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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电线杆上的外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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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九蹲在电线杆顶端的时候,看到了一头猪。
准确地说,是一头画在草稿纸上的猪,歪歪扭扭,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卷成弹簧状。笔触很轻,像是画的人自己都没当回事。猪旁边还有一行更歪的字:"康德,我恨你。"
笔迹从"康"字开始还算工整,到"你"字的时候已经潦草得快要飞起来,最后的那个感叹号戳破了纸面——那个人下笔的时候大概正在气头上。
草稿纸的主人趴在那张纸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两只通红的耳朵。
图书馆的暖气嗡嗡地响,窗外有风,但吹不进来。桌上那个一次性咖啡杯已经空了四杯,第五杯正冒着热气。零九扫了一眼标签,美式,不加糖,备注写着"要命的期末季,谢谢"。他把那条备注也记下来了。
这是零九来地球的第一百三十七天,也是他蹲在这根电线杆上的第三天。
电线杆正对着图书馆二楼的窗户。窗户里面那张桌子坐着一个固定的年轻人,他已经连续三天坐在同一个位置了。零九一开始只是例行扫描,确认这个位置没有异常能量波动。后来他发现异常不在能量,在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的行为模式如下:
上午十点来,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先趴五分钟。然后坐直,翻开桌上那本很厚的书,读二十分钟,再趴下。趴十五分钟左右再坐起来,喝两口咖啡,重新读那本书。读十分钟,把脸转向窗户,发一会儿呆,再低头继续读。循环到下午五点,准时收拾东西走人,把那本书夹在腋下,经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会停一下,抬头看看天,然后往校门口的方向去。
零九在日志里记过他一件事:
蓝星观察日志第134周期
目标个体:雄性两脚兽(暂编号B-7)
行为特征:高频次头颅贴附桌面,间歇性发出气音,推测为某种自我安抚机制。
能量摄入:大量苦味液体与淀粉类烤制品(据观察,来自校门口某移动贩卖点)。
情绪评级:剧烈波动。
文明贡献评级:极低。
写完了。字不多,够了。
但零九第三天还蹲在那根电线杆上。他给这找了一个理由——高频次近距离观察有助于数据准确性。
所以现在是第三天下午,他蹲在电线杆顶端,隐形状态稳定,能量核心运转正常,视线穿过图书馆的玻璃,落在那张画了猪的草稿纸上。
B-7动了。
那个年轻人从胳膊里抬起头,露出一张被书页压出红印子的脸。圆脸,眼皮有点肿,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刚才趴的时候压的,头发翘了一撮,整个人像一只刚被揉过的纸团。
他拿起笔,在那张草稿纸的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字:"物自体到底是啥。"
后面画了三个问号。
然后他把笔放下,靠着椅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零九也看着那行字。
物自体。康德。母星的数据库里有这个词条,录入时间大概是十万年前——对母星来说不算太久,但对地球来说,那会儿人类还在山洞里画别的动物。那个叫康德的德国人用这个词指代"现象背后的不可知本体",一个绕来绕去的概念,把一代又一代人类绕进了图书馆。
但零九觉得它很简单:
你看见树叶在动,但你看不见风。
风就是物自体。
树叶是现象。
凡是你看见了却摸不到的东西,都算。
那个年轻人为了这个概念,在一本七百页的书里翻了三个月,翻了那么久还在问"到底是啥",还在草稿纸上画猪。
零九应该觉得这很低效。他确实觉得。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B-7对着那行字发了五分钟的呆,然后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这次他换了个方向,脸朝着窗户,嘴唇在动,声音太小了,隔着玻璃什么都听不见。
零九下意识地拉近了声波感应。
他听见那个年轻人用又丧又含混的声音,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康德大哥,你要是活过来,能不能直接告诉我物自体是什么。我请你吃烤红薯。"
零九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说的是"请你吃烤红薯"——用一种很随意的、自己都没当真的语气,像在跟认识很久的人开玩笑,但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然后他自己笑了一下。那种短促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笑,像是知道自己说了蠢话,但蠢话也不讨厌。笑完他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耳朵尖还是红的,这回不知道是咖啡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零九看着他。
窗外的风停了。
零九忽然发现自己的能量核心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异常的波动。很细微,像平静的水面被落了一片树叶。他扫描了两次,确认了三次,排除了一切外部干扰的可能性。
然后他得出了结论:原因不明。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仪,把刚才那行日志删了。
重新写:
目标个体B-7表现出了与康德建立拟人化对话的倾向,并主动提出以"烤红薯"作为知识交换介质。
推测:认知能力有限,但社交直觉尚存。
情绪评级:低效。但莫名……不讨厌。
零九在日志下方加了一段备注:
"物种类比:地球比格犬。精力过剩,缺乏目标导向,易对无关事物产生过度反应。
典型表现:B-7针对'物自体'这一基础概念已持续焦虑72小时以上,且未寻求任何高效的解法。若在其面前放置一枚烤红薯,注意力立刻转移。注意广度极短,行为可预测性高。"
他写完这一段,又看了一眼窗户里的陈暖。那个人刚好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对着那本厚书嘟囔了一句什么。零九听不清内容,但能读出唇语——他在说"好饿"。
零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行为可预测性高",没有删掉。但他也没有合上日志。
他关掉记录仪。
图书馆里面,B-7趴了大概十分钟,又坐起来,继续翻那本厚厚的书。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嘴唇无声地念着什么,眉头皱着,像一个在努力解开死结的人。
零九想,他大概还在想"物自体"。
他也看着那本书的封面——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但他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他动了动手指。
一阵极轻的风从窗缝里钻了进去,绕过窗帘,绕过咖啡杯,绕过那个画了猪的草稿纸,落到那本翻开的书上。
书页被风掀动了一页。那一页正好写着:"物自体(Ding an sich):现象背后的不可知本体。虽不可知,却是现象之所以为现象的依据。"
B-7愣了一下,看着那页书眨了眨眼睛。
"……我刚才怎么没翻到这页。"
他把那一段读了两遍,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忽然坐直了。
"等一下。"
他又读了一遍。
"我好像……懂了?"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物自体到底是啥"下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物自体=风,树叶动了是因为有风,虽然看不见风但风在。我是树叶。风在吹我。"
他写完盯着那行字,又读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声音,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很大,大到眼睛也跟着弯了。
"……我真是个天才。"
他拍了拍那本书的封面,像在拍一个老朋友的头。
零九在电线杆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能量核心又波动了。这次比刚才更明显一点,像一枚石子被丢进了湖面。他扫描了自己三次,排除了所有可能性,最后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被他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没有数据异常。
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到自己食指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刚才翻风的时候蹭到的。
零九把那根手指收进掌心。
太阳正在落山,图书馆的窗户被染成了橘红色。那个叫B-7的人类开始收拾东西,把那本厚书夹在腋下,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书包,然后他拿起那个只剩半口凉咖啡的杯子,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经过窗户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往外看了一眼。
零九的隐形系统足够高级,对面的人类看不见他。但他还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B-7看了三秒,什么也没看到,然后他转头走了。
零九留在电线杆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马上走。任务日志已经写完了,今日观察数据也足够。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慢慢变小,经过路灯,经过操场边缘,往校门口的方向去了。
他弯腰捡起电线杆上的一片落叶,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动身了。
不是回基地。是往校门口的方向。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确认B-7的"烤红薯摄入行为"是否具有规律性。
是的。为了确认数据。
零九落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上的时候,看到那个圆脸青年正站在一个烤红薯摊前。大爷说要收摊了,青年说"最后一个给我吧",大爷掀开炉子看了一眼说"还真有一个"。
青年接过来,烫得左手倒右手,但他笑了。
那种笑和刚才在图书馆里的不一样——更松弛,更像小孩子拿到糖之后那种简单的满足。
他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然后含含糊糊地说:"大爷你这红薯太甜了。"
大爷白了他一眼:"甜还嫌。"
"没嫌!"青年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甜得好。甜得我能回去再跟康德打一架。"
零九站在梧桐树的枝丫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然后又看了看那个正在啃红薯的年轻人。
他在摊子上放了一枚硬币。
很小的一枚。地球货币,一块钱。他随便从口袋里摸出来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硬币已经落在了摊子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大爷低头看了看那枚硬币,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挠了挠头。他以为是哪个学生掉下的,就顺手搁进了围裙兜里。
圆脸青年什么都没注意到。他还在啃红薯,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只被晒暖了的猫。
零九转身走了。
他飞回基地的路上,路过那根电线杆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根电线杆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顶端空空荡荡。但他知道明天自己还是会来,也许后天也来,也许很多个后天。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任务偏差"。
他只确定一件事——在今晚的记录里,他会写:"目标B-7今日摄入烤红薯一枚,情绪指数显著上升。食物或为关键变量。"
然后他会把那一行删掉。
然后他会写:
"今日无异常。"
但在他把记录仪关掉之前,最后一行字会在他的核心处理器里停留很久:
不知道他明天还会不会对窗户外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