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归》杯酒洗诗

4、四 朋友

　　回到沈家不久，萧沉云得知了一个消息。

　　沈家家主沈靖远将与金陵玉家独女成亲，亲事已经订下，婚期还在商讨中。

　　这对沈家是个很好的消息。百年前在武林盛极一时的沈家，经过几代衰落，已经沦落到与其他两家共占姑苏城的地步。尽管经过近两代的努力恢复了不少，但想要回到百年前的鼎盛还需要时间。有了玉家的助力，这个过程会缩短很多。

　　本来他是不会知道这些的，没有人会特意去通知他。但是他的耳力太好了，那扇上锁的门拦不住他，每个晚上，在他走出密道，将那一味药下到沈家的每一口井的时候，那些沈家族人、家仆的闲谈会传到他的耳朵里，一条又一条，零零碎碎凑在一起，让他知道沈家的近况。

　　这桩婚事令沈家上下都很高兴，除了他。虽说要将整个沈家的人聚集在一起，没有比家主大婚更合适的场合了，但是变数太多，尤其是有玉家的插手，他很难全身而退。

　　幸好世家议亲总是繁琐，婚期最早也要等到开春。

　　而在这之前，有一个很合适的日子——沈家老家主的祭日。

　　另一厢，江晚照离开姑苏，去了京城。

　　他走的很隐蔽，没有人发现，这还要感谢萧沉云那天在悬崖边没留下一个活口。当着六扇门第一捕头柳怀刃的面，那个盒子被打开，他也知道了为什么它会引得凶手紧追不放。

　　那是一卷武功秘籍，名为《归藏剑诀》。

　　“有意思。”柳怀刃翻开书卷，“四十年前，正道与魔教北冥教大战，当少林武当等大派攻入北冥教总坛时，教主洪天殊自尽，其女洪澜音和北冥教镇派秘籍却不知所踪。如今这剑诀出现在这里，不知其中有什么故事。”

　　“那就需要柳神捕去发掘了，江某告辞。”

　　柳怀刃叫住他：“且慢，江大侠能主动将这种秘籍交于六扇门，以后可有替朝廷做事的打算？”

　　“多谢抬爱，不过江某闲云野鹤惯了，恐怕无法适应朝廷的规矩。”

　　“可惜……”柳怀刃看着江晚照的背影笑而不语。

　　一月后，六扇门宣告江湖，谢家为图谋夏侯家所藏《归藏剑诀》做下灭门血案，如今谢家首恶及从犯已被朝廷拘捕，因夏侯家已无传人，《归藏剑诀》收于朝廷所有。

　　夏侯家和谢家接连覆灭，得益的即是沈家。

　　江晚照从京城离开，又去了姑苏，萧沉云依旧在崖边看着天空发呆。

　　“你还真在这儿。”

　　江晚照从身后过来，坐到他旁边。

　　“事情解决了，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我没有什么去处。”江晚照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你能喝酒吗？”

　　萧沉云摇头，他从来不喝酒。

　　江晚照自己喝了一口，半晌才说：“我觉得江湖真的挺没意思，一群人为了名利杀人，和江湖人瞧不起的世俗又有什么区别？”

　　“……本来也没有区别。”

　　“我完成了承诺，即使被人说与朝廷牵扯也问心无愧，可是沈家竟然给我送帖子，难道是要谢我替他们扫除一个对手？”江晚照讽刺地笑了笑。

　　“也许是要拉拢你，你很有名？”萧沉云看了看江晚照，也许应该去打听一下这个人，他不像自己想象的是个普通侠客。但是要到哪里打听呢？他能接触到的，都是沈家需要他知道的和在沈家能听到的，茶楼酒肆那种地方他也很少去。

　　“我？算是有名吧。”

　　“有多有名？”

　　“怎么说呢……你知道沈家，那你听说过沈家当家沈靖远吧？”

　　“……听过。”

　　“我出名比他晚两年，名声差一截。”

　　“那你很厉害。”

　　“啧，也就那样吧，听说沈靖远三岁读书五岁学剑，武功又强，人品又好，我喝个酒都能听到一帮人谈论他。哎呀，不能比，越比越不行。”

　　“他出身好，你呢？”

　　“我？没出身，师父养大的。我师父是沧州人，在沧州地界还算有些名气，不过你应该没听过他。他一直跟我念叨要当个大侠，临死前还在这么说。其实当大侠又有什么用，要不是名声大，我也惹不来这么多麻烦。”

　　“那是你主动要惹的，你不该那么守信。”

　　“……”

　　“怎么了？”

　　“我发现，你说话还挺不留情面的。”

　　萧沉云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和江晚照说了这么多，和上次一样。

　　“我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些。”事实上他几乎不和人说话。

　　“呃……”江晚照也愣了，他抓了抓头发，憋出一句，“那是不是我很特殊？”

　　萧沉云陷入沉默。

　　良久，他说：“是。”

　　江晚照不知该怎么回应了，仔细想想，萧沉云对他也挺特殊的，别的不说，单是两次救了他的性命的，自他进入江湖以来就只有这个人。

　　于是他笑了笑：“也许是我们上辈子有缘。”

　　有缘么……萧沉云眼神低垂，怔怔看着袖子外的半截手指。

　　江晚照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里。

　　“你的手……”这双手很不正常，看颜色就知道。几次相处，萧沉云从来没有和自己有过肢体接触，就连自己晕倒时，也躺在原地没有被移动。虽说他们也没有到太熟的地步，但是他总觉得，也许是萧沉云的手有什么问题。

　　萧沉云将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江晚照看他没有说的意思，止住话头。

　　分别时，萧沉云说：“你以后注意点，别碰到我。”

　　“以后。”江晚照心里念着这两个字，笑着应了。

　　*

　　萧沉云的生活一下子变了很多。

　　江晚照常常来姑苏城外那座小山头，他甚至在那里搭了个小屋。在没有任务的空闲时间，他几乎总是和江晚照待在一起。夹着雪的小雨下起来的时候，小屋里烧着炭盆，他们一起烤着火，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江晚照在说，他在听。说起他师父抚养他长大，教他习武，带他帮扶弱小；说他小时候最爱吃沧州的泊头鸭梨，有一次吃太多闹了肚子被师父笑；说他轻功不好，因为第一次学轻功的时候挂在了树上……

　　萧沉云也和他说过自己，他说：“我小时候练功，被关在屋子里，很黑，只有一盏灯。”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江晚照什么也没问，给他递了一块刚刚在火上烤热的饼。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亮，他没有回沈府，和江晚照一起看月亮。夜色太宁静了，他对江晚照说：“我以前杀过很多人。”

　　“我知道，在沙漠那次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

　　“那你为什么……”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没那么嫉恶如仇，当大侠是我师父的遗言，而同情弱小是人的天性。我帮过很多人，但事实上我做很多事都不是为了正义，只是出于本心和对师父的承诺。”

　　“我做过的事也许你的本心也会厌恶。”

　　“……唉，”江晚照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他，“非要让我把话说明白？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全天下的人认识的都是独行剑，只有你认识的是江晚照。只要你没有到恶贯满盈的地步，我可以不当这个大侠，或者不再守信，为了我唯一的朋友。”

　　“……”

　　“失望吗？有没有感觉我很自私自利？”

　　“没有，你这样很好。”

　　“那不就得了。”江晚照枕着手臂躺下，“你以后还会再杀人吗？”

　　“也许会。”

　　“那尽量少点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