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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庙会      ...


  •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落在门上,屋里立刻传出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像新剥的菱角,清亮又讨喜:“谁呀!”

      门外,何生立在渐暗的天色里,他长舒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紧张:“是我。今晚没有宵禁,城南庙会要不要一同去?”

      话刚说完,他又觉单独邀凤七不妥,连忙补了一句,手指撵着衣角:“陈顺也去。”

      一旁的廖为音眉眼间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你们去吧,这边琐事我来处理,晚些给你们留好衣物。”

      凤七眼睛一亮,立刻推开门,脸颊沾着浅浅笑意,看向何生时眉眼弯成月牙:“走!”

      何生早有准备,从臂弯里取过一件披风,细心地给凤七披上:“夜里风凉,披上暖和些。” 怕她还记挂着同行的人,又絮絮道,“陈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我们三人一道。”

      说着,他又从怀中摸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香气隐隐透出来。

      凤七瞧见噗嗤一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衣袖:“师兄,你身上怎么总藏着吃的,像个搬不空的百宝箱一样。”

      她捏起一块桂花糕,先递给何生,眼底带着几分娇俏:“师兄先吃。”

      何生接过,眼底漫开一层温软的光。

      门外,马车早已备妥。陈顺勒着马缰,见二人出来,立刻快步上前搀扶。凤七扫了一眼四周,不见陈宁的身影,随口问道:“陈娘子怎么没来?”

      陈顺垂着眼,老实答道:“我阿姐性子静,不爱这般热闹场合。”

      凤七点点头,将点心递了一块给陈顺,不再多言,轻抬裙摆登上马车。陈顺扬鞭,马蹄踏过青石板,轱辘声伴着晚风,朝着城南庙会而去。

      屋内只剩廖为音一人。

      他蹲下身,挪开靠墙的木床,地面露出一个隐蔽的地洞。这洞是他初来乍到时偷偷挖的,当初还嫌挖得太阔,手头银钱寥寥,白白空着一大片地方。如今一锭锭银子码进去,竟显得这地洞有些局促。

      廖为音弯着腰,将沉甸甸的银子一一搬入洞中,额角渗出汗珠。等把银子藏好,再将木床挪回原位,他才扶着桌沿喘粗气,抬手擦汗,自嘲地笑了声:“不服老不行啊,这点力气活儿都撑不住。”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

      庭院里的石榴树挂着累累硕果,暮色压着飞檐,添了几分沉郁。

      游知恒拽着小厮福生的衣袖,身子微微晃着,脸上是孩童般的执拗:“我要去庙会,我要去城南看花灯!”

      他是游府嫡长子,正妻王氏所出。幼时天资卓绝,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是整个京城都夸赞的神童。可八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烧坏了心智,从此便停留在稚童阶段,天真莽撞,不识世事。

      廊下,游丞相负手而立,望着眼前痴傻的长子,眼底没有半分父子温情。

      自从那场病后,他便厌弃这个毁了前程的儿子。可游知恒是正妻所生,入了宗族族谱,嫡子名分摆在那里,纵使心中厌弃,明面上的体面也不得不维持。

      他皱着眉走上前,语气淡淡:“想去便去吧,莫要归家太晚。”

      游知恒立刻喜得手舞足蹈,像得了糖的孩子,斜睨了游丞相一眼,撅着嘴,蹦蹦跳跳朝府门跑去。

      游丞相望着他的背影,满心只剩无可奈何。这些年他遍请天下名医,终究毫无起色。自王氏病逝,他便将妾室姜氏抬为正妻,一门心思培养姜氏所生的两个孩子。目光落回枝头沉甸甸的石榴,他沉沉叹了口气,满心都是对 “前程” 的算计。

      “父亲,儿子今日功课已全部温完。”

      月亮门处走来两人。

      少年肤色微深,眉眼细长,眼珠滴溜溜的转,透着精明算计,他是游府庶出转嫡的次子游泽楷。身旁的少女美艳夺目,满头珠翠压得鬓发微垂,满身华贵,正是姐姐游清柔。

      二人母亲抬正,一朝翻身,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出子女。

      可泥鳅怎能与锦鲤相比呢?游知恒虽心智不成熟,但是宗族里的长辈无一人不喜爱他,这也就是父亲不得不做样子对他好的原因。

      游清柔惯会撒娇逢迎,立刻上前挽住游丞相的胳膊,声音嗲得发腻:“爹爹,大哥哥都去庙会了,柔儿也想去看热闹。”

      游丞相大手一挥:“你与楷儿一同去吧。”

      话音未落,游泽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打断,一副勤勉好学的模样:“父亲,孩儿天资愚钝,还想多温习经书,庙会便不去了。”

      这番懂事模样,果然让游丞相眼底浮出欣慰,当即点头应允。

      城南庙会,早已是灯火璀璨。沿街灯笼连成星河,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珠钗的摊贩摆着流光溢彩的首饰,捏糖人的老师傅手巧翻飞,花灯摊前更是人头攒动,映得满街亮堂。凤七掀帘下车,一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兴奋地东张西望,连同脚步都快了些。

      何生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银子,随时为凤七结账,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叮嘱:“慢些,人多,别挤到了。”

      陈顺指着前方香烟缭绕的方向:“再往里走便是永安寺,我们去寺里求个平安顺遂吧。”

      “好!” 凤七立刻应下,“拜完正好去山下放花灯!”三人一同往寺院走。何生素来不信鬼神祈福,到了山门口便驻足:“我不进去了,去给你们买花灯,你们出来就在此处等我。”

      二人点头。永安寺山门烛火连片,香雾袅袅。夜色里,无数香客前来许愿,殿宇沉静。庭院正中,一棵百年菩提树巍然矗立,树干粗壮得要三人合抱,枝桠上挂满香客写下的木牌与红绸,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载着满树心愿。

      树下摆着一张旧木桌,测卦老者闭目静坐,等候有缘人。

      凤七跟着陈顺进了偏殿,一眼便看见殿内 “求财” 的牌位。

      陈顺低声道:“姑娘,这里是求财运的,来都来了,一起拜拜。”

      凤七本就见钱眼开,看到求财,眼睛立刻放光。她当即取香点燃,恭恭敬敬跪下,双手合十,认真地念叨:“仙人在上,求保佑我发大财,早日攒够赎身的银子,再挣够给师父买大宅院的钱。如今我也算小有名气,求仙人护我日后水袖一挥,满堂喝彩,名冠京城!”

      一长串心愿说得认真,磕完头才起身。

      廊柱阴影里,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着。

      男人面戴遮面面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他听着凤七那串直白又贪心的祷告,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从暗处缓步走出。

      “你这三炷香,怕是担不起你许下的这般大事。”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愈发干练挺拔。

      凤七抬眼扫他,没闻出半分熟悉的气息,当即翻了个白眼:“这位公子莫不是吃鱼从不吐刺?”

      男人微怔,疑惑挑眉:“嗯?”

      “不然怎么说话带那么多刺。”凤七丢下这句话,扭头便走,干脆利落,半分情面不留。

      男人愣在原地,生平第一次被人这般直白回怼,心头竟泛起几分哭笑不得的涩意。

      凤七拜完各殿,走到菩提树下,准备挂许愿红绸。

      闭目静坐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姑娘这面相,非凡俗之骨。”

      凤七凑近,见老者双眼浑浊似有眼疾,伸手在他面前轻轻晃动好奇道:“老伯,您说的是我?”

      “你天庭饱满,隐隐有紫薇之气萦绕。” 老者缓缓道,“你现住的凡尘世俗之地,恐不是你最终的归宿。”

      凤七听得心里高兴,也不当真,只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笑得眉眼弯弯:“借老伯吉言,承您好话了。”

      陈顺在一旁小声提醒:“姑娘别信这些,大多是哄人钱财的。”

      凤七不在意地摆摆手 —— 好话谁不爱听,不过几文钱,买个开心罢了。

      二人挂好红绸,凤七又虔诚地双手合十拜了几下。出了寺院大门,水岸边上早已挤满放花灯的人,点点灯火浮在水面,随波轻轻晃荡,像撒了一河星辰。

      何生捧着三盏精致的莲花灯迎上来,递一盏给凤七:“走吧,我们也去放灯。”

      凤七今日心情极好,脸颊沾着灯火的暖光,满心欢喜地朝岸边走去。

      可刚到水边,一道莽撞的身影猛地冲过来,狠狠撞在她身上。凤七重心一失,“扑通” 一声,径直坠入冰冷的河水中。深秋河水刺骨寒凉,像冰针一样扎进身体里。她心头一沉:完了,怕是又要染风寒了。

      好在她水性极好,并未慌乱,几下便游上岸边。何生脸色骤变,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快步上前,紧紧将她裹住,护住她不让旁人窥看湿身的狼狈。

      他生气呵斥:“能不能看着人?”

      撞人的正是游知恒,他满脸焦急,手足无措地想上前道歉,却被何生一把推开:“走开!”

      身后小厮福生连忙上前,躬身连连赔罪:“二位实在对不住,我家公子不是故意的。姑娘先去寺中稍候,小人立刻命人去采买新衣物来赔罪!”

      凤七冻得嘴唇微白,抬眼便看出游知恒心智异于常人,压下心头的狼狈,好脾气地笑了笑:“无妨,我们这便回去了。”

      游知恒却不停鞠躬,嘴里反复念叨:“对不起,对不起……”他伸手想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出来赔给凤七,可当他凑近,看清凤七面容的那一刻,捧着银锭的手瞬时僵在半空。

      像被雷击中一般,他瞳孔骤缩,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阿 —— 娘?”

      “阿娘!”

      他急忙上前抓住凤七的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控,转头冲福生激动大喊,“福生你看!是阿娘!阿娘回来看我了!”

      何生用力甩开他的手,护住凤七往后退。

      福生脸色大变,火速上前死死拉住游知恒,连声向凤七道歉:“姑娘恕罪!我家公子不是有意的!”

      “就是阿娘!” 游知恒急得眼泪直流,奋力挣扎,“你们都骗我!说阿娘不会回来了!现在阿娘就在这里!”

      他身形高大,福生一个人拦得极为吃力,脸憋得通红,咬牙道:“姑娘,实在对不住,改日游府必定登门致歉,还望您海涵,快些回去,莫要让我家公子误伤到您。”

      周围香客纷纷后退避让,怕被这 “傻子” 误伤,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四起。

      “这游家大公子,也真是可怜……”

      “好好一个神童,落得这般地步……”

      议论声越来越大,就在喧闹之际 ——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划破人群。

      本来准备要走的凤七回头看向游知恒。

      游知恒整个人都被打懵了,僵在原地,眼泪挂在脸上,忘了哭。

      福生又惊又怒,抬头护在游知恒身前:“二小姐!公子没有惹事,是小的失职,小的甘愿受罚!”

      众人循声望去。
      游清呦立在人群前,一身素衣,头上只簪了支简单的发钗。她素来爱满身珠光宝气,只因游丞相叮嘱在外不可太过招摇,才刻意收敛装扮,可眼底的骄纵与嫌恶却藏不住。

      她满脸鄙夷,厉声呵斥,声音尖刻:“丢人现眼!游府的脸面,都被你这个傻子丢光了!”

      说完,她冷眼扫过凤七与何生,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还不赶紧回府,留在这里继续出丑吗!”

      话罢,她扭身便走,裙摆扫过地面,半分留恋也无。

      “那就是阿娘,就是她。”游知恒还在执着地嘀咕着。

      福生拍背安抚道:“公子,咱们先回府,明日小的去打听打听那位姑娘家住哪里,到时候咱们上门致歉!你今日吓到那姑娘了,我们是丞相府的人,不能莽撞。”

      游知恒这才安静下来,跟着福生一起回府。

      何生半扶着浑身湿透的凤七,快步走到马车旁。凤七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尖泛红。

      陈顺看得心疼,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衫,叠在凤七身上:“姑娘再忍忍,我尽快赶车回去。”

      何生眉头紧锁,满心自责:“都怪我,没护好你。”

      凤七突然笑出声,眼睛亮晶晶的。她语气带着几分自我宽慰:“我刚刚在庙里许愿,要发大财。”

      她眨眨眼,看向河面倒映的灯火:“你看,这不就是财找上门了。”

      陈顺扬鞭赶车,闻言也笑着附和:“姑娘说得对!水便是财,姑娘这一遇水,定要发大财了!”

      这话正戳中凤七的心思。

      晚风再凉,也吹不散她眼底的笑意。马车驶离热闹的庙会,朝着灯火渐疏的方向而去,只留一河花灯,随波悠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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