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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松隅 “但好像是 ...

  •   天边浓墨般的夜色缓缓消融,晕开一片青灰长空。几缕残云悠悠飘向远方,静静栖落在层叠连绵的群山之巅。
      池嘉寒垂眸扫过手机屏幕上的定位,抬眼望向面前通体全玻璃构筑的建筑。

      这里,便是那座植物园。

      池嘉寒目光落在对话框里【鸢尾】的头像上。
      他和孟枋煦本就交集寥寥,像这般二人单独赴约,更是头一回。
      对方身居联盟财政部部长之位,还有一层身份——是贺蔚的母亲。

      ……这次约他,是为什么?

      “嘉寒。”
      清淡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池嘉寒收回落在成片多肉盆栽上的目光,转身望向来人。孟枋煦褪去了新闻镜头里的正式庄重,一身简约日常装束,那份经年沉淀的干练从容却依旧如故。
      她眉眼带笑,语气温和:“好久不见。”

      池嘉寒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好久不见,孟阿姨。”

      “贺蔚早前和我们提过,你参加了FFADR评选。我和他爸爸一直有关注,虽说是迟来的祝贺,但还是要恭喜你拿下金奖。”
      池嘉寒微笑道谢,孟枋煦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笑意浅淡:“那我们进去吧。”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踏入室内,清浅的草木香气便萦绕鼻尖。层层叠叠的绿意向后铺展,尽头铺开一汪清透温润的池水。
      虽非盛夏,水生温室内依旧荷影亭亭,粉白花朵浮于碧水。静耳细听,游鱼摆尾,轻蹭荷叶,声响细碎。

      粼粼水光漾开,岑勋垂眸看着鲜活的游鱼,语声缓慢而沉:“沉寂多年的留白,终于有人填补,你那副缺了下联的对联,也算得偿所愿。”
      “一晃二十年,我总说你们固守旧规、冥顽不灵,此刻才恍然,原来真正执拗不肯变通的,只有我一人。”位书逢语音淡淡,半是感慨,半是自嘲。

      “若按你这话,我那整栋楼里的人,岂不都是顽固之辈。”岑勋轻轻出言辩驳,目光落向天际缓缓铺展的天光。
      “岁月尘封的过往,终会被人逐一拨开,这群奔赴而来的年轻人便是破晓的朝阳,他们身上盛着崭新的明天。”

      位书逢缓缓颔首,视线同他一同投向远方的天光,眼底交织着岁月沉淀的怅惘,又漫开一丝欣慰,轻声叹道:“那个老家伙要是亲眼所见,必定会比我们高兴得多。”

      那天光落下车来人的肩头,浅金光晕在棕发边缘晕出一层柔和绒边。

      眼前是柏清集团新落成的别墅区。凭借内部渠道获知消息后,贺蔚便连日在顾昀迟耳边吹风,好商好量了几番,总算搞到手。
      这片园区距离池嘉寒的办公地点更近。
      他本想选择普通公寓,依仗内部人脉,房屋改造布局反倒更为便利,更为重要的是,贺蔚心底藏着一套周密计划,静待落地。

      前期筹备大多交由工作人员打理,积压多日,贺警官今日专程前来实地查看。

      正式视察前,贺蔚先拨了一通电话。
      “岸斐的舞会,查得怎么样?”
      乔疏的声音沉稳传来:“这场舞会是曲枭尘接手公司三年后创办的,入场宾客一律佩戴面具,全程不做实名登记,私密性极高。”
      “内部活动内容也全程对外保密?”
      “对。小姜的发小曾参与过一次,据描述,只是各界人士的私密聚餐交流会,不少人会借此私下对接合作资源。”

      贺蔚默然思忖片刻,沉声吩咐:“知道了。整理岸斐所有舞会的举办时间、地点与场次记录。另外,跟进一下对当年W市枪爆案主办警员的摸排进度。”
      “收到。”

      收了通话,周遭重归安静。
      贺蔚抬眼远眺,园区中央的典雅喷泉源源不断涌出水光,细碎水流层层叠落。整片青灰天空沉落在澄澈池心,随汩汩水声慢慢揉碎、消融。

      他稍作驻足,随即迈步走向保安亭办理登记。

      值守的是一名中年保安,年岁看着比实际更沧桑,两鬓爬着缕缕白发,发顶亦星点斑驳,添了几分沉暮的疲惫。
      他默默递来登记表,垂着眼,指尖轻点空白栏目:“在这里填写。”

      光影错落间,这人的眉眼大半隐匿,瞧不清完整样貌,可周身气质却让贺蔚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他目光掠过对方胸前的铭牌,衣料褶皱遮挡大半,只清晰露出一个“孙”字。

      恰逢换岗时分,另一名保安预备去就餐,隔着不远扬声吆喝:“老孙,我去吃饭,要不要帮你捎点啥?”
      老孙侧头应了声,嗓音平淡:“不用,你去吧。”
      “行,那我走了。”

      另一名保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贺蔚刚填至入园时间的半截位置,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两下。

      屏幕亮起,是姜观棋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文件图片。
      【姜观棋】:队长,这是当年办案人员名单。主办警官名孙自可,据同事回忆,他近期转行做了保安,具体地点仍在核查。

      孙姓、保安。

      贺蔚落笔填完剩余数字,咔嗒合上笔帽。
      他微微抬眼,视线落向那块被衣褶遮挡大半的铭牌,完整姓名赫然映入眼帘——孙自可。

      贺蔚神色未露分毫异样,趁着孙自可垂眸核对登记表的间隙,指尖从容探入口袋,摸出一张灰色方形便利贴,轻轻卡在笔帽之上。
      他将笔与便利贴一并递至孙自可眼前,语调平和无波:“辛苦了。”

      随后转身抬步,径直走入静谧的别墅区。

      贺蔚的身影消失在园区步道尽头。

      孙自可低头接过笔,指尖触到笔帽边缘凸起的一角,掀开便看见那张灰色便利贴。
      他指尖微顿,面上依旧沉寂无波,没有多余神情,只是默默将便利贴收进袖口,手极轻极快地摩挲了那张纸,旋即垂眸继续整理登记。

      *
      植物园的清风漫过枝叶,二人缓缓踱步,孟枋煦一边引路,语气松弛,说起自己养花的一桩旧事。
      “前段时间我养了一盆仙人掌,模样很有意思。”

      她特意带贺潋舟过来观赏,为了保证反应的惊喜性,便让对方闭起双眼,慢慢将人领进花园。
      “没想到地上摆着一把花铲,绊了一跤,他爸爸整手都扎上仙人掌的刺。好在处理得及时,没什么大事。”

      结局出人意料,池嘉寒没忍住,浅浅弯了弯唇角。

      捕捉到他脸上的笑意,孟枋煦调出手机上的照片,微微侧身:“那盆仙人掌还在原处,就栽在蓝鸢尾丛后边,你看。”
      池嘉寒顺着目光望过去,植株形态确实古怪别致:“看着像一个攥着沙锤的人。”
      孟枋煦点头附和:“我也是这么想。那两人都说看着像肿起来的手掌。”

      话语伴着草木余温,二人行至园内的餐厅落座。
      等待上菜的空隙里,池嘉寒隐隐觉察,孟枋煦的视线长久落在自己身上。他维持着外在的平静,但一丝紧张仍攫住自己的心神。

      话说,贺蔚知道这场见面吗。
      况且,一路交谈至今,尽数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思绪尚未铺展开,孟枋煦已然含笑开口:“不必紧张,这次见面是我和他爸爸的意思。虽说这是我们头一回单独吃饭,但我想,往后还会有许多这样的时候。今天的见面,我刚刚也跟贺蔚说了,你回去之后他肯定少不了问。”

      收到消息的一瞬,贺蔚无疑是意外、神奇的。
      倒不是担心别的事,只是怕孟女士聊得高兴,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糗事和池嘉寒说个遍,毕竟最近自己维持的是沉稳可靠的形象。

      池嘉寒看着孟枋煦放在桌子上时不时震动的手机,犹豫着开口:“阿姨,您的消息……”
      “没事。”孟枋煦拿起来,随意敲了几个字。

      手机果然不响了。

      【鸢尾】:别人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
      【贺蔚】:?[感叹号]

      【贺蔚】:??[感叹号]

      看着“您的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的提示词,贺蔚好像懂得了池嘉寒有时面对他的无言以对。

      这份无言转瞬即逝,新的消息弹窗闯入视线。
      他指尖在键盘上稍作停顿,最终敲下一个“好”字。

      日光里的道别时刻,池嘉寒刚迈开脚步转身,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
      “嘉寒。”

      他缓缓转过身,应声:“嗯?”
      一旁的车门已然拉开,孟枋煦指尖轻扶车门,笑意温和从容:“你送我的那盆铁线蕨长势很不错。它本偏爱阴凉的环境,但我觉得它在日光中舒展枝叶的样子同样夺目。今天与你闲谈用餐十分愉快,感谢你拨冗前来,路上小心,期待我们下一次相见。”

      池嘉寒静立原地。
      孟枋煦方才言语时温和的眉眼,令他莫名恍惚,思绪骤然溯回七年前轮船的星夜。

      仍是此人,一袭淡蓝长裙,轮廓重叠,撞进心底那个朝思暮念的身影。

      车影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远处街巷里。池嘉寒孑然独行在空荡街道,漫无目的。
      植物园簌簌叶鸣、粼粼水声、游鱼逐波的轻响缠绕耳畔,一路跟随,寸步不离。

      他敛尽所有情绪,面无表情坐进车里。
      天际飞鸟振翅远去,连绵青山起起伏伏,最终尽数沉落在苍翠的松海之间。天地愈发寂静,喧嚣褪尽,唯有松鼠穿梭林间、踏过枝叶的细碎声响,清晰可闻。

      沥青长路绵延向前,径直通向肃穆的陵园大门。
      池嘉寒茫然静坐,不懂自己为何会辗转至此。可能是时隔许久的惦念,可能是一场相见勾起的从前往事,万千个可能堆叠起来,不过是自己沉积多年、从未消散的思念。

      次第走过林立的墓碑,池嘉寒心底生出奇异的感触,一块块冰冷的碑石宛若漫天蒲公英,随风四散飘零,最终栖落在某个始终惦念的人心间。

      “妈妈。”
      低语轻得近乎消散,抵不过水中游鱼一次摆尾的涟漪。

      凝望着照片上眉眼温婉的故人,那双灵动鹿眼的左侧眼尾,缀着一枚细小的痣,与他鼻尖那颗痣纹路相仿。

      “有段时间没来了,可我不想说好久不见。”

      因为我们常常见面。
      在我的梦里。

      每当夜深入眠,池嘉寒总会下意识将手探向枕底,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页,却极少翻开阅读。
      毕竟这本故事,从始至终都没有完整的收尾。

      他始终没有为书籍包裹防护封皮,也曾萌生过将它妥善收纳的想法。
      可随着年岁流转,纸页渐渐发卷,边角磨出深浅不一的磨损,时光在书页上留下印记,他忽然恍然,这本旧书正陪着自己一同经历岁月。

      于是一年又一年,池嘉寒将它留在身边,仿佛竹韫从未离去,依旧静静陪着他,见证他一路成长。

      “前段时间我去W市参加评选,竞争很激烈,好在有运气加持,拿到了证书。”
      池嘉寒缓缓蹲下身,望着碑上的人影。

      一如儿时从幼儿园归家,迫不及待同竹韫分享日常琐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还见到了苧姨,她在栖筠发展得很好,很厉害。她喊我的时候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没想过时隔多年,还能再遇见她。”
      “苧姨带我回了我们小时候同住的地方,屋檐下的风铃还在,院里的青竹依旧生得浓密,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又单薄:“只是我终于明白,那片竹林里,再也不会有熊猫了。”

      风无声无息,凉意却穿透皮肉,浸进骨血里,泛起细密的寒意。
      本就轻缓的声线,尽数散在山间风里。微凉的指尖拭去眼尾温热,池嘉寒低低续道:“我一直记得,记得清清楚楚,有人告诉我,你会回来。”

      他微微停顿,喉结轻轻滚动,说:“他叫贺蔚,是个很吵、很惹人烦的人。”

      “但他很好……很好很好。”

      流云漫卷,一叶随风翩跹浮沉。
      贺蔚眉心微蹙,掠过一丝极淡的窒闷。

      “哥?怎么了?”收银台前的少年精准捕捉到他转瞬即逝的异样,“你刚才看着有点不舒服。”
      “没事。”贺蔚随意摆手,抬腕瞥了眼腕表,轻松笑着,“感觉心脏忽然抽痛一下,可能是站太久,有些供血不足吧。”

      室内厨房氤氲的热气层层升腾,在苍白天光里缓缓弥散、交融,远处的光线穿透雾气,静静落在陵园那方灰色墓碑之上。

      “我今天和贺蔚妈妈见面了,孟阿姨是个很好的人,沉稳、幽默、优雅。”说到这儿,池嘉寒唇角的笑意若隐若现,“贺蔚和孟阿姨的互动也很逗。”

      他吸了吸鼻子,嗓音又低下来:“……但我可能没办法带他来见你。”
      “池聚冕又安排相亲了,他这次好像真的要把我送到那个人手里。”

      他想逃离。
      “但好像是没办法的事。”

      掌心骤然扣紧扶手,力道之大让指尖泛出青白。

      闻世尧眉峰紧蹙,目光落在贺蔚紧绷的手上,沉声发问:“怎么回事?”
      贺蔚关上车门,砰的一声,后背抵着座椅靠背,缓缓合上双眼:“不知道,睡一觉估计就好了,到了叫我。”

      闻世尧欲言又止,慢慢转动方向盘:“该去医院的时候去医院,案子还等着你大展身手。”
      “嗯。”

      贺蔚侧过头,半垂着眼皮望向车外远方。
      城郭高楼林立,错落依偎着连绵起伏的山脉,山峦尽头,是万顷郁郁松林。
      而池嘉寒,正孑然立在那片松林的一隅。

      他细心理好那束的荼蘼花,天光落在花瓣缀着的水珠上,漾出细碎莹光。
      凝视着碑上温柔的眉眼,耳畔似有八音盒轻柔旋律缓缓回响。池嘉寒轻声开口:“苧姨把那本笔记给我了,上面还有你当时的设计手稿,很精细,有几页全部都是算式。”

      其实他内心也有疑问。为什么有那么多算式?
      那些方方正正的图形又是什么意思?
      以及贺蔚说的还有用处……是不是在上面发现了什么?

      忽而,余光掠到一抹鲜亮的绿意。
      池嘉寒俯身拾起,是一枝灼灼盛放的荼蘼,花姿鲜亮鲜活,想来方才被人安放于此,未隔片刻。

      指尖无意识摩挲圆润花茎,原本顺滑平整的表皮,忽然触到细碎凹凸的肌理。
      断续的深浅纹路交织,是错落排布的点与短线,随性铺展、毫无规整。

      池嘉寒逐渐回神,倏然,指尖震颤,一寸寸重新抚遍整枝花茎。

      摩斯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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