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孤途寻意，情锁山庄 晨雾还未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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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幽冥谷的书房之内，烛火明明灭灭。
案上摊开厚厚一叠密报，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皱。圣狼一身玄色衣袍，眼罩上流云纹路在微光下若隐若现，指尖轻轻点在卷宗之上，神色沉凝。莫白立在一旁，半披半竖的长发垂落肩头，白净的面容上满是思索，正细细梳理着各方传来的讯息。
“落雁盟谢清娆，一直在周边山林收拢散游江湖人，暗地里扩充人手。沧澜水榭裴艳灵借着新打通的商道，船队往来不断，借着通商的名义，暗中把控货物往来。”莫白缓缓开口，“二者名义上是幽冥谷的盟友，可一举一动，都在暗中蚕食我们的利益。”
依依静静站在侧方，如今她刚刚获得旁听密议的资格，只安安静静听着，不轻易插言。谷中上下，人人都能感受到这股暗流涌动，江湖局势，早已不复往日平静。
书房之外，风狼的院落。
距离蓬莱酒馆那一场决裂，已经过去十余天。
司徒晗烟那一剑虽未刺中要害，伤口却刺得极深。当初在客栈，叶琼与杜若灵请大夫清创缝合包扎，可风狼趁二人离开房间，便不顾伤势，独自策马离去。
二人心里明白，风狼身为幽冥谷堂主，定然是返回谷中。谷内有莫白医术高超，想来他的伤会得到照料。可终究没有亲眼见过，心中始终悬着一桩心事，不知道他伤势到底恢复到什么地步，会不会仗着谷中有人医治，就肆意逞强，不顾身体四处奔波。
风狼当初从星月山庄离开之后，返回幽冥谷，闭门静养，十余日过去。胸口的伤口已经结痂，表层皮肉长合，看着大体无碍。可内里的伤还没有完全复原，只要稍一用力，或是心绪起伏，胸口旧疤便会传来一阵阵钝痛，依旧经不起剧烈打斗。
这十几天静养，谷中差事尽数交给旁人，他终日闲坐院中。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蓬莱酒馆的决裂，还有那日闯入星月山庄，与南宫洛璃交手，却始终没能见到司徒晗烟的旧事。
明明清楚司徒晗烟已经对他恩断义绝，可心底那股执念，怎么也压不下去。万般心绪搅作一团，再也坐不住，打定主意，要再赴星月山庄，非要见到她一面不可。
他取来玄铁扇揣在腰间，牵出骏马，独自策马，离开了幽冥谷。
一路策马，行至一处热闹的官道城镇。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车马往来不绝。风狼一心惦念星月山庄，无心观赏市井光景，策马穿行在街道之中。
就在这时，两道骑马的女子身影从街边的酒肆走出来，正好与他迎面遇上。
正是叶琼与杜若灵。
这十几天，二人在外游历，心中一直记挂着风狼的伤势，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闹市街道上，猝不及防撞见他。
叶琼一眼便认出了马上的人，当即勒住马缰，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他胸口的位置，神色满是担忧。
“风哥，真的是你。当初客栈里刚给你包扎妥当，你便一声不吭就消失不见。我们知道你回了幽冥谷，谷里有莫白在，理应会好好医治你的伤势，可我们终究没有亲眼瞧见，你胸口那道伤，如今恢复得如何？可千万别逞强奔波。”
杜若灵也驱马跟上，眉眼紧锁，上下打量他，满心都是挂念：“是啊，那一剑伤得不轻，就算有莫白医治，十余天也难以彻底痊愈。千万不要拿自己的身子胡闹。”
风狼看见是她们，心里一阵不自在，下意识抬手虚掩了一下胸口，神色有些闪躲。
“琼妹，若灵，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的伤没事，已经结痂，好得差不多了。”
叶琼盯着他神色，心里清楚他这是要去往星月山庄，也不点破，只是眉头紧锁：“伤若是真的无碍便好。可你这般行色匆匆，不用多说，我们也明白你要去往何处。”
杜若灵轻声开口，声音柔和：“风哥，蓬莱酒馆那一幕，我们全都亲眼看见了。晗烟姑娘心里的委屈，你比谁都清楚。你这般贸然前去，只怕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加难以收场。”
风狼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执拗，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些我都明白，可我放不下。我必须要去见她一面。”
“我们并非要拦着你。”叶琼皱起眉头，眼底满是心疼，“可你胸口旧伤还没有完全养好，倘若再遇上冲突，旧伤一旦崩裂，后果不堪设想。不如我们跟你一道过去，好歹有个人照应，万一出什么变故，也能搭把手。”
风狼摇了摇头，不愿让她们掺和进自己和司徒晗烟的纠葛里：“不必，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我自己来处理就好。”
说罢，他便勒紧马缰，打算就此离去。
叶琼见状，驱马上前一步，拦在马前，神色十分坚定，没有半分退让：“风哥，你若是执意不肯让我们随行，那我们便拦在此处，不让你动身前往星月山庄。我们并非吃醋，只是实在放心不下你的伤势。你孤身一人过去，万一发生意外，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杜若灵也跟着驱马上前，站在叶琼身侧，同样态度坚决：“我们不会插手你和晗烟姑娘之间的纠葛，只在一旁守着，一旦你的伤势出了状况，我们便立刻出手。你若是不答应，我们便不会放你走。”
风狼看着二人寸步不让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无奈。他清楚这两个人说到做到，真的会拦着自己，根本没法强行闯过去。几番僵持下来，他终究拗不过她们的执意。
风狼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妥协：“罢了，你们可以跟着。但我有言在先，进到山庄里面，你们只许旁观，万万不可随意插手我和晗烟的事情。”
叶琼与杜若灵见他松口，脸上稍稍松了口气，双双点头：“好，我们答应你。”
三人不再多话，一同翻身上马，顺着道路，一路朝着星月山庄赶去。
到了星月山庄山门之前，三人一同停在门外。山庄门禁森严，数十名女弟子手持长剑，戒备森严，将大门牢牢护住。
风狼翻身下马，缓步上前。
“在下风狼，只求见司徒晗烟姑娘一面，只说几句话，便即刻离去，绝不惊扰山庄。”
山庄弟子面面相觑，目光也扫过一旁的叶琼、杜若灵，见二人是随同风狼一同前来，无人敢擅自做主，立刻前去通报。
不多时，南宫洛璃缓步自庄内走出。一身素雅长衫，气度雍容，神色淡漠，目光落在风狼身上，顺带也看了看他身后的叶琼与杜若灵。
“风堂主，晗烟不愿见你，不肯出来相见。你还是请回吧。”南宫洛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风狼站在原地，不肯退让半步。
“我知道她心中尚记旧情，今日我非要见到她不可。”
“你这般堵在山门之外，若是僵持不下，便会演变成两派之间的纷争。”南宫洛璃眉头微蹙，“你这般纠缠，只会徒增彼此伤害。”
风狼依旧立在大门前，不肯挪动半步，任凭山庄弟子如何劝说，始终不肯离去。
庄内的动静，早已传到了司徒晗烟的闺房之中。
她坐在窗边，指尖攥得紧紧的，心口阵阵发疼。心底那份爱意，并没有随着决裂彻底消散，可那份被辜负的伤痛，同样刻骨铭心。她听见门外风狼的声音，只死死咬着唇，不愿踏出房门半步。
山门之外，对峙越来越久。
周围围观的山庄弟子越来越多，气氛紧绷，若是继续僵持下去，真的会酿成两派的冲突。
南宫洛璃身为一庄之主，亦是性情中人。她望着固执不肯离去的风狼，又想到屋内的司徒晗烟，长叹一声。
“罢了。”
她抬眸看向身后弟子，沉声吩咐：“去，请晗烟出来。有些事，终究要当面做个了断。一直这样耗着，不是办法。”
片刻之后，一袭月白绣兰草长裙的司徒晗烟，缓步自庄内走了出来。
她眉眼依旧清丽温婉，可眼底覆着一层寒霜，目光直直落在风狼身上。心中爱意还在，可那份裂痕，却再也无法抹平。爱恨交织，没有爱，便不会生出这般蚀骨的恨。
四目相对，周遭一片寂静。
山庄弟子纷纷屏住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二人身上。
司徒晗烟指尖一翻，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锋利的剑尖直直对准风狼。
“你还来做什么。”她声音清冷，带着压抑的颤抖，“我们之间，早已恩断义绝。”
风狼望着她，胸口旧疤隐隐传来一阵钝痛。他没有躲闪，反而往前踏出一步，眼中泛起一丝难言的欣喜，低声道：“晗烟，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伸出双手，死死攥住了剑身，将那锋利的剑尖，牢牢抵在自己的胸口。
司徒晗烟瞳孔骤缩，本能想要往后撤步，同时伸手想要把长剑抽回来，想要阻止利刃继续扎进他的血肉。可风狼的双手握得死紧，力道沉得惊人，她用尽全身力气，却根本无法将剑往后拉动分毫。
场间四下一片死寂，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围观众人瞬间噤声。所有人都没料到风狼会做出这般以命相搏的举动，一张张脸上满是错愕，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众人只是远远站定，静观事态，没有任何人贸然上前。
叶琼与杜若灵就立在风狼身侧，离得极近，将眼前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们素来了解风狼的性子，知晓他行事偏执执拗，可万万没有料到，他会做到拿自己性命来赌这一步。二人脸色骤然泛白，心头猛地一沉，不约而同齐声大喊：“风哥！住手！”
话音未落，二人便双双扑上前，想要伸手去拦，想要将他死死按住。可长剑此刻还扎在风狼的胸膛之中，若是硬拉扯，只会令剑刃在皮肉里搅动，造成更重的伤势。她们不敢贸然用力，只能拼尽全力去掰他攥住剑身的双手，可风狼周身的力道硬得如同磐石，两人使出浑身力气，竟也拉扯不动半分。
一旁的南宫洛璃立在廊下，作为星月山庄庄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眉头紧紧拧起，神色凝重，心中翻涌不已，全然没料到风狼会用这般极端的方式面对司徒晗烟，一时之间竟难以决断。
风狼眼神执拗，不顾她的抗拒，一步一步，主动朝着她的方向向前迈步。
他借着自己向前的力道，硬生生将剑尖，一寸一寸，扎进自己的胸膛。这一剑并非往日那道旧伤，可位置离旧疤极近，两处伤口相互牵扯，旧疤的隐痛与新伤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疼得他浑身都在微微发颤。鲜血顺着衣料迅速渗出来，染红了大片白衣。
剧痛啃噬着他的躯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肩头不住轻颤，可他唇角却扯出一抹凄然的笑，笑意之下藏着刻骨的决绝，纵然皮肉撕裂般难受，也半分不肯后退。
司徒晗烟浑身僵住，眼睁睁看着剑尖不断刺入，心中的恨意、委屈、残存的情意，在这一刻全部轰然崩塌。她浑身发抖，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再也绷不住心底那道防线。
“你为什么要逼我！”
她失声怒吼，情绪彻底崩溃。
风狼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沙哑，字字恳切：“我不是在逼你，我每往前走一步，就离你近一点。”
司徒晗烟再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继续自残，她嘶吼出声：“不要再逼我！”
她闭紧双眼，强压下心底翻搅的痛楚，双手死死攥住剑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长剑向外狠狠拔了出来。
锋利的剑刃划过风狼紧握的手掌，两道深深的伤口瞬间裂开，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往下淌。长剑被抽离身体，胸口的新创口立刻涌出大量鲜血。
风狼身子猛地一晃，胸口剧痛袭来，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周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叶琼、杜若灵本见状立刻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风狼，神色满是焦急。
南宫洛璃也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紧锁风狼流血不止的胸口，神色紧绷，随时准备出手。围观的众人一阵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现场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叶琼扶住他的胳膊，眉头紧紧拧起，看着他满身鲜血，眼底满是心疼焦灼：“风哥！你怎能这般拿自己的性命作践。”
杜若灵也连忙伸手托住他的另一边身子，眼眶泛红，看向司徒晗烟，轻声开口：“晗烟姑娘，我们明白你心中的委屈。风哥性子执拗，可他说的每一句话，皆是发自肺腑。”
风狼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浸透，手掌伤口不断淌血，胸口新伤叠着旧疤的隐痛，呼吸急促紊乱，可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司徒晗烟的脸上。
他身上带着实实在在的伤痛，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无力，字字句句都是剖白：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站在你的立场，我确实是个负心汉，是个浪荡子，我用情不专，朝三暮四。”
他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眼底满是真切的痛楚：“可你们每一个人，在我心里都是独立的，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我真心爱着的。我舍不得失去你们当中任何一个。倘若你执意要离开我，从此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那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这番话，伴着满身的鲜血，远比寻常甜言蜜语更有重量。
司徒晗烟怔怔望着他，泪水不停滚落，心底的爱恨还在反复拉扯。她恨他的多情，可心底那份深埋的情意，也根本无法轻易抹去。
南宫洛璃见状，上前一步，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她转向司徒晗烟，语气沉缓：“晗烟，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们二人之间，本就有情意牵绊。如今这么多人围观，许多心里话，也不便当众说出口。风堂主身上伤势不轻，也得先处理包扎。你们二人随我入内，寻一间静室，单独好好谈谈。”
接着转头对着一众弟子，语气干脆利落：“都退下。”
弟子们闻言，纷纷收起长剑，缓缓退到一旁。
风狼身形微微一晃，依旧撑着身子立在原地，一袭素白衣衫被血色浅浅浸染，嫣红血迹顺着伤口缓缓洇开，触目又凄绝。
他所有的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黏在司徒晗烟身上，世间万物皆成虚影，眼底心底，唯独剩下一个她。
身前的少女泪眼朦胧，簌簌泪珠落满脸颊。往日的怨怼、刻骨的恨意早已层层褪去，满心满眼只剩压不住的心疼与酸涩。爱恨缠杂，进退两难，万般纠结揉碎在眼底，明明还存着芥蒂，却早已忍不住为他难过。
这一身浸染衣衫的血色，于他而言不值分毫。世间所有伤痛，都抵不过他怕彻底失去她的万般惶恐。两人静静相望，一人满身风华染血、痴心不改，一人泪眼婆娑、爱恨两难，静立此间，满目凄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