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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我的头疼似 ...

  •   阿米娜家的小娃娃已经会走了,走得还不算很稳,需要一双大人的手在不远处接住她走了一小段距离后就开始摇摇欲坠的肉乎乎的小身体。那天,她在一群大人张开的双臂中抉择了一会,歪歪斜斜地走向了刚刚坐下的阿德斯的方向,她往前摔去的时候阿德斯眼疾手快地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仿佛在扶正半袋煮晚餐用的豆子。
      周围的族人都笑开来,阿德斯也熟练地把她抱在腿上逗弄,小娃娃被逗得嘎嘎笑时,阿德斯甚至十分细心地扯了自己衣服前襟去给她轻轻地擦掉口水。
      我会想到那尾无声无息游走的鱼,心里某个角落塌陷了一小块,但不是疼痛也不是遗憾,只是感觉空了,空洞的地方仿佛睁开一只黑漆漆的眼睛,从身体最里面往外注视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隔天,我带着部落的商旅去开罗和法尤姆时,曾经的那些外籍线人全都遭遇了身份地震,很多眼熟的面孔都在这次格外彻底的人口普查中前途未卜,之前频繁往来茶室的希腊烟草商、亚美尼亚书店老头和埃及车夫们,据老板所说,好几个人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来店里了。我从老板压低的嗓音里读到了这份来得猝不及防的恐慌。
      这天夜里的篝火旁,阿德斯从老谢赫祖海尔的帐子里走出来后,在我身边坐下了。我向他说起我在开罗的线人因为身份问题几乎损失了一半,他看向我,回了一个于我而言不算好的消息,而这个消息也恰好解释了为什么那些外籍人口会遭遇这样的身份地震——按照埃及每隔十年要进行人口普查的惯例,今年是英埃条约生效后,埃及政府第一次以准主权国家的身份做普查。
      “之前的每个十年,都是报个数应付即可,谢赫说我们有多少人,开罗来的书记员就记多少。游牧民族的人口普查,一直如此。”
      “今年不一样吗?”
      “嗯。得到的消息是——政府会派员逐户登记,比以往都要严格和彻底。西部沙漠这一片,所有的部落都必须要一一核查,登记在册。”阿德斯的半边脸被篝火照得忽明忽暗,“梅贾伊一族被编入古物局的名下,当局会为了防止虚报冒领,更严格地核查梅贾伊十二个部落的人数。”
      一根很长的枯枝在我手里被折断,阿德斯侧过头,拿走那根被折成两半的枯枝,扔到篝火里,火舌吃上了新的燃料,瞬间往上冒了一截,矮回来的时候,阿德斯的手伸过来,握上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差点,真的是差一点,我就要忘了我脚下的这片沙地根本就不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我摸爬滚打地从沙土里走向能够歇脚的一片绿洲立足扎根,即使长出参天的绿意,可我几乎要丢掉我原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事实——1935年与洛克纳的大战后,身体里圣石仅存的力量被伊露希亚剥离,后来成了梅贾伊部落的盟约战士,我以为成了一颗落定在梅贾伊部落这座沙丘的沙砾,而今天的消息无异于命运的一只翻云覆雨手,精准地把我刨出又抛到半空中,迫使我在失重中清醒地正视那段快要被没入沙地的过往。
      阿德斯告诉我,会有办法的。
      我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白日里在开罗读到的恐慌如同涨潮的尼罗河水,当我意识到身体正在敞开一个大口子往外汩汩流动着什么时,这份恐慌已经水涨船高地没到了我的鼻尖——我明明在另一条时间的长河中经历过同样的人口普查,甚至那时候我在首都开罗生活工作,可我要回想1927年那段往事时,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浑浊当中。
      我绞尽脑汁地回忆,用力到甚至太阳穴在隐隐作痛,终于,画面从雾气里浮出来,逐渐变得清晰:伊芙琳和丈夫欧康纳大显神通给我办理的假护照,她在信件里写过的让我务必背得滚瓜烂熟的假身份:出生在香港,父亲是英国人,在教会学校毕业,证件在1924年就随着乘坐的那艘被梅贾伊战士袭击的船一起沉了。
      是了是了……没有错,我松了口气,想着自己终于从拨开了那片雾气,走向了我从前的记忆。我甚至还有些庆幸地开心于我想起了我曾经端着这个假身份用这本假护照去了伦敦。但是很快,开心也转瞬即逝,雾气又在远处聚集,因为我一点都想不起来,我是为了什么而飞去伦敦。
      之后的日子,整个部落开始忙碌,阿德斯和我最奔波——明面上是我们得协助谢赫向开罗派来的书记员上报十二部落的所有人数,暗地里要额外来到开罗周旋,为了把我高悬于半空之中的身份给落成法律认可的白纸黑字。
      一个月后,我的身份得以落地:古物局收编梅贾伊后这份巡护章程的编制花名册刚立起来,梅贾伊十二部落的所有谢赫已经统一口径,由祖海尔亲自报出,在人口普查表上把我报为部落族人,于是在文件中,我以巡护队的医官身份让古物局办事处登记造册,一同归档做附件的是一张登记表、一枚鲜红的印章,和当时把我从警局赎出来的古物局开出的担保函。
      我的名字在这个时代正式被登记在册,部落报出的我是Herona,当时被警局收押时登记的我是Mahn,两边都没错,我巧舌如簧地呈递了合情合理的说明:一个是名一个是姓。于是最终,我有名有姓有身份,Herona Mahn,这个拉丁字母拼成的姓氏Mahn倒也没有离我的本姓太遥远,它绕了地球一圈,从一个办事员的笔尖上送回我自己这里。
      拿到证明的这一天夜里,我睡得比以往都踏实,这一纸证明仿佛成了写有我名字的、最舒适的枕头,我枕着这纸终于让我不再来路不明的证明,太阳穴那持续叫嚣了好几天的疼痛终于慢慢消停。
      我这颗炸药被拔了引线,不过梅贾伊十二部落的人口统计尚未结束。十二支部族散布在西部沙漠几百公里的走廊上,逐水草而居,随季节迁徙,鉴于政府不可能挨家挨户地毯式地统计,于是各部的谢赫自己造册,按季轮牧的节奏陆续上报,政府再派员抽查核验。而这一整套流程要走完,从初春将持续到夏末,甚至或许一个季度都不够用。于是我的忙碌一直在持续,忙完了自己,开始忙部族。那份仿佛要挤爆了脑浆的头疼,在我忙碌的日子里照例如影随形,甚至有一个夜晚,我不得不找到阿德斯,沉默地把他温热的手掌按在我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把自己端在他的怀里,让他给我揉一揉我快要疼炸了脑袋。
      阿德斯一边揉着我的太阳穴,一边问我是不是睡不好。
      我听得出他是在自责,自责自己没有及时发现我的异样。我本想下意识摇摇头说不是没休息好,但很快我又刹住了车,安静地点点头,顺着他帮我想到的理由说了出去:是的,是累的。
      我没告诉他……或者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我的头疼似乎是源自于我的记忆塌陷,我开始意识到脑子似乎是破了洞,漏出去的是色彩,剩下的是惨白。而我为了弥补那块被我丢失的记忆我开始翻来覆去地用力想,想着想着太阳穴就开始发紧,像突然被扯得绷起来一匹布料,我按住那里想要揉松这片疼痛,却只能摸到那根凸起躁动的血管。
      阿德斯没有被我瞒过去,天亮之后他叫来法蒂玛,法蒂玛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煮了安神的药茶让我喝。连着喝了三天,似乎是略有好转,但我只要每次发现自己记忆里那条黑黢黢的裂缝越来越大、漏出去的记忆越来越多,我的头疼就会卷土重来。我开始时不时走神,动作停拍、言语卡顿,像一台运转时突然缺了一颗齿轮的机器一样,后来我已经弄不清楚是我发现自己开始丢记忆造成的走神还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丢记忆后拼命想要想起来导致头疼开始走神,只知道头疼实在难以忍受的夜晚,我只好又一次让阿德斯帮我揉太阳穴,直至我睡着。
      我抓不住记忆的夜晚,能抓住的,只有阿德斯的手。
      第二天醒来,他的脸色一点都不好看,眉头皱得能碾碎一把咖啡豆,部落的事情部署完,他牵上了两匹骆驼,说必须带我去开罗的西式医院看看才行。
      医院的流程跟现世里的没差太多,问诊、查体、眼底、X光。最后得出结论:全部正常。
      “神经衰弱。”医生放下笔,撕下了那张诊断书递给我,“多休息,少操心。我给你开点缬草酊。”
      阿德斯靠在我身边一起读着那张诊断书,我居然有一丝荒诞的轻松,觉得自己无法说出口的记忆丢失,终于有了一个冠冕堂皇但又并不致命的病因,可以暂时性替我瞒住阿德斯……我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跟他说这件事情,我想这等我们都忙完这阵,一个普通的夜晚和一座安静的沙丘,我会向他全盘托出,就如同两年前在萨菲的黑石山脉山脚下我原原本本地向他告知了我的过去那样——只是,上一次我能告知他的我的过去,如今我正在把它们一点点遗忘。
      我递给阿德斯一个“我就说我没事”的眼神,他接下来了,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乎也在努力说服他自己我确实没有什么致命的病痛。
      回到部落后,我们见到了部落接待的居住于西南方向黑石山脉萨菲氏族的信使,高大的青年告知了萨菲氏族面对这次人口普查的困境:他们的族群避世了三百年,两年前与梅贾伊结为盟友后出世,他们的商队已经走出了山谷跑遍了绿洲。但当今的新秩序要求每一个活人都得有档案——普查表、身份纸、经商的合法名目,这是他们头一遭要应付正规合法的登记处,而避世的这几百年,已经没有人懂得要怎么做了。
      梅贾伊的议事会上这件事情被提起,我毛遂自荐可以带上两个战士前往黑石山脉,会上所有谢赫一致同意,最后的委任状也顺理成章:赫罗娜以盟约战士的名义,前往黑石山脉协助萨菲部落登记对外身份,把梅贾伊正在走的这一整套流程——谢赫们造册、自报、被抽查——当作考卷上的答案,摊开并送予盟友萨菲照抄。
      出发的时候,阿德斯往我的行囊里塞了一水囊他从法蒂玛那里取来的药茶。
      “没事的。”我抬手触碰阿德斯脸颊的刺青,“等忙完这一阵……说不定就好了。”
      阿德斯把我的手从他脸颊上拿下来,攥进他的手心,“别的什么我都信你,你的‘没事’,最不可信。”
      我忍俊不禁,掐了一下他的手,随后把他的手指放在唇边飞快地亲吻了一下。
      “我去的是黑石山脉,那里有伊露希亚……你信不过我,总得信伊露希亚吧?”
      “伊露希亚的‘没事’确实比你的可信度高。”说完他又叹气了,像个老头子,“赫罗娜……平安地回来。”
      我破天荒地没有像往时那样迅速地给他一个让他安心的承诺,哪怕只是口头。那个“如果”已经快要脱口而出,最后这个并不算好的假设还是被我自己咽了回去,我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了抱阿德斯……如果我的记忆一直在持续走失,起码现在,我想要努力留下眼前人的味道和体温。
      这次出发我带上了跟塔米尔同一批加入梅贾伊战士的贾瓦德,和另一位长途跋涉及作战经验都更为丰富的战士、卡里姆的弟弟马哈茂德。
      出发那天,天气不算好,风沙很大。
      骆驼走到营地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还站在原地注视着我的那双黑眼睛。
      我暗暗地想着,无论如何遗忘,这双黑眼睛,我势必要深深地烙在心底,不能让这个眼神被任何力量抹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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