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暗风窥影，心隔层纱 天色将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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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晓，东方天际晕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长夜落幕，山间的夜风渐渐收敛，林间几声鸟鸣散开，打破幽冥谷的寂静。山间晨雾还未完全散尽，薄薄一层浮在青石板路上，微凉的雾气漫过庭院的廊柱，沾湿了廊下悬挂的素色纱帘。
沈依依自院中醒来，昨夜辗转难眠，眼底浮着浅浅倦意。她简单梳洗，推开房门走出去。
清晨的幽冥谷格外安静，除去巡逻弟子脚步轻缓的声响，几乎听不到别的杂音。沿着谷中石板路缓步前行，她目光扫过周遭。往日巡逻弟子按固定时辰往来，今日却明显不一样。巡逻频次陡增，不少僻静岔路，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气息。
没有重兵堵在院落门口，没有禁锢，可那一层戒备，实实在在弥漫在空气里。
谷中各处山道隘口，都布下了暗哨。这些暗哨隐在草木山石之间，不露半分行迹，寻常人路过，根本察觉不到分毫。沈依依武功根基深厚，感官敏锐，不必看见人影，仅凭气息便能分辨，暗处藏着多少双眼睛，在默默监视着谷内外的动静。
沈依依心底轻轻一动。
这是保护。
可这份保护，也在提醒她，山门一战之后，她已然成了江湖各方紧盯的目标。所有人都知晓，她是殿下的软肋，是可以撬动幽冥谷的关键。江湖之中，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没有停留，打算出谷去往山下市集，买些女子日用的零碎物件。
出了幽冥谷山门，山下市集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街边摊铺林立，卖脂粉绣线、点心果脯的摊子一字排开，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喧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沈依依穿梭在人群之中，指尖抚过绣着纹样的绢帕，目光扫过货架上的胭脂，心神却始终没法完全落在物件之上。
周遭人来人往，各色人等擦肩而过，可她心底始终悬着一丝警惕。行走之间，脊背不自觉绷紧。
一股毫无杀气的气息不远不近跟在身后，收敛得极好，寻常人察觉不到，却逃不过她的感知。那是殿下安排的暗卫。
她心里清楚，这些暗卫皆是顶尖人手，不必等候细碎指令，领会意图便懂得随机应变。他们不会贸然现身，只在暗处默默守护，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显露身形。
可与此同时，另一股阴冷的气息蛰伏在人群角落，带着潜藏敌意，如同毒蛇窥伺。是江湖来的探子，亦或是刺客。
一护一杀两股气息，同时缠绕在她周身。
沈依依攥紧手中绢帕，指尖微微用力，心底暗自揣测。暗处之人，不知是想要取她性命，还是伺机将她掳走，拿她当作要挟殿下的筹码。
那股暗卫的气息就在不远处，却迟迟没有现身出手。
想来是不愿打草惊蛇。若是此刻动手擒杀小喽啰，便会惊动幕后主使，他们要顺着线索追踪，伺机活捉，揪出背后的势力。
可这份隐忍，也让她心底生出惶然。敌人就在暗处虎视眈眈，保护自己的人，却要为大局按兵不动。
山门之上殿下拼死救下她，这份恩情千真万确。可如今自己身陷险境，被天下人虎视眈眈，恰恰也是这场棋局带来的结果。
她没有回头搜寻暗处人影，若是点破，只会徒增尴尬。静静挑好物件付了银钱，便转身返回幽冥谷。
一路之上，两道气息依旧如影随形。一路穿过喧闹的街市，走过郊外的林间小路，直到踏入幽冥谷的地界，那股阴冷的窥探气息才缓缓褪去。
回到谷中，天色已然大亮。
依循往日的规矩，沈依依径直去往殿下的居所。
书房的门常年敞开，清晨清风漫入屋内。屋内陈设简约，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卷宗，墙角立着高大的书架，窗台上摆着几盆清寂的兰草，清风拂过，兰叶轻轻摇曳。
圣狼已然起身，一身墨色锦袍，料子温润，宽大垂坠的大袖垂落身侧，衣料上织着极淡的暗纹，不仔细看难以察觉，和昨日书房的衣袍截然不同。脸上覆着一枚贴合面部轮廓的银白镂空眼罩，纹路是连绵流云，精巧通透。袖口垂挂一枚方正羊脂白玉佩，玉色莹润皎洁，沉沉黑衣衬得白玉愈发醒目。他立在窗边，指尖捏着一卷卷宗，目光落在纸页之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回来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依依走上前，将买来的物件搁在案几一侧，一如往日那般，动手打理屋内琐事，端茶，归置散乱卷宗，动作熟稔。
朝夕相处，表面一切如常。
可沈依依心底那层隔阂，半点没有消散。
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恤关照，却依旧猜不透，这份关照，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仅仅守护棋局里关键的一环。
“方才市集，可有什么异样？”
圣狼放下手中卷宗，开口问道。
沈依依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人多眼杂，周遭气息纷乱，有几拨不明来路的人，一直在暗中尾随。”她如实回答，语气平静，“我能察觉到，有护持的人在暗处，可始终没有出手。”
圣狼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神色依旧沉静。
“不必惊动。”他淡淡开口，“要揪出幕后之人，急不得。贸然出手，只会让鱼缩回水底。”
这话听来合情合理，是局中该有的权衡。
沈依依垂眸，将茶杯斟满递过去，轻声道：“我明白。只是我心里难免会想，倘若那些人真的动手，暗卫会如何抉择。”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可话里的疑问，已经摆在明面上。
是优先保全她这个人，还是优先保全这盘棋局？
圣狼接过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道：“不会让你出事。”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更多解释。
沈依依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
有些话，问出口，也未必能得到真心的答复。
书房门本就敞着，莫白捧着一叠汇总而来的江湖密报，缓步走入屋内，径直走到案前。
“殿下，江湖上的流言已经越传越凶。”莫白将密报摊开在案几之上，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方动向：有门派四处打探沈依依的下落，有杀手组织接下悬赏，江湖各处都在揣测，圣狼是否因为一名女子，落下致命破绽。密报末尾，记录着今日市集的情况：数拨人马尾随沈依依，暗卫已锁定踪迹，持续追踪，伺机擒获活口探查幕后。
莫白指尖划过纸面，眉头微蹙，继续开口禀报：“眼下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依依，咱们布下暗卫，借对手的局反制，战术上无可挑剔。可我心中仍有一事不解。”
圣狼抬眸看向他。
“你说。”
“这一步棋，是单纯借依依为引子，搅动江湖暗流，将潜藏的敌人尽数钓出来。”莫白语气沉稳，没有半分迂回，“还是，在这大局之外，另有别的考量？”
这话，正是莫白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清风拂过，吹动案上纸页哗哗作响。屋内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空气仿佛凝固住一般。
圣狼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是缓缓道：“莫白，江湖博弈，本就难分纯粹。”
寥寥数语，便把问题挡了回去。
莫白心中了然，他不会得到全盘交底。
他收回目光，落回密报之上，不再多言。
旁人只看见圣狼为女子显露软肋，落了把柄。
莫白看得懂表层的江湖算计，却读不透人心深处的权衡。
只有殿下自己，清楚这一场豪赌的全部重量。
可他不会向依依剖白心意，也不会对莫白尽数袒露。所有心思，尽数藏在行动背后。
沈依依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对话。
她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边，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明明日日相见，朝夕相伴，可人心之间，隔着一层厚重迷雾。
她看得出来，殿下的思虑，从来都不只是儿女情长。可那份护持，又实实在在落在自己身上。这份矛盾，搅得她心绪纷乱，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只是棋局的一部分。
视线转到风狼这边。
这几日养伤期间，他一直在星月山庄。江湖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连星月山庄也早有所闻。风狼听闻传闻，心中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应验了——殿下竟真的对沈依依动了心，已然生出了软肋。在他看来，殿下身负幽冥谷万千人的安危，本不该有这般儿女情长的牵绊。他心中焦灼万分，再也无心滞留山庄，一心只想尽快赶回幽冥谷，除去这个隐患。一路上，他脑海里反复盘旋，苦思除去沈依依的法子，却始终想不出妥当又不会引火烧身的计策，万般念头在漫漫归途之上一遍遍在他心头盘旋。
待风尘仆仆赶回幽冥谷，风狼径直回到自己的堂口，刚踏入院落，便瞧见幻狼正倚在廊下闲坐。
幻狼一回头：“哟，这不是我们风大堂主吗？这些日子你又去哪里风流快活去了？几日不见你的人影，怎么还消瘦了这么多？我跟你说过的，要注意身体呀，当心你那小体格，姑娘虽好，贪多也伤身呐。”
“这是什么话，再这么说我可跟你急了。说，你干什么呢。”风狼伸手推了他一把。
幻狼笑笑：“先别管我干什么，来来来，朝前走两步，看看你好没好。”
风狼狐疑地打量着他，试探性地朝前迈出一步，身上并无异样。他回头瞥了幻狼一眼，总觉得对方不会这般好心，往日里可从未这般关心过自己。俗话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风狼哼了一声：“你这就纯属嫉妒。”
幻狼挑眉嗤笑：“我嫉妒？我嫉妒你什么？我又不好这口，哪像你，被一众姑娘追得满街跑，跟捅了蚂蜂窝一般，这种福气我可无福消受。对了，先不说这些，你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风狼半信半疑，又往前挪了两步。幻狼咂了咂嘴巴：“你这身体也不行啊，你看你这两步路走的脚步都是虚的，你还是赶紧回去养着吧，要不然，一会你那位大寨主又得拎着领子把你给扛回去。”他边说着，脸上挂着一脸坏笑。
风狼瞪他一眼：“再这么阴阳怪气的，信不信我收拾你。”说完，抬脚又朝前边迈了一步，依旧没什么异样，于是放心地大步走去。
没想到，下一步之时，脚下一空，他眼见就要坠落下去。早已有准备的幻狼纵身将他拦腰一搂，旋转而立，落于平地。
惊魂未定的风狼看着地面这个并不算大的机关口，里面漆黑一片，不知有多深，底部又藏着什么。他看了一眼幻狼：“这是你新设计的机关？”
“嘘！”幻狼将食指放于唇间，压低了声音才道：“小点声，这是我最近才弄的，还不知道效果如何。嘿嘿，谢风大堂主刚才帮我试了一下。”
“干嘛要小点声？你怕人知晓？还是你准备害人？”风狼不解地看着他，不知这人又在打什么主意，鬼鬼祟祟的。
“你看，这个机关口虽小，但里面可深着呢。一旦封上，如果没有人打开机关，无论内力多强，也休想打开这暗门。这暗门也是我精心设计，乃是玄铁打造，人在下面最多半柱香的时间，无人相救的话，便会窒息而死。至于为什么让你小点声，是因为我想看看哪个倒霉蛋先掉下去。”
幻狼笑得唯恐天下不乱，他也不怕他们家殿下掉下去，真要是那样，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窒息而死……”风狼若有所思地低语着。
“放心啊，都是自家兄弟，我不可能那么歹毒。这几日我会一直在此守株待兔，不给我点儿好处，我是不会放他们出来的。不过兄弟你这细皮嫩肉的，我就不捉弄你了。再者说，反正你都已经知道了，你也不会傻不拉几再掉下去，是吧？”幻狼拍了拍他的肩。
“你说的对，我先走了。”风狼突然转身匆忙离去。幻狼一脸奇怪，冲着他的背影叫道：“哎，你跑什么呀？我告诉你啊，别告诉别人！要是泄露出去，我还守什么株，待什么兔。”
“知道啦，放心吧。”风狼边跑边喊了一句，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幻狼咂了咂嘴巴，自言自语着：“这疯子，这是在外面经历了什么？这脑子是越发不好使了。”而后找一处暗处躲藏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