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两春》闫兰

55、好戏上演 细

　　细碎雪花悠悠飘坠，天地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诸事收拾停当，凤七足尖一点，率先跃上马车，抬手掀开厚重的棉帘，看见车厢里那个卷毛，这才想起来车上还有这一号人物。

　　那卷毛男子从昨天被暗卫打晕后，到现在一直没有转醒的迹象。

　　凤七皱眉，转头看向立在车辕旁的暗卫：“这人怎的到现在还不醒？是不是用的力气太大了些？”

　　暗卫钻进车厢探查片刻，垂首回道：“姑娘放心，他并无大碍，只是昏睡沉了些。可要属下将他唤醒？”

　　“叫醒吧。”凤七淡淡颔首，“别到时候饿晕了。”

　　得到指令，暗卫伸手在卷毛男子大腿内侧用力一掐，随后卷毛男子“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陈宁张大嘴巴看着暗卫的操作，不可置信地问：“这也能行？”

　　本就冷面寡言的暗卫听到陈宁这直白打趣，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此法……醒得最快。”

　　莲心抱着怀中的胡安，轻声呢喃：“倒是又学了一招。”

　　几人相继登车，本就不算宽敞的车厢顿时拥挤起来，暖意也浓了几分。凤七掀帘看向准备登车的黑炭说：“你是百兽之王，困在车中未免憋屈，去山间跑跑，舒展筋骨去吧。”

　　黑炭低低嗷呜一声，旋即纵身跃入茫茫风雪，转瞬便消失在大雪之中。

　　那卷发男子从睁眼就一直叨叨个不停，聒噪的很，凤七拿出那个大鸡腿直接堵住他的嘴：“你再说话，我还叫人把你打晕，烦死了！”

　　凤七被他吵得眉心突突直跳。

　　男子被鸡腿堵得呜呜作响，身子别扭地一侧，眉眼间皆是王孙贵气的骄纵，受制于人却依旧不肯服软：“你不给本王松绑，本王如何进食？一群粗鄙之人。”

　　陈宁眼神瞪着他，不情愿的解开他手脚上缠绕的粗绳：“松了绑，老实安分些。若是敢闹事，小心我一脚把你踹下去。”

　　绳索褪去，他揉着发麻的手腕，方才的傲气稍稍收敛。

　　“你叫什么名字？”凤七问。

　　许是骨子里的矜贵刻入骨髓，哪怕沦为阶下囚，周身依旧傲气不减，满脸不屑：“本王的名讳，岂是你这等寻常贱民配知晓的？”

　　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姿态，看得人啼笑皆非。凤七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径直扬声对着车外的暗卫道：“罢了，懒得问了，扔下去吧。”

　　“别别别！我说！我名景额，是东夷太子！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落到这般境地。”景额笑着服软。

　　凤七抬手打在他身上，力道极大：“要是没我们，你早就曝尸荒野了，劫持你的人是二皇子。”

　　他几日未曾好好进食，此刻一只鸡腿，连骨头都要嗦上好几遍。可即便落魄至此，他心底依旧存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底气，总觉得自己身份尊贵，绝不会无端殒命。

　　他咽下口中肉食，理直气壮地反驳：“不可能，二皇子早就暗中派人传信于我，定会寻机救我脱身，休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父皇的一定会杀了沈渊。”

　　一车人皆是默然，看向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傻子。

　　莲心一语点破其中虚妄：“既然有心送信通知，为何只传一纸空文，不派人一并将你接走？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挟持辗转，受苦受累？”

　　景额呆住，眼底的笃定有些松动，喃喃自语：“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可不过片刻，他又固执地为对方开脱，兀自辩解：“定然是他身份特殊，不便亲自露面，亦不想让人知晓此事。！”

　　这般单纯愚钝，当真让人无言以对。一车人皆是心头无语，暗自感慨这东夷太子，活得太过天真纯粹。

　　凤七额角垂下几道黑线，耐着性子提点他：“你逢人便嚷嚷二皇子要救你，闹得人尽皆知，他早已暴露无遗。若他真有心救你，早在你被擒之初，就动手了，何需拖到现在？”

　　她望着景额涉世未深的模样，心中微奇：“你是怎么被绑走的？”

　　景额仔细回想：“我就是被你们的定远侯沈渊绑的！”

　　“我并未见过他，他直接去我府上找我，然后跟我说他是定远侯沈渊，一直想拜访我，我就开门让他进来了，结果就被绑到这了！”

　　莲心吐槽：“还以为绑东夷国太子得难于登天呢，没想到这么简单！”

　　“还有没有吃的？就一个鸡腿哪里吃得饱！”景额伸手。

　　凤七拿出肉干跟饼子一起送到景额手中。她很难想到世上还有如此单纯的大人，不由得心中感叹：他父母肯定很疼爱他，把他保护得这么好！

　　一行人冒着大雪缓慢前行，天阴沉沉的分不清是什么时辰，只能一直赶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雕梁画栋，锦绣浮华的光景。

　　东华门外，廖维音带着何慎父子与一众戏班众人，列队入宫唱戏。引路太监垂手前行，步履轻缓，将一行人径直引至后宫后花园的偏殿戏台。

　　皇后宫中暖炉温热，熏香袅袅。宫女正执玉梳，细细为午休起床的皇后梳理青丝。

　　铜镜映出皇后雍容华贵的容颜。她指尖轻轻抚鬓边，眼底漫上一层怅然：“真是老了。”

　　“白发一年比一年多，眼角的褶子也加深了。如今越来越懂淑妃不争不抢的原因了。”

　　“你看她，终日无忧无虑，无所操心，年岁长我几岁，模样反倒比我还年轻。”

　　宫女手上动作不停：“娘娘母仪天下，岂能跟那个不上进的相比，整日就混吃等死。”她凑近皇后耳朵低语，“奴婢听说，淑妃有意让三殿下做个闲散王爷，还说跟着三殿下去封地呢！这不是正好的事儿，太子殿下少一个竞争！”

　　这话恰好戳中皇后心头最熨帖的地方，一抹淡淡的优越感悄然漫上眉眼：“太子近日课业如何？整日在做些什么？”

　　“太子殿下日日潜心读书习字，太傅督导课业，很是用功。”

　　话音刚落，屏风后便传来太子的声音：“母后可是在说儿臣？”

　　太子锦衣玉貌，气度端方。待宫女为皇后整理好衣饰，戴好珠钗，皇后才抬眸看向自家孩儿，温声问道：“今日怎的有空来这？”

　　太子随手拿起案上一枚果子，边吃边笑：“儿臣今日课业完成得好，父皇特许儿臣稍后随驾前去听戏，松弛片刻。”

　　他几步凑到皇后身前，神秘兮兮的低语：“儿臣方才路过戏台，瞧见一位生得极好看的戏子。儿子日日苦读，实在枯燥乏味，从未向母后求过什么。”

　　“莫要打别的心思！”

　　“那老三，终日寻欢作乐，他行为何我不行？母后……”

　　“住口。”皇后出声训斥，“你是当朝太子，身负储君重任，日后要执掌天下，岂能与闲散纨绔相比？格局切莫这般狭小。”

　　可瞥见太子眼底真切的失落，她终究是做娘的心软，纵容道：“不过是一个戏子，些许玩乐罢了，莫要让你父皇知晓，玩腻了便打发出去，切勿误了本心，荒了课业。”

　　太子连连点头：“母后最好了！比承禧宫的那位好看百遍，千遍。”

　　好戏开场了！

　　后宫戏台之前，雕栏玉砌，锦绣铺陈。皇帝端坐主位，神色淡漠，周身威仪沉沉。皇后陪坐身侧，身后一众妃嫔皇子垂首端坐，人人面带浅笑，心底却各藏心思，暗流涌动。

　　二皇子坐在角落处，这个位置可以观察到所有人，他逐个琢磨每人的心思，尤其是那个慕承安。

　　戏台之上丝竹婉转，咿呀唱念，声声入耳。太子眼神自始至终凝在台上一名女子身上，目不转睛，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贪恋。

　　淑妃坐在席间，将太子这番失态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嗤笑，侧头轻声对身侧的慕承安道：“你瞧瞧他那样子，这点定力，当真是不成气候。”

　　慕承安眉眼弯弯，狡黠玩味的一笑：“母亲，且看着，待会儿自有一场好戏可看。”

　　皇帝本就不爱看戏，觉得咿咿呀呀的很是烦人。未及半炷香，便以朝堂有事为由，起身拂袖离去，避开了这场后宫闲戏。

　　主位一空，席间气氛慢慢变得松弛起来。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戏台之上舞袖垂落，乐声停歇。皇后正要开口唤住那名引得太子频频侧目的戏子，慕承安却抢先一步，率先出声。

　　“这位姑娘长得好，唱得也好听，从前未曾见过，可是新来的？”

　　台上女子名唤月兮，是凤七替补。虽没有凤七的功底扎实，但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她很珍惜这次上台机会，所以做任何事都小心翼翼的。

　　廖维音自后台缓步走出，笑着回话：“回三殿下，她名月兮，一直跟着我，学艺时日尚短，近期方才登台献唱。”

　　“原来如此。”慕承安颔首，眼底玩味更甚，悄悄向廖维音递去一个隐晦眼神，语气慵懒，“容貌可人，唱腔亦是绝佳。”

　　话音落，他转身对着皇后坦荡开口：“皇后娘娘，儿臣瞧着这姑娘甚是合眼缘，喜欢的紧，先带回去了。娘娘继续看戏，儿臣先行告退。”

　　太子按捺不住，见状当即猛地起身，厉声阻拦：“不行！”

　　慕承安故作讶异，挑眉轻笑：“莫非大哥也中意这位姑娘？”

　　太子一时语塞，他在宫中是个勤勉好学，不近儿女私情的人设，若是此时表达出自己真实的想法，那多年勤勉积攒的好感，全部会付诸东流。

　　万般顾虑压下心头私欲，他只能强行收敛心绪，端起太子威仪，冷声训斥：“你身为皇室皇子，身份尊贵，岂能肆意与戏子纠缠，失了皇家体统！”

　　慕承安依旧是那副散漫纨绔模样，耸耸肩笑道：“臣弟本就是闲散浪荡子，不求储位，不求盛名，生性风流，见了好看的姑娘自然心生欢喜，本就是情理之中。”

　　“大哥若是真心喜欢，让于你便是。天下佳人众多，臣弟再去另寻她人，天地间美人儿可多了去了。”

　　这番刻意挑衅，句句戳中太子痛处，气得太子面色铁青，却偏偏无从辩驳，满心憋屈无处抒发。

　　“够了！”皇后沉声呵斥，“当众喧哗吵闹，成何体统！”

　　淑妃瞅准时机，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她抬手指向廖维音：“你过来！”

　　廖维音下台，从容叩拜：“草民参见淑妃娘娘。”

　　“我们老三这么喜欢那个姑娘，就叫她去侍奉老三吧！”

　　廖维音出言拒绝：“娘娘恕罪，凤鸣班自成立以来，班内所有人皆不陪客，这是十几年来一直的规矩！”

　　淑妃冷笑一声，一把将桌上的茶碗推到地上。

　　瓷碗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大的胆子！"她怒骂，"既然你们凤鸣楼有规矩，那你就同这姑娘一起去承禧宫跪着吧！看看是我承禧宫的地硬，还是你的规矩硬！"

　　说完冲着皇后行礼，“皇后娘娘，这两个胆大的臣妾得教训教训，到时候会向陛下秉明，臣妾身子有些不舒服，先退下了。”

　　这几人一唱一和的顺利脱身，席间宁嫔走到皇后身边，冷嘲热讽：“皇后娘娘，臣妾就说这淑妃上不得台面，还有三殿下，你瞅瞅她们母子今天闹腾的！难怪陛下不去呢！”

　　皇后面上训斥，心里也是认同这话的，揉了揉额头：“罢了，罢了，都回去吧！”

　　廖维音带着月兮一同去往承禧宫。一路上月兮害怕地说：“班主，不用这样护我，戏子本就低贱，能活着月兮已经很知足了！”

　　廖维音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到达承禧宫大门，月兮扑通一跪，哽咽求饶：“三殿下，淑妃娘娘，都是奴婢的错，让奴婢一人跪就行，师父年纪大了，跪不得！”

　　慕承安蹲下身，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唇角勾起。

　　"你这么喜欢跪，那去我那边跪去吧。"

　　太监上前架住月兮，将她往慕承安的住处拖去。月兮不敢哭，也不敢喊。

　　待人都走远了，淑妃才转过身，脸上的怒容瞬间消散。她上前仔细查看廖维音身上的衣料："廖班主可有被烫到？都怪我方才力气用大了！"

　　廖维音温和笑言：“不妨事，侯爷已经都交代过草民了！娘娘坐下，草民为您把脉！”

　　淑妃依言照做，坐在案前伸出纤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