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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恶念 兄长该比夫 ...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崔玦在看清她眸中毫不掩饰的恨意时,心脏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为什么,他的妹妹为什么会恨自己?
他攥紧了袖中的佛珠,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是你的兄长,长兄如父,我合该管你。”
崔令妤一把挥开桌上的茶盏,瓷盏落地,摔出尖利刺耳的声响。
她声泪俱下:“我不认!你不是我兄长,我没有你这个哥哥!这是我的院子,你们都滚出去!”
看着对他满目憎恶,泪如雨下的妹妹,崔玦只觉无法呼吸。
“你为了一介马奴,连哥哥也不认了?”
那马奴竟有如此大的本事。
当真是,该死。
“你少虚情假意扮演兄妹情深,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崔令妤强忍着,没有说出余下的话。
看见那双待她一贯温和的眼中露出无法掩饰的心痛之色时,她对于自己说出这样伤人的话有一瞬的后悔。
崔玦离开了。
院门被关上,侍女们在她的阻拦下终归是没有挨罚。
将走出汀兰院的一瞬,崔玦便再也压制不住,身形一晃,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移位一般,疼得他眼前发黑,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公子!”
“快扶公子回去!”
汀兰院分内外院,离得太远,是以惊呼声没有传入室内。
崔令妤怔怔地站在堂中,声嘶力竭过后的嗓子一阵阵干涩发痛,愤怒的情绪下头,她有片刻的茫然。
那些话,明明是她做过那个梦以后就时常在心里浮现的话,可是当真的说出来以后,她并没有觉得松了一口气。
而是心里堵得慌。
崔玦眼里的心痛若是演出来的,那他的演技只怕是比唱台上的优伶还厉害。
她是不是误会他了?
也许他如今的确没有坏心思,会不会是他入仕以后,受了恶人蛊惑?
药味与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沉木香混合在一起,泛着些许苦涩与冷冽的气味在屋中弥漫开。
崔玦缓缓睁开眼,泛着银光的银针自身上抽离,他强撑着坐起身。
略带担忧的清朗男声在前方响起:“听说崔兄被妹妹气晕了?当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令妹功力颇深。”
崔玦眼也不抬道:“你怎么来了?”
“祖父不放心你的身体,叫我来看看,如今看来,祖父果真有远见。”
“我无事。”
“这倒的确,崔兄这口血倒是将陈年旧郁给排出来了,大夫说你肝火颇旺,给你开了几副下火的方子,多喝喝也就好了。”沈绎的语气略带调侃。
崔玦体内的毒是娘胎里带的,寻医问药许多年才得以拔除,刚好不久,还需得看顾些。
没什么大问题,大夫扎完针便离开了,余下的需要静养,沈绎也不好过多打搅,一并离开了。
院中再度恢复安静,可崔玦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着,烧的人难以静下心来。
他看着半空中升腾而起的沉香,眸色幽深,黑沉沉的没有半分光亮。
那一句“没有他这个哥哥”,令他所有被礼教束缚的克制与禁锢都有些摇摇欲坠。
他们是兄妹,是这个天底下最亲的人,他们是彼此最密不可分的,比夫妻还要更稳固,更亲密的关系。
他们生来就该是一家人。
他的妹妹怎么能不要他,为了一个外人。
是外人的错,挑唆离间了他们兄妹。
妹妹为什么要喜欢外人,即便是嫁了人,兄长也该比夫君重要。
她心智不定,最易被蒙骗,外面的男人脏污不堪,他们会弄脏妹妹,欺负妹妹。
妹妹就应该喜欢哥哥才对。
他们本就是一家人,做哥哥的妻子,哥哥才是对她最好的人。
崔玦的眼底爬上赤红之色,仙姿玉貌的脸上不复平素的清冷淡然,反而满目执念,仿若是陷入了魔怔之中。
乌黑的长发披散垂下,蜿蜒在素色衣衫之上,衬着那张苍白的面皮鬼气森森。
他用尽最后的理智,拉回了藏在身体里那头即将冲破禁锢牢笼的贪婪与罪恶的猛兽。
崔玦披衣起身,竭力压下心头思绪,提笔开始抄写心经。
他根本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出尘脱俗,不沾凡尘烟火,他平静地表象下是被压抑多年却无法宣之于口的妄念。
一卷卷写满经文的纸张几乎要铺满了书房,浓郁的松墨香与沉木香混合在一起,冷冽得近乎苦涩。
已是第二日天明,崔玦眸色幽黑的宛若打翻的墨汁,沉沉的没有半点光亮,他抄写了千百遍烂熟于心的各类经文,这次半点作用都没有。
崔令妤决绝的话还在耳边挥之不去,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锁住心魔的盒子,即将让一切覆水难收。
他静坐在室内,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要亲自给妹妹挑选一位夫婿。
既然妹妹终归是要嫁人,也应该由他,择一位品性温良,端方持重者。
此人应知进退,懂礼数;
不可蛊惑妹妹;
不可带坏妹妹;
不可,让妹妹爱他,胜过兄长。
江陵城内所有青年才俊的信息被摆在了崔玦的案头。
过年他回来时,崔明远不知是否看出些什么,曾与他提及,想让他一起为崔令妤的婚事谋划一二。
那时崔玦一口回绝,言明妹妹还小,此事不急。
实则崔令妤几年前就该相看了,她如今已至十八,江陵女子至多十六七便嫁人,可崔玦怀着却一直以妹妹还小为由,劝说本就不舍女儿的崔明远,将她的婚事一拖再拖。
而今他却不得不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亲自挑拣。
可却无一人能入他的眼,家世相当者,儿郎无能,家世稍次者,家无余财,家世稍好者,家规严苛。
都不是良配。
偌大的江陵,竟无一人堪配他的妹妹。
崔令妤在听闻崔玦欲要给她挑选夫婿时,心中原本怀疑摇摆的想法彻底消散了。
狗屁的苦衷,狗屁的身不由己,他分明就是坏透了!
见她不听话了,便干脆将她从这个家中赶出去,趁父亲不在,他竟连装都懒得装了。
崔令妤只觉他面目可憎,生气地挥开那些看管她的仆从,提起裙摆就朝崔玦的院子奔了过去。
静默的院子里,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静室的门扉被猛地推开,暗沉的室内,日光从门框内蜂拥而至,吵闹的光影裹挟着那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暖白的日光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耀眼的光,那支缠枝牡丹坠流苏的金步摇兀自晃动着,斑驳的光影映照在她眸中,像搅乱的星子。
崔令妤的目光在对上崔玦那双漆黑无光的眸子时,有一瞬头皮发麻,无端地感受到了危险。
崔玦身着月白素纱常服,盘膝端坐在蒲团上。
静室陈设极简,并无屏扇帷幔等一应陈设,屋中只余一方案,与一炉香,室内避光清凉,暗色的案几贴着黑青地砖。
他手持书刀,正垂眸雕刻手中的玉石,乌黑长发顺着脸侧肩颈蜿蜒垂落,发梢流淌在青砖地面几乎融在一处,愈发显得他肤色苍白,唯有眸色幽黑。
似刚从地下爬出的艳鬼,聚成了人型,凶气未消,要将闯入者拆吞入腹。
崔令妤脚步一顿,几乎想要夺门而出,可下一瞬,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消失了。
崔玦目光沉静如水,放下了手中的竹简,静静看着她。
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为何不在院中思过。”
这句话瞬间将惊疑不定的崔令妤点燃,她顿时怒道:“我不要嫁人,你凭什么做主我的婚事?爹都没有回来,你无权干涉我!”
“此事便是父亲交给我,身为长兄,理当教导你。
你识人不清,误入歧途,是我之过,我会为你择一良缘,引你回正途。”
崔令妤见他是来真的,一下慌了神:“我不信,爹怎么会将我的婚事交给你?什么歧途正途,我才不要你给我选的夫婿!”
他选的定然也都是一丘之貉,不是好东西。
崔玦看着她眸中的憎恶,心中压制的妄念又在攀升。
他的妹妹竟然这么讨厌他,索性撕开那些克制的伪装也无妨。
不,不能阻拦妹妹嫁人。
“你是我的妹妹,理应我为你选。”
“不,我不要嫁人,我还不想嫁人。”
可是崔玦不再与她多言,道:“我会为你择一品性容貌都端方温良者,在此之前,你好好反省。”
他说罢,对门外唤道:“来人,送小姐回去。”
崔令妤看着关上的房门,不可置信道:“我不要听你的,崔玦,我不认你这个哥哥,你不能替我做主!”
屋内,崔玦闭了闭眼。
他不信,妹妹再说气话罢了。
亲耳听见崔玦要将自己嫁出去时,崔令妤还是忍不住有些崩溃。
她想,他们这对兄妹彻底做到头了。
哪怕爹不是他亲爹,可自己与他好歹是同母所出的血脉亲缘,他竟然半点不顾念阿娘。
只因自己不再听他的话,他便要将自己嫁出去。
如此也好,省得她再在心底替他找借口。
她兀自想着事,低着头没有注意前方,刚拐过游廊转角,便撞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中。
来人一袭天青色绣竹纹直裰长袍,腰坠白玉佩,被她撞得退了小半步,手却只虚虚扶了她一下,半分没碰着肌肤,立刻便收力退开半丈,语气温和道:“姑娘小心。”
崔令妤抬眸,撞进一双清润含笑的眼,眼前的陌生男子眉目疏朗,像檐下掠过来的春风,叫人见之心喜。
气质乍一看与崔玦相仿,细看又全然不同。
她怔了怔,道:“谢谢,你是?”
沈绎看清她模样的一瞬,耳根不自觉红透,连仪态都不由端正了些许。
他说话的声音更柔和几分:“在下乃崔兄同窗好友,姓沈,家中行六,崔妹妹不嫌弃,唤我沈六哥便可。”
他一见便知这就是崔玦那位妹妹。
此前见一向冷心冷情的崔玦独独待这位妹妹如珠如玉,尚不理解,还觉她将兄长气晕太过骄纵,眼下却觉得,分明是崔玦气量太小。
这般仙女似的妹妹,便是骂人也是如仙乐般好听,若他也有这样的妹妹,定然宠的更厉害。
也不知他这是做了什么,惹得妹妹这般难过,眼眶通红的像只小兔子。
崔令妤一听这人是崔玦的好友,联想到方才他说要给自己择选夫婿,难道唤这人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念及此处,再看这人时瞬间冷了脸。
果然是一丘之貉,笑得虚伪至极。
“你休想,让开。”
竟是连声音也这般好听,沈绎应声避让,心道自己方才所言的确略显唐突。
立即告罪道:“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他这般好脾性,受了冷脸依旧笑脸相迎,崔令妤便是有心恶言相向也说不出了,只紧抿着唇,掠过他一言不发的走了。
沈绎进了院子,见崔玦端坐静室内,并未按医嘱好好静养,反而将自己折腾得,脸色差的跟鬼一样。
“崔兄,你如此不爱惜自己身子,届时祖父见了,挨骂的可是我。”
他走近了,盘膝坐在崔玦对面,眉目间笑意依旧温和,心却不由得飘远。
崔玦不答,他身前不知何时摆了一盘棋局,道:“过来,你我手谈一局。”
与崔玦对弈趣味性实在太差,除了祖父,谁与他下棋都是单方面挨打罢了,沈绎刚想拒绝,不知想到什么,又应下了。
棋盘之上,看似气势十足的黑子逐渐被温润的白子步步围剿,哪怕崔玦让子,手持白子,可沈绎依旧败下阵来。
“你心不静,再来。”崔玦头也未抬。
沈绎不得不硬着头皮,舍命陪君子,在输掉两局棋之后,他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崔兄在为妹妹择婿?”
此话一出,惹得崔玦抬眼看他。
对上他的目光,沈绎不由正襟危坐,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不知崔兄觉得我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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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恶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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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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