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冥尘归》幽冥谷主

155、夜话闲叙 暗潮初生 林间烟尘慢

　　林间烟尘慢慢散尽，依依还握着剑柄站在原地。

　　刚刚交手结束那一刻，她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立刻去找莫军师，把今晚所有经历全部说清楚。广莱客栈闹出的矛盾，胡晗和冷漠当众撕破脸，之后在山道碰到旧人对峙，回到谷里路上被神秘黑衣人跟着，林子里短暂交手，那人放了烟之后直接消失，一桩一件全都藏着隐患。

　　可脚刚抬起来，她又停下了，站在夜里凉丝丝的风里，好好掂量了一番。

　　她真正接过护法手里这些实打实的事务，也就一两天。

　　谷里很多人都盯着她，老一辈弟子都在一旁观望，同辈的人心里也会暗自比较。她现在做任何一件事，都格外惹眼，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今晚跟着她的黑衣人不知道是谁，来路、目的、立场全都不清楚。

　　要是她现在急着上报，谷里一定会派人到处搜查。到时候所有人都要来追问黑衣人为什么会出现，顺着线索往下查，很容易就会查到她刚才在路上和冷漠站在一起说话的场景。

　　她本来是紫衣门出来的人，现在又在幽冥谷身居高位，两边身份本来就敏感。一旦这件事被传开，不管她怎么解释，别人都会胡乱猜想，说她还惦记以前的门派，心里不向着幽冥谷。

　　现在局面本来就不稳，底下暗流不少，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引来一堆闲话。

　　再说那个黑衣人并没有跑出山谷，就躲在暗处盯着这边，明显目标就是幽冥谷。对方耐心布局，刻意藏好自己，肯定不是随便过来看看。她要是大张旗鼓让人搜山，反倒会打草惊蛇，那人藏得更深，之后再也很难找到。

　　想清楚里面的利害，依依心里拿定主意。

　　她本来做事就习惯小心，遇到事情先稳住，不会随便把自己推到风波里面。

　　干脆今晚遇到的这些事先压下来，不去声张，也不找人上报，把心里的疑问先放着，之后慢慢看情况。

　　想明白这些，依依把剑收回鞘里，抬手理了理衣服。

　　她收起脸上的警惕和凝重，把刚才打斗时紧绷的情绪稳住，看着跟平时没有两样，旁人一点看不出不对劲。

　　折腾了整整一天，接连遇上不少事，她人已经觉得很累。

　　心情稍微平复之后，她就想起正在休养的谷主。

　　从前她天天守在谷主身边，没事就坐下来闲谈，帮他松一松身子，这样相处早就成了习惯。只是这一两天，突然接手一大堆护法该管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能好好过来。

　　今晚外面的事情了结，夜色安静，正好过去坐坐，像从前那样和谷主好好聊一会儿。

　　调整好状态，依依换了方向，朝着谷主住的院子慢慢走过去。

　　夜色盖住整座幽冥谷，山谷里白天的热闹慢慢消失，安静下来。

　　长长的过道弯弯曲曲，过道两边挂着灯笼，暖光落在脚下青石板路上。晚风扫过林子，路边草木轻轻响，整片山谷安安静静。

　　依依借着灯笼的光，脚步放得平缓，一路往院落里面走。

　　谷主住的院子一向清静，平时不会有人随便靠近，院子里面一直很安静，刚好适合好好休养。

　　院子的木门没有关死，屋里的烛光顺着门缝漏出来，落在凉凉的青石板上，给冷冷的夜色添了一点暖意。

　　依依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板。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谷主平和的声音：“进来。”

　　依依推开门，慢慢走进屋子。

　　屋里烛火轻轻晃动，光线柔和，看着让人安心。

　　谷主靠着铺软垫的床榻坐着，身上衣服整齐，脸上覆着那块绣着云纹的眼罩，他手里捧着一卷书，安安静静看着。

　　床边木盘上面放了一碗汤药，刚送过来没多久，药还是温的，只是谷主看书看得投入，暂时放在一边，还没有喝。

　　依依先看了看谷主，仔细打量一阵。

　　能看得出来，好好休养这些日子确实有用。他脸色看着温润，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整个人不再像之前那样疲惫，状态放松安稳。

　　看见他身子慢慢好转，依依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

　　屋子里面安安静静，只有烛火时不时跳动。晚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轻轻晃，影子在墙上来回移动，氛围舒服。

　　安静一小会儿，谷主抬眼看向依依，先开口，语气随意，没有一点谷主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就像熟人闲谈。

　　“护法手上的事交给你也就一两天，现在适应得怎么样？谷里事情杂，下面的人，愿意跟着你的安排做事吗？”

　　依依轻轻叹了一口气，说的都是心里真实感受。

　　以前她就在旁边看着，谷主每天扛着幽冥谷大大小小所有事情，每件事都安排妥当。那个时候她天天陪在一旁，还不觉得有多难。

　　等到她真正接手，亲自去处理，才知道里面有多麻烦。

　　“谷主，以前我体会不到。一直跟着你的时候，只觉得一切都顺顺利利。等到自己上手，才知道你平时有多辛苦。”

　　她看向床榻上的人，说得真心。

　　“谷里面琐事一件接着一件，人员安排、各类事情梳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全都要仔细琢磨。我刚刚上手，很多规矩和人情还在慢慢摸索，不敢马虎。也正是自己试过一遍，才更希望你好好休养，不要再费太多心神。幽冥谷担子很重，你该好好歇一阵。”

　　谷主静静听着她的叮嘱，目光落在依依身上，心里觉得暖和。

　　他一路看着依依慢慢成长，之前长久陪在自己身侧，做事妥帖。把实权交到她手上，不是一时冲动，是长时间观察之后才做的决定。

　　他心里清楚，依依刚担起这份位置，日子不会轻松。

　　谷里面不少老弟子资历老，心里还在观望，很多事情推行起来并不顺畅。这些难处，依依全都自己扛着，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想到这里，谷主说话的语气更柔和，带着一点宽慰。

　　“你的本事，我一直信得过。既然把事情交到你手上，就是认可你的做法。之后你尽管放手去做，不用一直放不开，也不用刻意看别人脸色。”

　　他稍微停了一下，顺着依依刚刚的话，反过来叮嘱她。

　　“只是做事别着急，一步一步来。你劝我好好休养，不要劳累，这话放在你身上也一样。不要什么压力都自己硬扛，把身体累坏了划不来。”

　　说完，谷主浅浅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床边，示意依依坐近一点。

　　依依往前走上几步，坐到床沿边上。

　　一坐下，那种熟悉的感觉立刻涌上来。

　　这一两天处理各种事务，神经一直绷着。此刻挨着谷主，又变回从前相处的模样，不用紧绷，不用时刻想着护法的身份，上下级之间那层拘束慢慢消失。不用聊公务，也不用担心边上有人看着，小小的屋子里面，只剩下两个人相伴，氛围安稳舒服。

　　依依目光扫了一圈，刚好看见桌边那碗还温着的药，一下就明白了。

　　江湖上所有人都知道幽冥谷主做事果断，谁都不怕。但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依依清楚，谷主唯独很怕汤药里面的苦味。

　　没人盯着的时候，他就会放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依依伸手，轻轻把药碗端起来。

　　“谷主，药刚刚送过来，还温着，怎么放着不喝？”

　　谷主被她点破，视线落在药碗上，语气稍微有点不自在，慢慢开口解释。

　　“刚刚看书看得入神，一下子忘了。”

　　依依拿起小勺轻轻搅了搅汤药，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没有凉掉。

　　她眉眼带着一点笑意，语气轻松。

　　“药虽然苦，但是对你休养有好处。你这段时间好好调养，可不能偷懒。趁着温度合适，赶紧喝了。”

　　她抬眼看向他，带着一点打趣：“要是不想自己动手，依依喂你也行。”

　　谷主轻轻笑了一声，直接回道：“不用。”

　　他伸手接过药碗，不再找借口，直接仰头，把一碗汤药全部喝下去。

　　浓浓的苦味一下子铺满嘴里，咽下去之后，涩味留在喉咙好久。就算他性子沉稳，也有点受不住，抬手放到嘴边，轻轻咳了几下，悄悄压下这份难受。

　　依依坐在旁边，这些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心里有点想笑，只能先忍住，没有直接笑出来。

　　谷主抬眼，马上察觉到她憋着笑意，开口说道。

　　“想笑就笑，不用忍着。”

　　得到这句话，依依再也绷不住，小声笑了起来。笑声轻轻在屋里散开，冲淡汤药的苦味，安静的夜里多了一点生气。

　　“外面怕是没有人会相信，大家都忌惮的幽冥谷主，居然会怕一碗苦药。”

　　谷主将空碗放回木盘，语气平平淡淡的，褪去了身上所有身份带来的距离感。

　　“我也只是普通人，自然也有不想忍受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着很实在。

　　屋子里面氛围越来越放松，两个人坐着闲聊。这样安安静静说说话，正是他们往日最平常的样子。

　　依依看着烛火跳动，心里不由得想起后山刚刚碰到的怪事。

　　那个黑衣人奇怪的身法，小心的行踪，消失的时候一点痕迹不留，还有一直盯着她的那种感觉，一直在她脑子里，怎么都甩不开。

　　她心里有不少疑问，但是不能直接说出来，只能借着闲谈，随口问几句，听听谷主是怎么想的。

　　依依装作只是随便聊聊，语气松松垮垮，看不出心里藏了事。

　　“谷主，我刚刚突然想到一件事。咱们幽冥谷布了不少阵法，山道一直有人守着，里外防备做得很周全，外人本来很难靠近。”

　　她稍微停顿，像是随口一问，其实心里是想试探一番。

　　“不过很多事情都说不准，难免会有漏洞。你说，会不会有武功很高、擅长藏身形的人，躲开所有阵法，绕开值守弟子，悄悄进到谷里面，躲起来不被人发现？”

　　这个问题听着只是好奇，其实是依依心里最放不下的疑问。

　　她今晚实实在在碰到那个人，清楚已经有人悄悄进到谷里，但是谷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所有防备好像没有起到作用。她想听听谷主的想法，看看幽冥谷的防御，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大的漏洞。

　　谷主听完稍微想一想，目光定在依依脸上，慢慢开口，语气笃定。

　　“基本不可能。”

　　他声音平稳，一条一条慢慢说清楚。

　　“护谷的阵法一环连着一环，是很早之前仔细布置好的。普通人一踏进阵法范围，马上就会触发警示，根本靠近不到谷里面。再加上夜里一直有人来回巡查，山道、林子、谷口都有人盯着，外人想悄悄进来藏住，很难办到。”

　　说完之后，他看着依依，觉得有点奇怪，随口反问一句。

　　“你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依依心里一动，脸上依旧保持平静，淡淡的笑意，不让谷主看出她心里藏着担心。

　　“没有别的原因。”

　　她轻轻摇头，语气轻松，就像只是胡思乱想。

　　“今晚天色暗，林子里面到处都是黑影，我一路过来，看着茂密树林，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随便问问而已，多想了。”

　　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把心里重重的顾虑全部压下去，不让谷主察觉到异常。

　　谷主看着她，看见她现在做事越来越细心，嘴角扬起一点笑意，带着几分感慨，随口打趣她。

　　“果然是当了护法之后，想法都不一样了。才上任几天，心思就变得这么警惕，连这些潜在的隐患都能想到。”

　　依依被他说笑，稍微侧了侧身，语气带着一点无奈。

　　“谷主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简单说笑几句，氛围还是温和，但是依依心里一点都轻松不下来。

　　谷主觉得外人不可能进来，可她亲身经历，暗处确实藏着来路不明的人。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阵法和守卫有别人没有发现的漏洞，要么幽冥谷里面，有内鬼。

　　只有里面有人帮忙，外面的人才能避开所有防备，悄悄进到山谷，四处查看地形。

　　这个想法冒出来，依依心里觉得发凉。

　　幽冥谷看着安稳，其实早就藏着不少危机。

　　但是这些想法，她只能放在心里，半个字都不能说出口。她还得继续潜伏，身份特殊，一旦动作不对，很容易惹上麻烦。

　　说笑过后，屋子慢慢安静下来。

　　依依看外面天色，已经很晚，不好继续留下来耽误谷主休息。

　　她慢慢站起身，稳住情绪，轻声开口。

　　“夜里凉，谷主早点休息休养。我先回去，明天再过来看你。”

　　“好。”谷主应声。

　　依依转身，抬手推开房门，慢慢走出院子，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开屋里的烛光。

　　晚风迎面吹过来，没有屋里那种暖意，带着山里的凉意。

　　她沿着长长的过道往自己住处走，路边灯笼光影晃动，照亮脚下的路，却照不到那些隐蔽的角落。

　　一路上，她不停留意两边树林暗处，心里的那根弦一直没有松。

　　后山交手的画面，黑衣人奇怪的动作，躲在暗处的影子，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想。

　　她还是坚持刚刚的打算，这件事先瞒着，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

　　可她心里清楚，现在的平静只是暂时的，藏在暗处的风波很快就要冒出来。

　　等到依依走远，看不见身影，安静的院子彻底静了。

　　卧房里面，谷主依旧靠在床榻上，没有马上躺下休息。

　　刚刚闲谈时的温和慢慢收起来，整个人的气场沉下来，目光落在窗沿，心里反复回想刚刚两人的对话。

　　依依刚刚随口问的那些话，他根本没有当成简单的胡思乱想。

　　他看人一向通透，很容易就能察觉到对方情绪里面细微的起伏。

　　依依今晚状态明显不对，看着从容聊天，但是话里面一直在试探，心里装着事情，只是不愿意明说。

　　好好走一段夜路，不会无缘无故纠结外人能不能偷偷进到谷里这种问题。

　　谷主手指轻轻摩挲书页边角，心里暗自琢磨。

　　今晚一定发生了一些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依依遇事向来冷静，心思缜密，如果一切平安，不会突然生出这样的疑问。

　　她选择不说，自然有她的顾虑。

　　谷主不会追着追问，也不会直接戳破。他信依依，也明白她夹在两边，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做事要步步小心。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谷里面看着一切如常，其实已经有别的势力混进来。

　　依依反常的状态，心里的担心，处处都在提醒他，幽冥谷来了不速之客。

　　只是对方藏得很深，依依也有难处，不愿开口。

　　既然现在没有人挑明，也没有人上报，那就先维持表面的安稳，等着暗处那个人自己露出破绽。

　　夜色越来越深，山里风声不停。

　　没有人知道，后山茂密林子里面，那道黑衣人影依旧藏在树影之中，和黑夜融在一起。

　　今晚他出来查看、试探，摸清了不少山谷里面的地势，还有守卫薄弱的地方，幽冥谷这份安稳的假象，早就被他看明白。

　　他静静趴着不动，屏住气息，等着最合适动手的机会。

　　暗处棋局已经落下第一子，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开始。

　　幽冥谷表面依旧安宁，谁都没察觉，风雨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