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特马尔大小姐的观察记录》利贝尔

2、3月5日。 R纪年

　　R纪年234年，3月5日。
　　奥琪德·莫特马尔大小姐永远会记住这一天。
　　这天本是她们课外实习中体验新式机甲的一天，但突如起来的意外让她现在看起来极为狼狈。
　　而身旁的这位沉默人更让她想抓狂。
　　但大小姐不能失了贵族礼仪，更不能让对手看笑话。
　　为什么会是现在这种情况？
　　还要来到今天早上。
　　年中考试后一段时间，学院会组织进行课外实习。
　　这是全年唯二的机会能接触到最新式机甲，如果幸运还能上去操作体验。
　　因此所有学生都很兴奋。
　　奥拉也不例外。
　　家里对她丢了第一名没什么责备，但她自己过不去。课外实习后还会进行一次小考，虽然没有排名，她依然想在这里打败莱德。
　　课外实习的场地选在了新兵训练营。
　　在如今越来越注重兵员年轻化的时代，议会和学院都尽可能让学生尽早接触军事化练习，为以后征兵入伍做准备。新兵训练营就是最合适的地方。
　　四年级的前辈们几乎已经确定了去向。
　　现在三年级的她们就是学院重点关注的对象。
　　年级议长带着她们参观了训练营的基地和机甲连，虽然每年都会来两次，所有人依旧热情高涨。
　　奥拉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没找到莱德的身影。
　　她的班级在自己之后，哦，找到了。
　　莱德死气沉沉地跟在班级最后，瘦高的身形依旧看起来弱不禁风，低头看路，对周围的机甲看也不看一眼。
　　哼，这么放松，别隔几天被自己超过了。
　　奥拉不再关注后方，专注地听负责人的介绍。
　　学生们来到机甲连的营地，看着立在一旁崭新的一排排新式机甲，都发出一阵阵赞叹。
　　新式机甲不仅优化了推进系统和装甲骨架，连外形上也做了很多美观修改，不同的设计符合更多军人的个人审美。
　　如果能拿到属于自己的机甲，还能重新进行改造，将它完全打造成别人无法控制的模样。
　　奥拉就是以此为目标的。
　　说实话，学院的模拟机甲真的很丑，每次她上去都要给自己做做心理建设。
　　奥拉看中了其中一台冰蓝色的机甲，这次她决定体验练习时就用这台了。
　　她从不担心自己会不被选上。
　　营地负责人转过身来面对他们，笑容满面。
　　“这次课外实习有个好消息，”她环视一圈，大部分学生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带着期盼，“我们决定，在体检通过后，每位学生都能进去体验这些最新式的机甲装备！”
　　她指着身后的营地，“为此，我们准备了足够多的机甲，希望各位同学努力学习，将来能入伍为整个人类效力。”
　　一阵喧闹欢呼。
　　所有人都叽叽喳喳地相互讨论，脸上满是兴奋难耐。
　　奥拉带着笑容，应对着周围人的提问。她瞟过一眼，莱德依旧没什么表情，双目放空，望着远处，感觉一点也不关心。
　　看你装到什么时候，到时拿到机甲了别脱手就行。
　　大小姐依旧信心满满，就想在这里给野蛮人来个下马威。
　　新式机甲的体验感非常好，她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台冰蓝色。包括智能终端，意识领域的链接还有动作的衔接感，都比学院的模拟机甲高了不知道多少。
　　驾驶舱里只有她一人，她不用再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奥拉还没来得及发出感叹，一阵急促的警告声就响彻驾驶舱。
　　怎么回事？
　　奥拉查看大屏上的警报信息，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出现在屏幕中央，背后全是一片乱码。
　　随后她被强制踢出意识领域，脑子一瞬剧痛，迫使她曲起身捂住脑袋。
　　警报声还在闪动，智能终端终于像是拿到了主控权，但是一开口就是断断续续的杂音和电流声。
　　【故障警告！故障警告！】
　　【正在强制启动备用控制权！】
　　【启动失败！】
　　【切换至备用方案！】
　　……
　　大小姐还没看清备用方案是什么，一阵眩晕，再清醒过来就是现在。
　　舱内已经停止警报，机甲已经停止运转，只保留了部分基础功能。
　　她打开探测工具。
　　【当前星球：阿尔沃（发现于R纪年200年）】
　　【星球环境：良好】
　　【表面温度：30摄氏度】
　　【星球资源：氮磷钾资源丰富，碳氧氢资源一般，极少量铁元素】
　　奥拉离开驾驶舱下到地面，幸好，自己没穿裙子，机甲服还能自动调节温度。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农业星球，她停留的这片区域是收割后的农耕区边缘，远处还停留着几台无人收割机器人。
　　机甲内的通讯器失效了，她没办法联系到家里。
　　不知道家里有没有收到学院的消息，有没有派卫队来搜寻。
　　唉。
　　奥拉叹了口气。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她想问路都不行。
　　只得朝远处一个小点走。
　　那个小点眯起眼看才能发现是栋建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可以发送求救信号的地方。
　　星球上的日光不算很强，但现在的风力有点大，大小姐的金色长发被吹得满头乱飘。
　　整理了几次，没有作用。
　　没有其他人，奥拉就不再费心去打理仪表，任由头发乱飘，只要不影响她的视线就好。
　　远处的建筑越来越近，奥拉露出笑容。
　　看起来那栋房子没有被废弃，应该有人维护！
　　奥拉眯起眼，远处还有一个人形机械，机械下似乎站了一个人。
　　难道是这个星球的维护队？
　　大小姐眼里闪着光芒，向对方跑动起来。
　　只是等她再走近一点，她慢慢停下脚步，看着对方淡淡的眼神，心里发出尖锐爆鸣。
　　从她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模样，现在的她看起来更像是难民，发型凌乱，气息不稳，因为跑动时还摔了一跤，身上沾满尘土。
　　而对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完全不在意她的狼狈，对她点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
　　大小姐赶紧理了理自己长发，第一次抱怨自己的头发太浓密。
　　面前递过来一根头绳，奥拉抬起眼，对方没说话，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盯着地面，头绳是从她头发上取下来的。
　　“谢谢。”
　　奥拉小声地说了一句，接过头绳，几下绑好了。
　　站直身子，奥拉直视着对方被风吹得看不清脸庞的脸，勾起一个标准的笑容。
　　“莱德沃特同学，你好，请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对方似乎有些惊讶她知道自己名字，乱发里露出诧异的眼神，随后她摇摇头。
　　“不知。”
　　大小姐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发现她的声音也和她作战的风格大相径庭。她声音同样偏向清冷，完全对不上暴力蛮夷的行为。
　　好吧。
　　大小姐决定暂时取消这个野蛮人的称呼。
　　看在她给了自己头绳的份上。
　　“那莱德沃特同学你有什么想法吗？”
　　莱德又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转身朝身后的建筑方向走去。
　　奥拉快步跟上，跟她并排。
　　“莱德沃特同学……”
　　怎么回事？这个人又不是哑巴，干嘛不说话嘛？放她一个人在那自说自话好吗？
　　大小姐心里又给这位插班生记了一笔。
　　莱德停下脚步，奥拉紧急刹车，差点撞上她后背。
　　“怎么了？莱德沃特同学？”
　　“里面有人说话。”
　　莱德神情变得有些严肃，奥拉在她的感染下也绷紧神经，侧头细细听着里面的声音。
　　只是听了一会儿，里面的话语好像一直在重复。
　　两人对视一眼，莱德在屋外找了根生锈的短棍，拿在手里，将奥拉推到身后。
　　轻轻拉开了铁栓。
　　两人悄悄地走进去，顺着走廊一直来到说话声发出的地方。
　　等她们探头看清来源，莱德放下了举起的短棍。
　　发出人声的是一台播放电视机，一直重复是因为，它在播放数据盘里的内容。
　　奥拉放松紧绷的身体，上前查看。
　　莱德转身去了更里面的房间。
　　检查完这栋建筑，两人又在电视机前碰面了。
　　“莱德沃特同学，你有什么发现吗？”
　　莱德垂下眼没看她，嘴里的话让奥拉没心情计较她的不礼貌了。
　　“这里刚轮作完，没有一两年不会有人来了。”
　　啊！！！
　　奥拉想尖叫，一两年！难道她要在这里待这么久？！
　　她挤出一丝微笑，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
　　“维护队呢？他们应该会来吧？”
　　耕种完的土地维护队会来进行一次全面维护，等后面再播种时作物产量更高。
　　“刚走。”
　　维护日志显示的最后记录时间是两天前。
　　奥拉再也维持不了自己表面的平静，欲哭无泪。
　　“不会吧？难道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救援吗？”
　　莱德的下一句话更让她绝望。
　　“这里食物不够。”
　　大小姐长睫止不住地轻颤，泪眼朦胧的模样让莱德有些手足无措，脸上第一次露出冷淡以外的神色。她双手在两侧裤缝摩挲，一脸局促，有些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可以自己种，我，我找到有种子。生活用品也齐全。”
　　虽然达不到最高产量，但足够她们两个吃。
　　奥拉顾不得自己的礼仪，蹲下身埋着头，她想静静。
　　莱德欲言又止，伸出的手顿住又收回来。
　　悄悄退开几步，她轻声道，“我去仓库看看。”
　　留下奥拉一个人。
　　奥拉听见周围没动静了，悄悄看了一眼，发现莱德确实离开了，这才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泪。
　　太丢脸了！为什么还偏偏是在她面前！
　　万一她说出去怎么办？！
　　不行，奥拉站起身，给自己打气。
　　奥琪德·莫特马尔，你得争点气，得找到她的弱点，封住她的口。
　　养花杀手这个不算。
　　奥拉跟着标识来到仓库，莱德正在里面整理种子和工具，表情又恢复了蔫颓的模样。
　　见她进来，莱德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翻找。
　　不知道从哪找了个老旧的绳子，莱德的一头乱发终于又扎了起来。
　　“莱德沃特同学，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奥拉将袖口卷起露出洁白纤细的手腕，一边走进来。
　　莱德瞄了一眼，移开视线，低声回答，“没有，我弄好了。”
　　她将分类整理好的种子放在一个篮子里，略过奥拉，径直提着去了外面。
　　奥拉看着她的背影，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她了。
　　不礼貌的家伙！
　　大小姐从没被这么无视过。
　　再说自己对她够以礼相待了吧！
　　奥拉暗自生气，面上却一派微笑，她又跟着莱德去了农耕区。
　　“莱德沃特同学，我来帮忙吧。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莱德拿着工具翻整土地，她没有权限使用这个星球上的工具，只能自己手动耕种。
　　她大概划了一片要种的区域，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可以多种点不同的食物。剩下的地方也许还可以再种点花。
　　“不用了。”
　　奥拉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和无视，终于破了防。
　　“莱德沃特，你到底怎么回事？！”
　　莱德被她的吼声惊得颤了一下，回过头表情怔怔地看着她。
　　奥拉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表情愤愤。
　　“我好心帮忙，你到底想什么？！怎么，觉得我是拖累吗？！”
　　工具从莱德手中掉到地上，她慌忙捡起来，微微摇摇头，眼神飘忽游移，小声回答。
　　“没有，我，我就是觉得你不该干这种事。”
　　“哈？！”
　　奥拉气得发笑，“所以，你觉得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干不了这些活？”
　　这可真冤枉她了。
　　学院多的是机甲维修课、野外实习，还有她从家族里、军队里获得的补习，这些都需要自己动手操作，亲自上阵，受伤也不在话下。虽然她尽力保养了，手上还是留有一层薄茧，身上也还有一些浅疤。
　　现在这个野蛮人居然把自己的努力抹杀否定掉了！
　　奥拉走到莱德面前，稍稍仰了仰头，从对方的躲闪里，将她的头双手掰正，眼睛直视着她。
　　“我告诉你，我，奥琪德·莫特马尔，还没有想做做不成的事！就算是种地，我也会种的比你好！”
　　轻哼一声，奥拉放下双手，从呆住的莱德手中夺过工具，将长发拢起来，重新绑了一次。沿着莱德刚刚开垦的路线继续翻土。
　　莱德反应过来，犹犹豫豫地跟在她后面，想说什么，眼巴巴地望着她。
　　奥拉把工具往地上一杵，直起身，回头没好气地说。
　　“干嘛！别来打扰我！”
　　“哦。我……”
　　她还想说什么，被奥拉抢先打断。
　　“没事干就去做饭去，我饿死了！”
　　莱德停在原地，看着奥拉一路拉远的身影，低声回答。
　　“知道了。”
　　她转身去了建筑群的厨房。
　　粮食最多只够她们吃一个月，所以优先要种生长周期短的，她挑的种子也都是这些。
　　不知道那位大小姐知不知道怎么分区播种啊？
　　所以她说种得比我好是什么意思？我们有比赛过吗？
　　莱德手里淘菜，一边分神想些有的没的。
　　等看不见人了，奥拉这才舒了口气。
　　刚才自己表现得还行吧？
　　看起来那个野蛮人也还挺好说话得嘛。
　　自己吼了她居然都没生气，还说什么听什么。
　　掌握主动权的感觉真好，要不要后面也这样呢？
　　大小姐心情阴转多云，长时间弯腰导致的痛苦似乎都减轻了一些，她嘴里哼起小调，手上动作不停。
　　直到一阵隐隐约约的香味从屋子那边传来。
　　奥拉直起身，鼻间微动，被味道吸引，肚子适时一声响，似乎感觉到饿了。
　　终于收起工具，擦擦额头上的细汗，往回走。
　　厨房里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对于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大小姐来说，这些菜不管是卖相还是味道都差了很多，不过鉴于这贫瘠荒芜的环境，大小姐还是很宽容地原谅了这个浪费食材的厨师。
　　其实是自己太饿了，当然她不会承认的。
　　莱德从饭碗边沿瞄了一眼对面，见对方吃得顺利，放松了一些。
　　两人没有交流，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莱德主动收拾起碗筷，这次大小姐没再阻止。
　　她确实有些累了，就让厨师自己整理吧，反正也没几个碗吧。
　　临到睡前，大小姐犯了难。
　　这里的宿舍是长屋，也就是大通铺。
　　就算是学院，她也特意用特权换了个单间。现在要让自己跟这个陌生人一起躺在一间房，想想她都觉得浑身发麻。
　　但其他屋子更没有能睡人的地方。
　　奥拉深吸口气，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这么大的房间，她应该不会打扰到自己吧。
　　莱德默默抱了一团绳子和布料进来。
　　她站在中间将绳子分别系在两头，布料挂在绳子上，一个简易的屏风帘就完成了。
　　然后她选了靠近门的那一侧，衣服都没脱，直接躺到了上面，背对着奥拉。
　　奥拉就站在门口那看她一连串的动作，最后只能瞪着她的背影。
　　好哇，本小姐都没嫌弃她，她倒嫌弃起我来了！
　　奥拉气呼呼来到里侧，掩口打了个哈欠，算了，等明天起来再找她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