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霜》浅猫柒

19、她的秘密 林晚发

　　林晚发现苏见微最近藏了一件事。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周，收集了足够的证据：苏见微每次接电话都走到办公室外面，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和她说话时偶尔会走神，右手拇指反复搓食指的频率比平时高了至少三倍。这些都是苏见微心里有事但不好意思说的标准信号，林晚的翻译手册里早有收录，但她没有立刻追问，因为在苏见微的逻辑体系里，她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周五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文件，苏见微忽然放下手里的并购案材料，偏过头看着林晚，“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但你要先答应我不生气。”林晚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过身面对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你先说什么事，我再决定生不生气。”苏见微犹豫了好几秒才开口，“赵明远昨天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把他拉黑了，钱也还清了，他想跟你当面谈谈，我帮你拒绝了。”林晚愣了一下，“你藏了一个星期的事就是这个？你帮我拒绝了赵明远，我为什么要生气。”
　　苏见微的手指在沙发靠垫上轻轻搓着，她不好意思的时候手边没有东西搓就会搓靠垫，“因为我替你做了决定，没有事先跟你商量，我怕你觉得我管得太多。”林晚伸手把苏见微搓靠垫的手握住，十指扣紧，“你替我拒绝赵明远不是管得太多，是帮我挡了一刀，我谢你还来不及，为什么要生气。”苏见微低头看着她们扣在一起的手指，“因为以前陈瑜说过我控制欲太强，什么事都要替别人做决定，我怕你也这么觉得。”
　　林晚把苏见微的手拉到自己膝盖上放着，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你不是控制欲强，你是习惯什么都自己扛，你看，赵明远找的是我，你完全可以告诉我让我自己处理，但你选择先帮我挡了，然后再告诉我，这跟控制欲没有关系，跟担当有关系。你每次都这样，顾衍投诉我，你先帮我答辩再告诉我，周总监挖我，你先帮我拒绝再告诉我，赵明远找我，你先帮我挡了再告诉我，你觉得这是控制欲，我觉得这是你把我的事当成你自己的事来处理。”苏见微抬起头看着她，“那你不觉得我越界吗。”
　　“你觉得你越界了吗。”苏见微想了想，然后摇头，“没有，我觉得那是我该做的事，他找你麻烦就是找我麻烦，我帮你挡是理所当然的。”林晚笑了，抬手用指腹按了一下苏见微的眉心，“那不就得了，你自己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还要怕我生气，你这个人，在法庭上从来不怕别人说你咄咄逼人，在生活里却怕我说你管得太多。”苏见微抓住林晚的手从自己眉心拿下来，反过来按在林晚的眉心上，“因为在法庭上我不在乎对方律师怎么想，但在生活里我在乎你怎么想，你是我唯一在乎评价的人。”
　　林晚心里暖了一下，苏见微每次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这种话的时候她都想把她的表情拍下来存进相册，“那你以后不用在乎了，你做任何你觉得该做的事，不用事先问我，你有权替我拒绝任何人，因为你知道我会怎么回答。”苏见微看着她，眼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了，“你怎么回答。”“我会说谢谢微微，替我挡了麻烦，下次换我帮你挡。所以你看，我们想的是一样的。”
　　苏见微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和她平时在法庭上气场全开的姿态判若两人。林晚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想到她刚入职那会儿，苏见微坐在办公桌后面像一把刚擦过的刀，冷而锋利，让人不敢靠近，现在这把刀在她面前收起了刀刃，安安静静地窝在沙发角落里，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半度。
　　“你还在想赵明远的事吗。”苏见微摇头，“没有，我在想另一个问题，他找你肯定不只是想谈谈那么简单，他手里可能还有你的把柄，比如你刚入职时帮他做过的那些事，虽然你没有拿到文件，但你确实帮他收集过信息，这件事如果被他拿出来做文章，对你的职业声誉会有影响。”林晚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我帮赵明远做过的事虽然不算违法，但如果被拿出来说，确实是个隐患，但我当时没有选择，我妈的手术费是他垫的，我要是不帮他做那些事，我妈可能就没了。”
　　苏见微坐直了身子，“所以你不用怕，如果他真的拿这个威胁你，我帮你请最好的律师，不是我自己，是比我还好的律师，专门打名誉权纠纷的那种。”林晚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你就是最好的律师，我不要别人，就要你。”苏见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好，那我来打，但我有一个条件，这次你不许再一个人扛了，上次你被顾衍投诉的时候还瞒着我，这次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林晚举起右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第一时间，不瞒你。”
　　苏见微把她发誓的手拉下来握住，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还有一件事，赵明远说你把他拉黑了，这事你什么时候做的。”林晚想了想，“好几个月了，从我决定不帮他偷文件的那天起，我就把他拉黑了，钱是我妈帮我凑了一部分，我自己攒了一部分，剩下的你给我垫了，后来我每个月还你一点，现在已经还清了。”苏见微看着她，“你还我钱的事我一直没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还完钱还剩多少。”林晚眼神飘了一下，“还剩够吃饭的，反正便当是自己做的，花不了多少钱。”
　　苏见微的眼神变了，从柔软变成审视，“你为了还我钱，是不是省吃俭用了好久。”林晚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也没有好久，就几个月，午饭自己带，晚饭也自己带，周末不出门，衣服没买新的，化妆品也没换，其实还好。”苏见微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鞋柜前，从自己的包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林晚的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苏见微给她转了一笔钱，金额正好是她过去几个月还给苏见微的总数。
　　“你这是干什么。”苏见微把手机收起来走回沙发前，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把钱退给你，因为你省吃俭用的样子让我不舒服，我不缺这笔钱，你缺，而且你欠我的本来就不是钱。”林晚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我欠你的是一辈子排骨，我知道，但钱是钱，排骨是排骨，两笔账不能混。”苏见微往前走了一步，“在我这里可以混，你还不还钱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但你是不是省吃俭用对我区别很大，你以后不许再为了还钱亏待自己，这条规定即时生效。”
　　林晚被她逼近了一步，后背差点碰到沙发扶手，“你这人真的很不讲道理，我欠你钱你还给我把钱退回来，还说不许我亏待自己，你是债权人还是慈善家。”苏见微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是你女朋友，债权人可以讲道理，女朋友不需要讲道理，钱退给你了，你想怎么花是你的事，但不能还给我。”林晚退无可退，干脆不退了，“那我的钱怎么花你都要管，穿什么衣服你要管，涂什么口红你要管，跟谁握手你要管，现在连我还不还钱你都要管，你管得越来越宽了。”
　　苏见微抬手按住林晚的眉心，力道很轻但很确定，“对，我管得越来越宽了，从你入职第一天管你泡咖啡到现在管你还钱，从助理管到律师，从同事管到女朋友，我的管辖范围一直在扩大。你以前说过我给你的权限是你走到哪里边界就在哪里，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我管到哪里，我的关心就到哪里。”林晚愣住了，苏见微把她们在度假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而且用在了完全相反的语境里，当时是她主动越界亲了苏见微的额头，苏见微说“你走到哪里边界就在哪里”，现在苏见微用同样的话来解释她为什么管得越来越宽。
　　“你在度假村说的是我越界，现在怎么变成你越界了。”苏见微手指从她眉心滑下来，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因为你越界在先，我追上来，现在我们的边界是重合的，你走到哪里我就追到哪里，我们之间的距离是零，所以不管是你管我还是我管你，都是双向的。”林晚觉得自己心跳快了一拍，苏见微每次用这种冷静而精准的语气说这种话的时候她都觉得像是在被一场温柔的海啸吞没，“所以你今天是来追我的，因为我比你多管了一件暖手宝，所以你要追回来一件退款。”
　　“对，你帮我补冬天，我帮你省钱，我们各为对方做一件事，扯平。”林晚低头笑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苏见微，“好，我收下退款，但有一个条件，你以后冬天不许再不戴围巾，手套也要戴，我给你买的暖手宝每天都要用，这些条件全部即时生效，和你的退款条款绑定执行。”苏见微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你这张嘴，我退你钱你反过来给我加条件，还绑定执行，你在起草合同吗。”林晚也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跟你学的，你在法庭上谈调解方案的时候也是这个套路，先给一个好处再附加三个条件，我现在学以致用。”
　　苏见微没有后退，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林晚的眼睛，“好，接受所有条件，暖手宝每天用，围巾每天戴，手套明天去买。”林晚伸手把苏见微的右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按了按她的无名指指尖，“这里还是凉的，你说戒指导热太快烘不热，我帮你想了一个办法，每天下班之后把手给我，我帮你捂着，戒指不用摘。”苏见微低头看着她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捂在手心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每天？”林晚点头，“每天。”
　　苏见微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林晚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无名指的戒指蹭过林晚的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一闪而过。林晚收紧了手指，把戒指和手指一起握在掌心里，她觉得这个动作翻译过来是——你的戒指归我管，你的冷也归我管，你的冬天归我管，你的四季都归我管，和你在度假村说的边界一样，我的管辖范围就是你能走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