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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霜降 日子在桐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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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桐岭过得很慢。
慢得像屋檐上滴下来的水,一滴,又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溅成碎碎的一小片。沈渡每天天一亮就醒了,推开窗看见石榴树的枝丫在天光里慢慢变亮。他起来生火、烧水、扫院子。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地划着青砖地,把昨夜落下来的细枝和干叶归拢到墙角。然后他坐下来等季霜起来。她通常比他晚醒一炷香的工夫,听到扫地的声音就知道他已经起了,推门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琴。她把琴放在堂屋的桌上,调好了弦,两个人合一支曲子。没有曲名。是一支季霜自己编的调子,没什么起伏,像一条很平的溪水从山脚淌过。沈渡弹着弹着有时候会停下手指,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树枝上已经冒出了极细的芽尖,像无数个绿点被极轻地点在灰褐色的枝干上。
弹完琴他们一起去溪边打水。溪水从桥底下流过,清凌凌的,水底的石头被冲刷得圆润光滑。沈渡蹲在岸边把桶按进水里,水从桶口涌进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自己——那张脸在水波里散开又聚拢。他看了一会儿,把桶提起来。走到溪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停,把桶搁在地上,伸手摸了一下粗糙的树皮。老槐树还在,他娘种的那棵。他摸了摸树干,然后拎起水桶继续往回走。
第三天的时候他去镇上买了三只小鸡仔。黄的。装在竹篾编的小笼子里拎回来,一路上唧唧唧地叫。他把笼子放在院墙根底下,掀开盖子,三只绒球似的小东西踩在青砖地上踉踉跄跄地试探着走,走两步停一停,黄绒绒的身子微微摇晃,像三朵刚学会走路的小蒲公英。季霜蹲在旁边看它们,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的脊背。那只小鸡歪了歪头,用嫩黄的喙啄了一下她的指甲盖,啄完之后又歪着头看她。她笑了一下,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晚上的时候他们坐在堂屋里,灯点着,桌上摊着一本季霜带来的旧书。书页泛黄了,边角卷着,是前人的琴论杂录。季霜翻一页看一页,偶尔停下来把某句话指给沈渡看。沈渡靠在椅背上听她念,听她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去的声音。他有时候听着听着就出神了。窗纸外面偶尔有风过,把石榴树的影子吹得晃动起来,影子在窗纸上细细地摇摆着,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摇一把扇子。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季霜的侧脸在灯下柔和得像上了一层极淡的釉。
第四天早晨,沈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不记得昨天做了什么。
他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昨天吃了什么,白天做了什么,晚上是什么时候睡的——全是一片空白。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被人用水泼过的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泥,指甲缝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他不知道自己洗没洗过。他坐在床沿上,盯着前方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堂屋。季霜正在桌边摆碗筷,白粥和咸菜已经端上来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她听见脚步声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醒了?粥刚盛好。”沈渡在桌边坐下。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米香在舌尖上铺开。他放下碗,看着季霜说:“霜霜,我昨天做了什么?”
季霜的手停在筷笼旁边。她的手指在竹编的筷笼边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筷子抽出来搁在他碗上。“昨天我们去溪边打了水。你蹲在岸边看了很久水底的石头,说那颗有黑纹的石头你小时候见过。回来之后你修了院墙的栅栏,手上的刺是我给你挑出来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左手食指的指腹,“你看,这里还有个红点。挑刺的时候留的。”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那儿确实有一个细小的红点,像是什么东西刺进去又被挑出来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好一会儿。“那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不记得。今天是新的一天。”季霜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他端起碗喝了几口粥。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熬化了,稠稠的一碗,落在胃里暖融融的。他喝完之后把空碗放回桌上,看着季霜收拾碗筷。她的动作跟往常一样——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到灶房去,竹筷搁在水盆里泡着,然后回来擦桌子。每一个动作都稳当、从容,像是做过无数遍。但他注意到她擦桌子的时候,指尖在桌面某个地方多停了半拍。像是擦拭的力在那一刹轻轻散开又收住。她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沈渡在院子里修栅栏。栅栏用的是老宅后墙拆下来的旧木板,边缘有些朽了,他用锯子锯掉朽坏的部分,又用砂纸把断面磨平。锯木头的声响在院子里细细长长的,一下接一下。小鸡仔在墙根底下的瓦片堆里啄食,偶尔唧唧叫两声又安静了。他锯着锯着手忽然停了。他拿着锯子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块已经被他锯到一半的木板。他不知道他要锯成多长。他站了十秒,十二秒。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另一块已经锯好的木板比了比,量了长短,才继续锯下去。
季霜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信——铁皮盒子里找到的那卷。信封已经拆开了,边角磨得发毛,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竖排小字。她把信纸轻轻放在膝上,抬起头来继续看院子里锯木头的沈渡。他锯完了一块,又开始锯下一块。锯口的声音均匀地穿过午后的空气,间或有一只小鸡仔跑过来啄他鞋面上的土,又跑开。他锯完了三块之后停下来,伸手抹了一下额头。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在台阶上朝他笑了一下。他弯了一下嘴角,把锯子搁在木料上,转身去井边打水洗脸。
第五天晚上,沈渡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面,但镜子里照不出他的脸。镜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他用袖子擦了两下,露出来的还是雾。他用手掌贴上去用力推,雾散开了一小片,但底下什么都没有——空的。镜子是一面空白的墙壁。他后退了一步,退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阿弃。”他猛地转身。身后是堂屋,灯亮着,桌边坐着一个人。季霜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着他。“你梦游了?下床走到这里站着,我叫了你三遍。”他低头看自己。他光着脚站在堂屋的地面上,脚底冰凉凉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灯下的季霜,她在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灯火,像两小簇稳稳燃着的火苗。“我梦见一面镜子。”他说,“里面没有我。”
季霜把书合上放在桌边。“那你走过来。”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她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她的掌心干燥温热的,他的手指冰凉。她把他的手拢在两只掌心里焐着,焐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碰到我了。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你在镜子外面,不用看见自己。我能看见你。”
他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回温,指尖的凉意退了一层。他坐在那里,被那双温热的手握着,慢慢地把那口悬在胸口的气吐了出来。“明天还去镇上吗?”他问。
“去。听说那家米面铺子的老板娘做桂花糕很好吃。我去学。”
“那带我去。”
“带你去。你坐在门口等我,我进去学,学完了出来告诉你怎么做。”
他点了点头。她松开手,站起来去灶房添了一壶水搁在炉子上烧。水壶座到炉口上的声音轻轻一声钝响,然后炉火噼啪了两下,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沈渡坐在桌边看着那壶水慢慢地、慢慢地冒出细小的白汽。水汽从壶嘴升起来,在灯下像一根被纺出来的细丝线,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散了。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放平了。
第六天早上,他没有忘记昨天的事。他坐在床沿上回想了一遍——昨天他们去了镇上,季霜去买桂花糕,他坐在铺子门口等她。门口有一棵桂花树,虽然季节不对但叶子很绿,他坐在树荫底下看路过的猫。他想起来那只猫是花色的,尾巴尖有一撮白毛。他全都记得。他把手举到面前看了一眼,指尖没有抖。他把手放下来,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阳光正好。石榴树的枝丫上,他昨天看到的那几个细小的芽尖已经张开了一点,变成一片片极嫩的、蜷着的叶子,在阳光里透着光。他走过去碰了碰其中一片,指尖触到叶片表面的时候,那叶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打了个哈欠。季霜正在灶房门口喂鸡。三只小绒球围着她脚边转,黄乎乎的,啄她撒下去的碎米粒。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昨天没梦见镜子吧?”
“没有。梦见太阳了。”
“太阳什么样?”
“很亮。晒得人后背发痒。”季霜笑了一下,把手里最后一撮碎米扬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站起来,站在早上的阳光里,两只手拢在袖里。她看着院子里这棵石榴树,看着树影下正在啄米的鸡仔,然后看着沈渡。“阿弃,”她说,“今天想吃什么?”
沈渡站在石榴树旁边,阳光照着他的脸,温温的。他想了一会儿。“吃面吧。昨天路过的桥头那家。”
“那就吃面。我去烧水。”
她转身进了灶房。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又弹起,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红红的灶火的光。沈渡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石榴树。风过了一下,那些刚张开的小叶片轻轻地抖了抖,像有人伸手悄悄碰了一下。他也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滑滑的,凉凉的,在他指尖上轻轻一颤,然后弹回原来的位置。他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枚铜钱、一把刻着“林秀”的铜钥匙。他摸了摸它们,然后转身朝灶房走去。帘子掀开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裹着柴火和铁锅的水汽。季霜正背对着他蹲在灶口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背影,她听见掀帘子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面马上好。去堂屋等着。”
沈渡站在帘子口,看着她蹲在灶火前的背影。火光把她轮廓描了一圈,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柴火噼啪响了两声,火苗窜起来跳了一下。他开口叫了一声:“姐。”
她添柴的手没有停。“嗯?”
“没什么。就叫一声。”
她也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火光那边传过来,温温的:“叫吧。我在听。”沈渡站在那里又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放下帘子转身走回堂屋去了。他走过石榴树的时候,一片极小的嫩叶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他的肩上,又滑落在地上。他没有回头看它,但它落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枚很小很小的、绿色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