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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汹涌   陆以时 ...

  •   陆以时看着宋星凝毫无防备的睡颜,静静等了许久,见他终于完全放松下来了,便小心翼翼的靠近他,然后弯腰把他从沙发上抱起来。
      宋星凝真的很瘦,抱在怀里轻飘飘的,都感受不到什么重量,瘦削的脊背,能摸到凸出的骨头,甚至抱着感觉有些硌人。单薄的身形,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让人不敢用力,看着就让人心疼。
      陆以时低头看到他垂落在一旁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他调整一下姿势,让怀里的人靠得更稳一些,转身朝床边走去。他轻手轻脚的把怀里的人放到床上,帮他盖好被子,细致的掖好被角,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似乎是怕惊扰了熟睡的人儿。
      宋星凝的脑袋刚一沾到枕头,就不自觉的动了动,寻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他垂眸望着床上人儿蜷缩的身影,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平他蹙起的眉头,但指尖离他眉头只剩半寸时,却猛地顿住,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转而帮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被角压实,这才收回手,转过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离开了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咔哒”一声轻响。
      陆以时在房门外,依靠着墙,闭上眼睛站了一会。手指无意识摸向口袋,想要抽支烟,一摸口袋才发现只有打火机,烟应该落在诺尔的顶层包厢里了。
      他捏着那个打火机,拇指摸索着滚轮,用力按压几下,寂静的走廊里,回响着“咔哒”的声音。火苗在黑暗中跃动,映在他眼底,手指松开,又灭了。
      “咔哒”。又灭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打火机的声响回荡着。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愣愣的发呆了片刻,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壁灯上,并没有聚焦,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打火机的火焰微微灼痛了他的指尖,他才恍然回过神,把打火机塞回口袋,迈步走向了书房。
      书房里,壁炉里的火已经燃了大半,余烬在铸铁栅栏后透出暗橙色的光,整面橡木护墙板照得温润发亮。书桌是乔治二世时期的款式,桃花心木的桌面上摆着几份文件和书。
      书架占满整面墙,摆着各种典藏版的书籍,皮质的书脊密密匝匝的。黄铜地球仪在一边的书柜上缓缓转动着,在灯光下泛着琥珀金色,蚀刻的经纬线在暗处化为一道道漆黑的沟壑。如果凑近看,赤道圈附近会有一层极淡的铜绿——不过,那并不是锈迹,是岁月养出来的哑光。
      天鹅绒窗帘垂落到地面,很是厚重,连风都掀不动,只有底部洇出一道极窄的光缝。
      月光落在那里,恰好印在羊毛真丝手工地毯上,深蓝与暗金交织成繁复的花纹,漂亮至极。
      他绕过桌子,坐到椅子上,在心里思量了会,随即有了打算,便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屏幕上的备注是一个黎字。
      绮京市的人贫富差距不是一般的大,一条侨琳河将鱼龙混杂的北区和纸醉金迷的南区彻底划分,若站在河边眺望对岸,会让人产生十分强烈的割裂感。
      北区几乎集结了所有的罪恶。
      在这里,人们崇尚金钱、暴力和枪支。
      法律和规则比阴沟里的臭虫还不如。
      其实,在段其鸣的治理下,北区已经得到了一些整改,恢复了一些秩序,很多实在灭绝人性的黑暗交易也被控制在一个还算合理的范畴,相较于以前是好了太多了。
      只不过,依旧不是个能见光的地方就是了。
      而这中间有一个灰色地带,就是沉想公馆,公馆的老板姓黎,单名一个想字。
      黎想是个生性圆滑狡诈的人,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和狠厉的行事风格,能够在两边都混的如鱼得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套被他玩的明明白白。他家早年是靠走私军火发的家,金盆洗手后,就开始经商,祖祖辈辈累积下来不少产业,只是,他爸好赌,几乎败光所有产业,他的生母不详,从小受尽他爸的打骂,过的并不好。
      在他十八岁那年,他爸欠下一笔天价赌债,债主是北区有名的老大,名叫段其鸣,道上的人都要恭恭敬敬称其一声“鸣爷”。
      黎想是个omage,原名叫黎礼,有着雌雄莫辨的美貌,简直就是上帝的宠儿。没人知道在那个夜里,在穹鸣大厦的顶楼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黎明之时一个断手的男人跌进侨琳河,眨眼之间就消失在湍急的河流里。世上再无黎礼,四年后,出现了沉想公馆,多了一个段其鸣的养子,黎想。
      他是个在黑白两道都吃的开的人,平日总是笑眯眯的,跟谁都能称兄道弟的唠上两句,善于与人打交道,再加上人长得漂亮,总能轻易博得对方的好感,也会造成一种他很好的相处的错觉。
      但那都是表象,跟这样人的相处,只需要谈利弊得失,感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一旦对方的表现低于他的预期,或者并不如他评估的那么有价值,立马就会抽身远离。
      再加上他性格乖戾,得罪他的人,通通都不会有好下场,最擅长的就是落进下石。
      陆以时早些年在国外创业时和黎想当初在外拓展势力时有过一些合作,两人是挺聊得来的朋友,关系却是不为人知的,平时也不会过多联系。
      毕竟,黎想背靠段其鸣这棵大树,手上不见得会有多干净。况且,他一向低调,没有必要到处宣扬。
      黎想正叼着烟跟几个狐朋狗友鬼混,拿起手机发现是陆以时的电话,跟其他人招呼了一下,起身走出包厢,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接电话。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陆以时只简单的三言两语说明事情原委。
      黎想修长的手指夹着烟,仰头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抬头看着烟雾,慢慢飘散。
      他们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明白他找到自己是为了什么。
      “陆总?”黎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醉意,还有惯常有的调笑意味,漫不经心的,“这点找我,是又有好生意上门了?”
      “听说,你家那位出国了?”
      “消息真灵通。看样子,你要我办的事,不太方便让他知道。”
      “给你减少点麻烦而已。”陆以时随手拿起桌上的钢笔,钢笔在他修长的指尖转动,整个人仰靠进椅背,语气难辨喜怒,“任家如今的家主,任札。”
      当年那点事情,黎想也清楚个七七八八,只转瞬间,就想通了。
      思量片刻,他随即开口问道:“先教训一下?”
      “对。”陆以时的语气轻描淡写,“来一个开胃小菜,你自己随意发挥。别太过火。重点是,短时间内不要让他出来烦人。”
      “没问题。不过,我的规矩你懂。”
      “事成后,陆氏的下一个项目,有你一份,我四你六。”
      “嗯。陆总真大气晚点事成了给你打电话。要做到哪种程度?”
      陆以时想到宋星凝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那醒目的,刺痛他的心的巴掌印,语气低沉几分:“废了他两条胳膊,每一根指骨都要敲碎,我要他这辈子都用不了那双手。”
      “陆总还真是菩萨心肠。”黎想忍不住笑了两声,忍不住调侃“不过,能让我们文明人陆总用上暴力的时候还真不多。你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呢?”
      “可以这么说。”
      “陆总有进步。你以前踩着小猫尾巴都要跟人家道歉,抱着一堆猫条赔罪。”
      “别拿人渣跟小动物相提并论。”
      黎想又笑了几声,继而话锋一转:“不过,那位知道你为他做这样的事吗?”
      “他不必知道。”陆以时的声音极轻,“这样的事,只会让他烦恼。”
      黎想恍惚片刻,一贯散漫的语气没了,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低声唤他:“陆以时。”
      “我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烟快要 燃尽,黎想才感叹似的出声,嗓音微哑:“你对我真的很残忍。”
      陆以时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听着对面人的呼吸声。
      “如果我们早点相遇……”
      “黎想。”陆以时打断了他,“你失态了。”
      黎想过了许久,才发出一声低低的,自嘲的笑,语气也重新又恢复了以往的轻佻:“开个玩笑。别跟我计较了呗?”
      “好。”
      又沉默了一会,黎想便挂断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在漆黑的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脸,才猛然回神一般,把快要燃尽的烟塞进口中,猛地抽完最后一口,随手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许久,翻到了那个沉在列表底端的、没有备注的、沉寂许久的电话号码。
      指尖悬在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他重新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仿佛没事人一般,重新回到喧闹的包厢,喝酒去了。
      同时,陆以时也熄灭手机屏,闭目养神了一会,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宋星凝满脸泪痕的脸和无助的模样,使他感到胸口发闷。
      不过没关系,既然任札毁了他在意的人,他就毁掉他在意的一切。
      他学不会爱的人,那就让他来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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