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桃之夭夭（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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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姐，听说城南的桃花就快开了。这大病初愈的，身子若是能行了的话，您也别闷在房里，出去散散心吧。”
贾府的婢女甘棠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药汤单手推了门进来。一踏进门槛儿，甘棠不禁皱了皱眉，大小姐的闺房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汤药气味。房内又是闭窗掩户的，难以散去。
自打贾家从平阳搬来了京城洛阳之后，这府里就一直诸事不顺，似乎是触了什么霉头似的。先是夫人好不容易生下的小少爷，白白胖胖的交给奶娘来养。可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奶娘突然暴毙，留下正吃奶的小少爷嗷嗷待哺。急得夫人赶忙派人四处去寻新奶妈，可小少爷偏偏熬不过这乍然而来的初冬寒气，早早的就亡了。先前几年黎民少爷才三岁大就因病殇了，好不容易夫人又怀上了男儿，可还是没能逃过这早亡的一劫。府里下人都说是因为夫人因妒成性，容不得奶妈，才没了黎民少爷。这次小少爷的奶妈又是因为同样的道理，不知明理的就惨死在贾府。这事儿在贾府就成禁忌一般，若不是谁房里丫头要不得性命地嚼舌根子，新来的丫头们是断然不晓得个中缘故。知事儿的丫头妈子们不是遣的遣，就是拿钱封了口。贾老爷只得花了大价钱，又从外面买了些丫头回来。贾家大小姐身边的甘棠就是其中一个。
小少爷死后，夫人郁郁寡欢，先是成夜的梦魇，再后来干脆就闭门不出，这京城的大夫是挨个的请着瞧了个遍，也没看出个好来。夫人的病是没瞧好不说，紧接着大小姐又染上了不知名的恶疾，除了近身的婢女甘棠和定期来瞧病的大夫以外，谁也不敢靠近这偏于贾府大宅北院贾家大小姐的闺房，生怕被传染了去。就连贾老爷和夫人那边，也只是偶尔唤丫头妈子们来甘棠处打听近况，断不敢亲自去这北院探视自己的宝贝闺女。
说起贾家，就一定提到这赫赫有名的贾老爷来。先魏的豫州刺史、阳里亭侯贾逵晚年得子，欢天喜地，认为必有后福，当有充闾之庆，给儿子取名为充，字公闾。这贾公闾，正是这贾府的贾老爷。这司马家族夺下了帝位后，挨着赏封功臣，自然免不了贾充的份儿。前些年进封了临沂侯，这几年新帝即位后，又拜他为车骑将军、散骑常侍、尚书仆射，更封鲁郡公，更以贾充的母亲柳氏为鲁国太夫人。随后还把这定律法的事儿也交给了贾充，可谓是风光无限。而这位贾家大小姐，正是贾充与次妻郭氏所生长女，名唤贾南风，乳名时儿。后有生一女，名唤贾午。早年贾家一门远居平阳，后随着新帝迁居洛阳，这一家老小也跟着就迁了过来。这贾府，一下子成了洛阳城中最为门庭若市的官宦大邸。来访宾客皆知贾充育有二女，可却从来没人瞧见过两位的小姐模样。更不知贾家大小姐患了恶疾，故也从未有人上门借口探访。
好歹，贾家大小姐这一病，吊着一口气算是紧紧巴巴地挨过了冬。大夫见了这情景也算是松了口气，方子打紧的开，各种药材用尽，瞧着小姐的气色是一日日的有了转进，才敢转身找贾老爷讨赏。
这年早春，冰封才融鱼始动，春风吹绿了杨柳新。甘棠这丫头打十四岁刚进府跟了大小姐没多久，就赶上了小姐这遭大病。提心吊胆地伺候着熬过了冬天，眼瞅着小姐的病有了起色，便多少起了少女的玩心。听府里其他丫头们私下里交头接耳，据说出城南往东的洛水岸边有一片桃花林，那儿的桃花开的色泽艳丽，是上等品种。丫头们叽叽喳喳似乎是打算收集些花瓣回来蒸了做了敷面的桃花粉，倒也可以免了这扮俏昂贵的脂粉钱。
甘棠不敢过多透露自己的小心思，只是巴巴的瞧着小姐把那一碗黑糊糊的汤药三吞五吐的，总算是咽下了肚去，才敢安下心来。随手抽了帕子，替靠在榻上的小姐拭了拭唇边的药渍，又扶着小姐躺了下去。
“方才你说什么？”贾南风阖上眼睛，幽幽的问了这么一句。
“小姐，甘棠是说出了城南，据说头年新栽了些桃花树，见天儿就开呢。我这也是听府里的丫头们私下论起来的……”甘棠怕小姐洞察了自己的那点念想，急急忙忙把话茬撇到了其他丫头身上。
“那，等我身子好些了你就去安排吧……不知爹娘最近怎么样了，娘的身子……咳咳……可是……好起来了？”贾南风心知自己患的病是恶疾，爹娘是顾忌这一点，方没来探病。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气郁悔恨，刚喝下的药翻了胃肠，直攻嗓心。忍不住起身一口吐了出来，喷了甘棠一身。
甘棠倒是习以为常，镇定得很。抄起来帕子就给小姐擦拭，一边还轻拍小姐的后背，急忙说：
“小姐把身子养好了再去探望夫人也不迟。夫人瞧见小姐能下地了，一定欢喜的很，说不定呀病就能痊愈了。老爷要是瞧见了小姐痊愈，肯定欢喜的紧……”
片刻，贾南风定了定神，慢慢言道：
“这药吐了出来，可就没了效了……甘棠，再去熬一碗来吧。”贾南风倚着塌边，似乎比方才有了些许精神。
瞧着小姐难得有这吃药的意思，甘棠更不敢造次，把小姐再次扶着躺平，又啰啰嗦嗦的嘱咐了几句让小姐宽心的话，才敢端着空药碗出了房门。
出了北院小门，就瞧见了几个小丫头围在一起，抱团儿不知在讲谁的闲言碎语。走进了听，“老爷”、“二小姐”、“蟠凤玉梳”等等字眼就顺着飘进了甘棠的耳朵里。甘棠毕竟是个丫头，多余的话不能多听这个道理还是懂的，没怎么多想就顺着旁道匆忙往东厨赶。
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那群小丫头不知是瞧见了一身药渍的甘棠还是怎么地，说话的声儿忽的就放高了起来。
“你瞧大小姐，这一病就是挨过了个年头，怎么瞅着也不见好。怪不得老爷宠二小姐，把皇上赏赐的蟠凤玉梳都给了二小姐呢……”
“是呀是呀，听说老爷还有打算，要咱们贾家跟皇上结亲家。大小姐这病怏怏的身子怕是没那个福气了吧，我看二小姐才是老爷的心头肉……”
“就是就是，哎哟你瞧那不是大小姐房里的那个甘棠么……那身衣服可真是……”几个丫头嬉笑打闹，一转眼的几双利目就嗖嗖扎了过来，直盯着甘棠看。
甘棠唰的脸就羞红了。小姐刚刚吐了自己一身，本来新换的衣服倒还看着干净，可这汤药沾染过后便成了污垢一般的黄褐色，怎么瞧怎么难看。跟那几个说话的丫头比起来，着实寒酸了几分。
那几个丫头打量了她几眼，眼神里分外的轻蔑。其中一个拉了另一个，故作神秘的大声嚷着：
“你可别跟她走的太近了，她是大小姐身边的人。大小姐的病可还没好呢，万一要是带给你染上了……”
“我瞧她面色发黄，肯定早就染上了，不然老爷夫人怎么要她单独搬去大小姐的北院，都不跟咱们住一起，我看呀，是怕染给了咱们……”
几个丫头有唱有和的，完全不把在场听得一清二楚的甘棠放在眼里。
甘棠性子也倔的很，这冷言讥语的早年在乡下已经听到耳朵能磨出茧子来。自幼在战火中死了爹的她和哥哥被寡妇娘一手拉扯大。她娘为了给哥哥娶亲，没法子才把她卖到这洛阳城的大户人家里来做丫头。打小听村儿里的人讥讽娘是没了男人的寡妇，自己是没爹的野孩子，甘棠的心已经是百炼成钢，再无动容可言。
瞪了那几个说风凉话的丫头几眼，甘棠惦记着大小姐的药，甩头就往东厨走。
“你瞧她都不带吭声的，真是软柿子——好捏的很呀……”一个丫头不满甘棠的反应，嘟囔起来。
“她还能说什么呀，只有替大小姐烧香念佛巴望着早点好起来才是正经……哈哈哈……”之前笑话甘棠穿的寒酸的一个丫头笑的很是猖狂。
“得了，人家都走了，咱们也散了去干活吧，被二小姐或是老爷抓到可就完了……”另一个丫头有点胆怯，生怕这幕被府里其他人瞧见，又免不了一顿责骂。
这帮丫头于是遁作鸟兽状散去，园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贾南风躺在屋内，远远听见北院外有几个丫头的嬉笑声。想起这已打春来，身子的状况也似有见好。回想起之前甘棠进屋时那小心翼翼的试探，顿然眉眼间生了几分笑意。
都说桃花三月好，贾南风病了这一冬还未曾出过家门，早先少女轻盈的身子也臃肿了起来。远远的那张矮桌书案上还摆着暮秋时节未曾读完的诗经轴卷。约摸着甘棠煎药不会太早回来，贾南风拖着沉重的身子，慢慢挪下了寝榻，一步一挨地近了书案。弯腰，轻拾起摊开在案上已是积了厚厚土灰的卷轴，拂去尘埃，握在手中细细品读。
不料到这一卷，正是《周南》。贾南风顺手摊展，只瞧见一句来，便再移不开双目。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反复将这几句轻轻念来，贾南风的心中似乎是瞧见了康健了的自己，在那洛水畔那开的灿烂正艳的桃花林中，信步其间，偶摘得一枝，拈在手中把玩的模样。
“若是这病能快些好起来，说不定，还赶得上今春的桃夭。”
屋内，贾南风独自一人倚在案边，喃喃自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桃之夭夭（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