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川滴石》飚柠

32、第三十二章 残念消融，风月一吻 秋日登高，

　　幽冥残魂散开的黑雾如同翻涌不息的墨色浪潮，一层层向着四周席卷铺展。

　　方才那一番对峙耗去魏翎不少心神，他的白衣衣摆被狂暴的虚空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发丝散乱垂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手中长剑“铮”地一声轻鸣，剑身上流转的清辉微微黯淡几分，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牢牢锁在黑雾深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之上。

　　那是师尊齐昕。

　　不是幻象转瞬即逝的虚影，此刻残魂凝聚出来的形体近乎真实，一身素白长衫，眉目清浅温润，眼尾带着淡淡的柔和弧度，一如无数个日夜之中，坐在山巅石台上静静望着他修行的模样。周遭归墟深处呼啸的阴风仿佛在此刻全部沉寂下来，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归墟底层无数破碎的旧时光碎片在半空缓缓漂浮，那些是千万年来陨落修士残留下来的记忆残影，有悲欢，有离合，有求而不得的执念。一片片流光碎片掠过二人身侧，映出往昔青云山上的光景。

　　春日漫山遍野的桃花簌簌飘落，少年魏翎蹲在桃树下刻苦练剑，挥剑千百次手臂酸痛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齐昕就站在一旁，伸手轻轻托住他发抖的手腕，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练剑切勿急于求成，心稳，剑才稳。”

　　夏日山间深夜，月色如水，魏翎修行走火入魔体内灵力暴乱，浑身疼得蜷缩在地。是齐昕不眠不休守在他身侧，渡入自身精纯灵力替他梳理紊乱经脉，一夜未合眼，翌日眼底漫上浅浅的青色倦意。

　　秋日登高，冬日落雪。
　　一幕幕过往画面在魏翎脑海之中飞快闪过，心口传来一阵酸涩滚烫的悸动。他明明心底清楚，眼前之人不过是幽冥残魂幻化出来的一具躯壳，是执念编织而成的假象，可每一次对上那双温润眼眸，心中筑起的防线便会不由自主松动几分。

　　“魏翎，你还要与我对抗吗？”
　　齐昕的声音缓缓响起，语调平和，听不出半分喜怒，黑雾顺着他的袖口缓缓流淌而下。“你心底一直期盼的，不就是可以再同我共处片刻？放下手中的剑吧。归墟之内，没有纷争，没有天命枷锁，没有世间万般烦恼。留在这里，你我便可永永远远相伴。”

　　这番话语如同温柔的丝线，一圈一圈缠绕上魏翎的魂魄。

　　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心底有两个声音正在激烈交战。
　　一个声音在疯狂怂恿他。留下来吧，不要再挣扎奔波。这么多年苦苦追寻师尊的下落，不就是想要这样一刻吗？舍弃所谓的天道使命，舍弃苍生重担，就留在此地，与师尊相伴余生。

　　而另外一个清醒的声音却不断地提醒他。这是假的。一切全部都是假象。若是就此沉沦，那么真正的齐昕，将会彻底消散于世间，再也没有一丝一毫重归现世的机会。

　　魏翎喉头滚动，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是他。”

　　“哦？何以见得。”面前的齐昕微微歪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那笑容逼真至极，几乎能够以假乱真。

　　“我的师尊，不会劝我逃避命运。”魏翎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尖垂落指向地面，并没有立刻出手。“齐昕一生坦荡，纵使身陷绝境，也从来不曾畏惧抗争。他纵然身死道消，亦绝不会希望我沉溺在虚假幻梦之中苟活。”

　　话音落下，他缓缓松开了紧握剑柄的右手。

　　长剑没有坠落，悬浮于半空中，清冷剑光盘旋周身，构筑起一层薄薄守护结界。魏翎一步一步，慢慢朝着那道残魂幻化出来的身影走过去。

　　每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归墟黑色地面便荡漾开一圈圈涟漪。周遭漂浮的记忆碎片剧烈震颤，不少碎片应声碎裂化作点点微光消散。

　　距离不断缩短。

　　终于，魏翎停在了齐昕的面前，两人之间仅仅隔着咫尺的距离。近到他可以清晰看清对方长长的睫毛，看清那双温柔眼眸之中流转的层层墨色幽光。

　　“你是幽冥借由我心中执念诞生而出，你承载了我所有对于师尊的思念。”魏翎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对方微凉的脸颊。指尖触碰上去的一瞬间，那一片肌肤是温热的，真实得不可思议。“虽说你是虚妄，可……至少在此刻，让我遂了心底积攒许久的心愿吧。”

　　黑雾凝聚而成的齐昕身子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来，覆在了魏翎的手背之上。掌心的温度淡淡的。

　　“你可知做出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一旦你放任执念宣泄，你的神魂会遭受到极大损耗。”幻化成齐昕模样的残魂轻声问道。

　　“我知晓。”魏翎轻轻颔首，漆黑的眼眸之中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深情，万千话语堵在喉咙，到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漫长岁月，四处辗转寻找，吃过无数苦，熬过无数孤寂寒夜。我只是想要这么一瞬，仅此一瞬便足够。”

　　归墟深处的风渐渐停歇，漫天浮动的碎光缓缓飘落下来，如同漫天温柔星雨，轻轻笼罩住两道相依的身影。

　　魏翎微微倾身，缓缓闭起双眼。

　　他微微仰头，向前靠近。两片唇瓣轻柔地贴合在一起。

　　没有激烈狂热的纠缠，只是一场安静又缱绻的相触。
　　淡淡的冰凉的气息萦绕唇齿之间，是属于归墟黑雾独有的清寒，却又夹杂着魏翎刻在灵魂深处，属于齐昕独有的温润气韵。

　　那一吻很短，却又仿佛漫长如同亘古岁月。

　　积压千百年的思念，无数个无人知晓深夜里面的苦苦相思，四处寻而不得的煎熬痛苦，全部都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开来。眼眶微微发热，一行清泪悄无声息顺着魏翎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坠落在漆黑的归墟大地之上。

　　当泪水滴落在地的刹那，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以二人相拥相吻的位置作为中心，四周翻涌不息的黑色幽冥黑雾，竟开始一点点变得通透稀薄。

　　原本死死束缚住残魂的无尽怨念，在这一场宣泄执念的亲吻之中，开始一点点瓦解消融。幻化成齐昕模样的身影身子微微颤抖，闭起了双眼，他伸出双臂，轻轻将魏翎拥入怀中。

　　“原来……这就是你藏在灵魂最深处的念想。”轻柔的声音在魏翎耳畔响起，“我只是一缕借念而生残魂，本无自我。承蒙你的心念滋养一场，今日执念得偿，也是我消散之时。”

　　怀抱之中躯体的温度开始缓缓褪去，周身的黑雾一缕一缕向上飘散，化作无数星星点点漆黑光点向上飞扬。

　　魏翎猛地睁开双眼，下意识伸手想要将怀中之人紧紧抱住，想要留住这转瞬即逝的温存。可是指尖穿过一层层飘散的光点，什么都抓不住。

　　“不要走！”魏翎低声唤道。

　　“不必悲伤。”漫天光点之中依旧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我虽消散，但你心中执念枷锁就此破除。往后你不再会被内心妄念所困。循着归墟深处那条残存的命运脉络继续往前走吧，真正的齐昕，还在前方等你。魏翎，切莫停下脚步。”

　　无数黑色光点升腾而起，盘旋在半空中，而后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细碎流光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那道酷似齐昕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周遭压抑幽暗的归墟空间一阵剧烈震颤，远处传来隆隆轰鸣之声。笼罩整片归墟底层的黑色屏障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一道道璀璨金色天光自缝隙之中倾泻而下，刺破亘古不散的沉沉黑暗。

　　悬浮半空之中那柄清辉长剑骤然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咻的一声飞回魏翎手中。

　　魏翎独自站在空旷辽阔的归墟大地之上，伸出手，呆呆望着自己的掌心。唇瓣之上似乎还残留方才那一吻淡淡的微凉触感。心中那份沉甸甸压了他千百年的枷锁，确实在这一刻悄然消失无踪。

　　心底依旧还有怅然，却不再是往日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风吹动他的白衣，魏翎缓缓握紧手中长剑，抬起头望向归墟更深处那一道遥远朦胧的金色通道。

　　通道蜿蜒曲折，隐没在无尽远方迷雾当中，那便是引渡之期开启之后，通往命运终点的道路。

　　他轻轻抬手，拭去脸颊残余泪痕，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

　　“师尊，我来了。”

　　魏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那条金光熠熠的遥远通道走去。脚下每踏出一步，地面之上便开出转瞬即逝的银色灵花，花开一瞬随即凋零。归墟之中残留的无数怨灵在远处低声嘶吼咆哮，却再也没有任何一道敢上前阻拦他的前路。

　　破除执念之后，他的神魂力量得到巨大蜕变。周身流转的灵力内敛深沉，不再是从前那般锋芒毕露，内里却蕴藏着撼动天地的磅礴力量。

　　一路向前疾驰不知多少昼夜。

　　周遭归墟的幽暗环境缓缓改变，四周开始出现古老残破巨大石柱，一根根石柱高耸直上，石柱表面雕刻无数古老晦涩的上古符文。不少石柱已经断裂倒塌，满地散落破碎石块，遍地皆是远古大战留下来的惨烈痕迹。

　　越往深处走去，空气之中弥漫开一股愈发强大神圣的气息。

　　转过一片林立残柱之后，一片无比辽阔巨大的上古祭坛豁然出现在魏翎眼前。

　　祭坛方圆绵延数十里，由乳白色神玉铺砌而成，层层台阶盘旋向上。祭坛最顶端中央位置，静静悬浮着一块半透明流转七彩光晕的命运晶石。

　　而在晶石之下，一道人影静静盘膝端坐。

　　一袭浅色长衫，长发随意散落肩头。纵然隔着遥遥一段距离，魏翎一眼便认出了那个人。

　　是齐昕。

　　此刻的齐昕双目紧闭，周身被一层厚厚的七彩晶膜包裹住，仿佛陷入漫长沉睡，周身气息微弱飘忽不定，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

　　魏翎的心脏猛地狠狠一跳，脚步下意识加快，几乎是快步冲上层层玉质台阶。

　　就在他距离祭坛顶端还有百余丈距离之时，虚空猛地一声巨响！

　　一道高大漆黑的身影骤然自祭坛侧边阴影之中踏出，漆黑铠甲覆满全身，一双猩红眼眸死死盯住冲上前来的魏翎。

　　低沉如同惊雷一般的声响轰然响彻整片祭坛：
　　“想要带走他，先过我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