银色纱幔,地毯柔软得能陷进脚踝,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花香。
明华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件珍珠白的睡袍,还没有化妆。金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后,看着少了几分华丽的攻击性。
她从镜中瞥到路易斯,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挥手让其他女仆退下:“副官小姐,来帮我梳头。”
路易斯站着没动。
“怎么?”明华转过身,挑眉问,“大祭司让你协理防卫,当然也就包括保护我的个人安全。在我更衣梳妆、最为私密也最不设防的时候,由你这位体术绝佳的副官亲自看护,岂不是最合理的安全措施?”
“况且,一个以战斗和杀戮为生的人,双手应该很灵巧吧,正适合为我打理精巧的发型,换上复杂的衣服。”
“还是说…”她拖长声音,“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路易斯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迈步走了过去,接过梳子。
她拢了拢明华的长发,浓密的亮金色头发带着一点自然的微卷弧度。这个距离,头发上的淡淡花香与路易斯身上的雪松味,交织在了一起。
路易斯的手稳稳地握着梳子,一下下从发顶滑到发尾,动作有些生疏,但力道适中。
明华从镜子里端详着这张淡漠的脸,脸上神色自如,眼神专注在头发上。
“用那个玫瑰精油抹在梳子上。”明华指了指梳妆台上的水晶瓶。
路易斯依言照做。
精油的味道浓郁得有些腻人,但明华喜欢。
她看着路易斯沾了精油的梳子划过自己的头发,忽然开口:“你以前给别人梳过头吗?”
“没有。”
“那第一次就给我,真是荣幸。”明华轻笑。
路易斯的手顿了顿,然后加重了力道。
有点疼,但明华没吭声。
她只是从镜子里,看着路易斯那双握惯了刀的手,此刻却拿着梳子,一下下梳理着她的头发,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黏腻的玫瑰精油。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混着未消的恨意,在心底翻涌。
梳好头,明华起身,走到衣架前。衣架上挂着十几套衣裙,从晨礼服到晚宴裙,琳琅满目。
“今天穿那套墨绿色的。”明华说,“你来帮我。”
路易斯看向那套裙子——复杂的束腰、多层衬裙、繁复的系带和扣子,一时没有动作。
“不会?”明华转身看她,笑容里带着挑衅,“副官小姐也有不擅长的事啊,需要我教你吗?”
路易斯沉默地取下裙子。
她显然从未服侍过别人穿衣,束腰的带子先是系得太松,明华不断提醒紧一点。后面她的手开始用力,又勒得明华微微蹙眉。
衬裙的层叠顺序也多次搞错,如果这是明斯特府新雇佣的女仆,明华一定训斥一通把人赶出去。但是因为是路易斯,明华颇有耐心地一遍遍讲解贵族穿衣的规矩,似乎能从这种居高临下的指导中找到某种满足感。
最后一步是系扣子,路易斯的双手在明华背后的那一排又小又密的扣子上忙碌着。她的手指并不笨拙,但做这种事还是带着明显的生疏。
为了方便她系扣,明华挽起自己头发,一部分后背和后颈裸露出来。
明华知道自己皮肤光滑,肤色白皙,一向对自己瓷器般的身体颇为自得。但此刻,这样背对着一个曾经杀手集团的顶尖杀手,心底突然有些隐隐的不安。
她仿佛能感受到有视线落在她修长的后颈上,像带着温度似的,烧得她后颈微微发热。
对于路易斯来说,这纤细的后颈是不是脆弱得轻轻一折,便足以致命。
明华又感觉到那双手在动作时,指腹时不时轻微擦过自己的后背。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握匕首留下的薄茧,与丝绸的柔滑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背脊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点。
“你很紧张?”路易斯忽然说。
明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只是不太习惯被一位副官伺候穿衣。”
她故意把“副官”二字咬的很重。
裙子穿好后,明华对着镜子满意的笑了笑,她碧绿的眼睛和绿裙子很相称,显得格外漂亮。
穿完裙子后是穿鞋,明华坐在床沿,伸出脚。
她的脚很白,脚踝纤细,脚趾圆润,涂着鲜红的蔻丹。
路易斯沉默的看着她的脚,明华也不催,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她的挣扎。
随后,路易斯单膝跪地,拿起一旁的绿色高跟鞋,握住她的脚踝,将鞋往上套。
肌肤相触的时候,明华心里稍微恍惚了一下。
如果是以往,路易斯会握住她的脚踝的唯一可能性,就是要拧断关节让她失去战斗力。
明华低头看着路易斯,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路易斯根根分明的长睫毛。
这个人之前把她按在地上,冷酷的用刀架着脖子,后来又逼得她散发赤脚的游街。
然而现在,这个人半跪在这里,给自己穿鞋。
明华等待着,甚至期待着,从那双向来冰冷的眼睛里看到屈辱,从那沉稳的手上感受到一丝颤抖,或者至少是一点紧绷的抗拒。
任何一点波澜,都能让这场胜利的滋味更加甘美。
然而,路易斯只是平静的给她套上鞋,系好踝带。
“好了。”
全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屈辱,没有愤怒,连一丝厌烦都没有,似乎只是被布兰德要求去安装了一个零件。
明华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罢了。”她收回脚,“今天不穿这双。换那双银色的。”
路易斯放下手中的鞋,很有耐心地拿起另一双,重新开始。
——
傍晚,明华坐在华丽的餐厅主位,莫里安和路易斯分别坐在她左右手位。
明溪没有出现,应该是被提前安排了不在此处用餐,路易斯默默想。
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极其复杂的餐具,包括七把刀、五把叉、三把勺子。
淋着黑松露酱汁的鲑鱼排被端上来时,路易斯看着自己面前那堆银光闪闪的工具,沉默了三秒,随便选了一个看着顺手的刀开始切鱼。
她耳边传来明华的轻笑声。
“副官小姐,切鱼应该用这种细长的鱼刀,”明华轻轻挥动了一下手中细长的鱼刀,然后沿着鱼排的纹理轻轻划开。
刀刃与瓷盘接触时几乎没发出声音,鱼肉像花瓣一样绽开,露出恰到好处的粉白色。
“真正的贵族餐桌礼仪里,鱼刀是不开刃的。你看,它的边缘是钝的。”她的指尖轻抚过刀身,“知道为什么吗?”
见路易斯没回答,明华继续柔声道:“钝边的刀无需伤人,就能优雅地分开鱼肉的肌理。这提醒我们,在真正的阶层里,暴力是粗鄙的,控制力才是艺术。”
路易斯停了动作。
她放下了手中那把中等大小的餐刀,直接拿起了最像匕首的一把餐刀。
路易斯手腕一沉,锋利的刀尖闪过一丝寒光,猛地一下将整块鲑鱼排钉在了桌上,然后提了起来。
迎着明华微微睁大的双眼,她低下头,直接用牙齿从刀尖上撕下了一大块鱼肉。
“对我来说,只分两种餐具。”路易斯直视着明华,咀嚼着鱼肉。
“能割开喉咙的,和不能的。”
明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没关系,在明斯特家,我们尊重客人的习惯。”
接下来的用餐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进行,只有刀叉偶尔碰撞,和莫里安吩咐佣人上下一道菜的声音。
直到甜点上桌。
路易斯看着眼前的香草冰激凌,眼中稍微多了一点光彩。
她吃其他食物时都看不出任何偏好,仿佛只是为了果腹,但用小勺把冰激凌送入口中的时候,动作都比吃其他食物时轻柔几分。
吃了两口冰激凌后,她墨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点,露出一点几乎可以称得上享受的神情。
明华突然伸出手,直接覆上路易斯握着勺子的手。
然后无视路易斯瞬间绷紧的身体,将那勺已递到路易斯唇边的香草冰淇淋,转而送入自己口中。
她装模作样的品味了一下,然后一脸嫌弃的样子。
“这么甜的东西,”明华松开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真不知道怎么咽得下去。”
“哦对了,副官小姐不会怪我吃你的冰激凌吧?我这个人呢,就算自己也有,也还是喜欢吃别人的东西。”明华笑眯眯的看着路易斯。
路易斯没说话,只是看着明华挑衅的脸,目光又停留在她唇角沾着的冰激凌。
那张精心摆出恶毒笑容的脸,因为一点不合时宜的、融化的甜腻,显得有点滑稽。
“我吃好了,感谢款待。”最终,路易斯淡淡道,然后放下勺子,起身离开。
“大小姐,容我提醒您。根据《贵族世家餐桌礼仪》,非必要情况下,触碰他人餐具或分享唾液途径,被视为严重失仪。上一次您违规,是八岁那年从明溪小姐盘中抢走她吃了一半的糖霜饼干,导致她哭了两个小时…” 莫里安在一旁的喋喋不休,没有传入明华耳中。
明华坐在主位上,盯着路易斯离开的方向。
路易斯这个人,像一块顽铁。火烧不化,锤打不碎,只能一点点地磨。
而她,有的是耐心。
——
第一天结束后,路易斯吹熄了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复盘着今天观察到的明华所有的微小习惯和破绽。
晚饭时明华唇角的一点冰激凌突然浮现在她脑海。
像一个通过抢玩具来寻求关注的幼稚小孩,路易斯在心中冷漠的评价。
这些关于明华的弱点,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性上的,总有一天会有用。
在此之前,她会耐心地观察着,等待着,扮演好协防官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