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掌中泪》柏曈

17、归渊 他怎么可能

　　京郊，梅园。天光尚未透亮，与昏黄的灯光交融，洒在静室之内。

　　床榻之上，佐宸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林惟序那张写满疲惫与担忧、却又在看到他醒来瞬间喜悦的脸。

　　“太子爷！您可算舍得醒了！”林惟序扑到床前，声音揶揄，眼眶却微微发红。

　　“您这‘微服私访’的排场可真是不一般！跟小娘子约个会，都能约得如此惊心动魄、九死一生！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嘴上不饶人，手上却轻柔地扶佐宸靠坐起来，递上温度刚好的参汤。

　　佐宸脸色苍白，左肋的伤口裹着纱布，隐隐作痛。

　　他无力地牵了牵嘴角，没心思理会林惟序的调侃，声音嘶哑急切：“公主……她如何？可平安？东宫……东宫现下如何？渝儿她……”

　　“放心！放心！”林惟序连忙安抚，“公主毫发无损，早已安全送回驿馆，临行前还千叮万嘱让我照顾好您。至于东宫……”

　　他压低声音，快速将靖渝如何找来优人假扮太子、宣称痘症、以及如何成功骗过皇帝派来的大太监问疾等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佐宸听完，剑眉紧锁，心疼道：“渝儿……难为她了。”

　　他挣扎着便要起身：“更衣！备车！速回东宫！萧贵妃母子狼子野心，得知我‘死讯’，必会借机发难！渝儿独自支撑，恐有闪失！”

　　“殿下！”林惟序大惊，连忙按住他，“您这身子伤口未愈，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怎能经得起车马颠簸？御医说了，必须静养！”

　　“顾不得了！”佐宸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毋庸置喙的决断，“我若再不出现，渝儿设下的局就会被戳破！届时不仅她危矣，朝局亦将大乱！这点伤，死不了！”

　　他看向林惟序，语气带着托付：“扶我起来，更衣！路上小心些！”

　　林惟序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深知劝阻无用，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末将遵命！您千万撑住！”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佐宸起身，唤来心腹侍从为太子更换上象征身份的杏黄常服，遮掩住胸口的绷带。

　　马车早已备好，林惟序亲自驾车，挑选了最隐秘平缓的小路，一路疾驰。

　　每一次颠簸都让佐宸额角渗出冷汗，他却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只闭目凝神，积蓄着每一分力气。

　　清晨，章华宫内，萧贵妃妆容精致，珠绕翠围，听完佐安添油加醋的禀报，脸上先是震惊，随即被狠辣所取代。

　　“安儿，此言当真？太子当真坠崖身亡了？”萧贵妃的声音激动。

　　“千真万确！母妃，是儿臣亲自部署的死士回报！绝无差错！”佐安斩钉截铁，“如今东宫那个，必是靖渝那小贱人找来的替身！妄图拖延时间，稳定朝局！”

　　“好！好！好！”萧贵妃抚掌庆贺，眼中迸射出与佐安如出一辙的野心光芒。

　　“真是天助我儿！太子一死，储位空虚，你父皇别无选择！靖渝一个小丫头片子，竟敢玩弄此等偷天换日的手段，简直找死！

　　她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此事必须快刀斩乱麻！迟则生变！本宫这就去寻你父皇！”

　　萧贵妃停下脚步，脸上挂上泫然欲泣的忧色：“就说本宫忧心太子病情，夜不能寐，心口绞痛，定要亲眼见见太子才能安心！再暗示几句靖渝年幼，恐被有心人蒙蔽……你父皇最是心软，又素来疼爱太子，定会应允！”

　　母子二人相视而笑，眼中皆是志在必得的狠绝与即将得偿所愿的疯狂。

　　东宫，气氛压抑，药味弥漫。靖渝端坐于偏殿，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优人交还的、模仿兄长声音的玉哨，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虑与疲惫。

　　虽然林惟序的信鸽带来了兄长生还的消息，但重伤之下冒险回宫……她不敢深想。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陛下驾到——！萧贵妃娘娘驾到——！

　　靖渝心头一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迅速收敛心神，脸上换上恰到好处的忧急与恭谨，起身迎驾。

　　皇帝面带忧色，在萧贵妃的搀扶下步入殿内。萧贵妃则是一脸“忧心如焚”，眼角甚至还带着几滴刻意挤出的泪光。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贵妃娘娘。”靖渝盈盈下拜行礼。

　　“渝儿免礼。”皇帝忧心忡忡，“太子可好些了？朕与贵妃实在放心不下，定要亲自来看一眼。”

　　“是啊，公主！”萧贵妃立刻接口，声音带着哭腔，“臣妾昨夜梦魇连连，梦见太子殿下凤体违和，心中实在难安，这才恳求陛下同来探望。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万不能有失啊！”

　　她一边说，目光一边敏锐地扫向寝殿方向，仿佛能穿透那重重帐幔。

　　靖渝面露难色，声音恳切：“父皇，贵妃娘娘，皇兄高热虽退，但痘疹未消，御医再三叮嘱，此症最忌见风见人，恐过了病气给父皇和娘娘，那儿臣万死难辞其咎！还请父皇、娘娘……”

　　“公主此言差矣！”萧贵妃不等靖渝说完，便打断道，语气咄咄逼人，“陛下乃真龙天子，百邪不侵！本宫也是一片慈母之心！”

　　“太子殿下病重，我们做长辈的，岂能因惧怕区区病气而避之门外？这岂非让天下人耻笑皇家凉薄？陛下，您说是不是？”她转向皇帝，眼神殷切。

　　皇帝看着萧贵妃“情真意切”的模样，又想到爱子病重，心中动摇，叹道：“爱妃所言也有理。渝儿，朕就在帐外看一眼，不近前，总归放心些。”

　　靖渝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焦急：“父皇！这……”

　　“公主百般阻拦，莫非……”萧贵妃故意拉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算计，“莫非这帐幔之后，并非太子殿下真身？而是公主您找人假扮，意图欺君罔上？！”最后四字，她陡然拔高音量，如同惊雷炸响！

　　“贵妃娘娘慎言！”靖渝脸色一白，似是被这诛心之语惊得后退半步，眼中蓄满委屈的泪水，“儿臣岂敢……”

　　“够了！”皇帝被这争执弄得心烦意乱，同时也被萧贵妃的话勾起了疑虑，沉声道，“李忠！”

　　“老奴在！”首领太监李忠躬身应道。

　　“去，替朕掀开帐幔一角，朕要亲眼看看太子！”皇帝命令道，目光威严地看向靖渝。

　　萧贵妃仿佛胜券在握，得意地瞥了靖渝一眼。

　　靖渝“惊慌失措”地想要阻拦：“父皇！不可啊！皇兄他……”

　　李忠得了圣命，不再犹豫，快步走到榻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撩开了那杏黄帐幔。

　　帐幔掀开的瞬间，萧贵妃脸上的得意笑容骤然凝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只见榻上，佐宸半倚着引枕，面容虽然苍白憔悴，唇无血色，左臂被锦被遮掩，但那双凤目却睁开着，带着病中的虚弱，却依旧不失储君的威仪。

　　他挣扎着，似乎想要起身行礼，声音沙哑微弱：“儿臣……参见父皇……儿臣病体沉疴……未能远迎……请父皇恕罪……”

　　“宸儿！”皇帝看到爱子真容，心头大石落地，又见他如此虚弱，心疼不已，连忙上前一步，“快躺好！不必行礼！看到你清醒，父皇就放心了！”他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萧贵妃惨白的脸。

　　萧贵妃如坠冰窟，浑身发冷，她强自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发颤：“太……太子殿下吉人天相！看……看到殿下气色好转，臣妾……臣妾也就放心了！方才……方才臣妾是关心则乱，口不择言，冲撞了公主，还请陛下和太子殿下恕罪！”

　　她慌忙跪下请罪，心中震惊万分：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还回到了东宫？！

　　皇帝此刻心思全在儿子身上，只随意地挥了挥手：“爱妃也是一片好心，起来吧。太子需要静养，朕看过了，便不打扰了。渝儿，好生照顾你皇兄。”他叮嘱几句，便带着失魂落魄的萧贵妃离开了东宫。

　　待帝妃銮驾远去，殿门重新合拢，室内仅剩兄妹二人。

　　“哈哈哈！”一直强忍着的靖渝终于忍不住，掩唇笑出声来，起初是压抑的低笑，渐渐变成花枝乱颤的畅快大笑，笑声清脆，回荡在寝殿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看了一场精彩好戏的促狭。

　　“哥哥！你看到萧贵妃那脸色没有？青一阵白一阵，活像见了鬼！哈哈哈哈！真是痛快！”

　　佐宸紧绷的神经这才彻底松懈下来，强撑的一口气泄去，顿时感到浑身剧痛，冷汗涔涔，虚弱地靠在引枕上，看着妹妹明媚的笑颜，苍白的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浅笑。

　　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靖渝的手背，带着深深的歉意与感激：“渝儿，辛苦你了。是哥哥连累你担惊受怕。”

　　靖渝止住笑，眼眶却泛红，她瞪了佐宸一眼：“知道连累我就好！下次可不许再做这般吓死人的事情了！再有下次，我就真不管你了！”语气虽是嗔怪，那紧紧回握住兄长的手，却泄露了她心底最深的关切与依恋。

　　窗外，正午阳光正好，将东宫巍峨的殿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反杀，一场波谲云诡的宫廷暗斗，终于在太子归来的这一刻，暂时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