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行（藏海传）》梦槐

9、昼夜 庄之行和藏

　　庄之行和藏海结盟之后，日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张见月也说不上来。他还是隔三差五来铺子里晃一圈，穿的还是那身半新不旧的袍子，瘫在长凳上的姿势还是从前那副没骨头的样。但张见月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他来的时辰变了。以前专挑傍晚或者半夜，现在改成大清早。天刚亮，巷子里还有雾气，他就推门进来，靠在柜台边喝一杯热茶，然后走人。像打卡。

　　第二，他喝热茶的时候，右手的虎口和掌根有新的茧。薄薄一层，横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那是握兵器磨出来的，她见过——从前给练武之人看跌打的时候，掌心虎口的茧就是这个位置、这个厚度。

　　她没戳破。只是在他某次来的时候，从柜台底下摸了一罐药膏搁在他面前。

　　"什么？"

　　"涂手。虎口新茧磨破了容易发炎。早晚各一次，别偷懒。"

　　庄之行低头看了看那罐药膏，又看了看她。"你观察得挺细。"

　　"我观察你是因为你是我顾客。顾客的手好了才能继续付钱。"她面不改色地翻账本，"下一位。"

　　庄之行笑了一声，把药膏揣进怀里走了。

　　又过了一阵子，他的小臂上开始有淤青。藏在袖子里，但抬胳膊端茶杯的时候会露出来一截。青紫交错的条状痕迹，像被人用木棍反复敲过。张见月认得——那是练兵器的时候挡格没到位留下的。

　　她没问他跟谁练、练什么，只是在柜台上多放了一瓶跌打药酒，旁边压了张纸条："每天早晚揉，别偷懒。"

　　庄之行来的时候看见药酒和纸条，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药酒收进怀里，纸条叠好塞进袖口，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才走。那天的热茶，他喝了两杯。

　　真正让她看到他练功，是一个多月后的深夜。

　　那天见月堂后院的"二公子"忽然炸了锅，扑腾着翅膀发出惊恐的叫声。张见月从床上翻身起来，披了外衣摸到后院，以为进了黄鼠狼。

　　结果看见一个人蹲在她家墙根底下。

　　庄之行穿着一身深色短打，手撑膝盖，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湿透了。不是雨——是汗。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色潮红，嘴唇却白着，小臂上几道新鲜的淤痕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紫色。

　　"……你在我家墙根底下练功？"

　　庄之行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我把墙根当……练靶子。练劈砍。你家墙厚。"

　　张见月低头看了看他脚边——墙根下一片树皮被砍得稀烂的痕迹。她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指着地上说："那是枣树。去年刚栽的。我花了二十文买的。"

　　庄之行也沉默了。

　　"……赔你。"

　　"赔我一百文。枣树精神损失费。"

　　他靠着墙喘匀了气，月光照着他汗湿的侧脸和发红的耳根。张见月倚着后门框看着他这副狼狈样——从前在铺子里他是装瘫装醉装废物，现在是真把自己练趴下了。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她看得清清楚楚。

　　"你练功从哪儿练到这个点的？"

　　"城南破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观风白天在那儿教拳脚。拾雷晚上在郊外教兵器。我从破庙练到郊外，回来路上加练劈砍。"他抬手指了指墙根，"你家离得最近。"

　　张见月靠着门框，消化了一下这两个名字。藏海身边两个来历不明的人，一个拳脚一个兵器，轮流操练这位侯府二公子。"观风和拾雷。藏海找来的？"

　　"嗯。"他靠着墙缓缓坐到地上，仰头看着月亮，"观风说我筋骨还行，就是底子太差。拾雷说我练武的料子比藏海好，但时间不够，得从头补。"

　　"补什么？"

　　"基本功。扎马步两个时辰起，挥刀一千下不准停。观风用竹棍敲我腿，膝盖一弯就挨一下。"他撩起裤腿一截，膝盖上青紫一片，新旧交叠，看着就很疼。张见月蹲下来仔细看了几眼，没碰。

　　"拾雷呢？"

　　"拾雷话少。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藏海只给了你两个月'。"庄之行把裤腿放下来，抬头看她，"两个月后步打毬赛。藏海让我在那之前脱胎换骨。"

　　步打毬。张见月在京城住了几年，知道那是什么——每年春季的皇家赛事，勋贵子弟争功名露脸面的地方。庄芦隐那种人，一定会在看台上坐着。藏海安排庄之行在步打毬赛上亮相，是想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平津侯府的"废物二公子"，变了。

　　"那你练了这一个多月了。"她说，"感觉脱胎了没？"

　　庄之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胎还没脱完。骨头先换了一层。"

　　张见月站起来，转身进屋，不多时端了一碗温水出来递给他。"喝完回去睡觉。明早再来拿茶，我泡浓的。"

　　庄之行接过水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观风今天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为什么要练功。"庄之行看着碗里的水面，"我说为了报仇。他说报仇的人他见过很多，练到一半跑了的占九成。能练到底的，心里除了恨还得有别的东西。"

　　张见月站在月光里，等他说下去。

　　"我那时候没答上来。"庄之行把水碗喝空，递还给她，"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背，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张见月，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和以前那些装出来的笑不一样。

　　"明白除了恨，还有别的东西想留着。"

　　他说完翻墙走了。张见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空碗，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转身回屋的时候嘴角弯着，自己也没察觉。

　　第二天清早，庄之行照例来喝茶。她往他面前推了一个布包。

　　庄之行打开——里面是一双厚底布鞋，鞋底纳了密密的线，比普通的鞋耐磨不少。

　　"给你练跑用的。"张见月低头理药材，"观风和拾雷一个白天一个晚上，你城南郊外两头跑，鞋底磨得快。别穿破了再换，脚底起泡了我还得给你治。治脚比治刀伤贵。"

　　庄之行拎着那双布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旧鞋脱了，换上新的，走了两步，低头看看脚面。

　　"合脚。"

　　"你哪只脚穿多大码我柜台上有记录。第一次来换药的时候量的。"

　　庄之行脚上穿着新鞋，站在铺子里，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药铺好像比从前又暖了一些。他说不上来具体为什么，但他端着热茶站在清晨的巷子里往外看的时候，心里有个念头浮上来——每天从城南破庙走到见月堂喝一杯茶，好像渐渐成了他一天里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候。

　　"张见月。"他回头说。

　　"又干嘛？"

　　"你那只鸡——"

　　"叫二公子，你起的名。"

　　"二公子。"他改口，"城南破庙后头有片草地，虫子多。我能不能把它带过去养？铺子后面太小了，它活动不开。"

　　张见月愣了一瞬。"你要把我的鸡带到你练功的地方？"

　　"观风说破庙后头有蛇。我想着鸡能捉虫，也能吓吓蛇。"他说得一派正经，像是认真在考虑安保问题。

　　张见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袋子扔给他。

　　"你每天带米去喂它，别让它饿着。它要是瘦了一两，你赔双倍。"

　　庄之行接住布袋，嘴角翘起来。"一两还是二两？"

　　"一两。"

　　"那行。"

　　他拎着布袋去后院把"二公子"捞了出来。鸡被他夹在胳膊底下，两条腿悬空扑腾，咯咯咯地叫得震天响。庄之行的头发被鸡翅膀扇得乱飞，但脸上挂着笑，一点没嫌弃。

　　张见月站在门口，看着他夹着鸡走远了，那只鸡的叫声在巷子里渐渐变小。她靠着门框笑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

　　翻开账本，在"庄二公子"那一页补了一行字：

　　今晨。他把那只鸡带走了。说是破庙后头有蛇，派它去镇场子。
　　顺便说一句——他穿新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三次。

　　——张见月

　　当天傍晚，城南破庙。

　　观风蹲在庙门口削竹棍，看见庄之行夹着只鸡走过来，抬了抬眉毛。"你从哪儿弄来的？"

　　"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送鸡？"

　　"开药铺的。医女。"

　　观风看了一眼那只鸡——肥嘟嘟的，翅膀扑腾得很有劲——又看了一眼庄之行的表情。他走南闯北多年，什么看不出来。但没多问，只"嗯"了一声，用竹棍指了指庙后面。"放后院去吧。别让拾雷瞧见，他上次吃饭被鸡偷了半块饼，跟鸡记仇。"

　　庄之行把"二公子"放到后院的草地里，蹲下来戳了戳它的脑袋。"这儿有虫子。你好好吃。吃胖了回去报数。"

　　鸡低头啄了一颗草籽，咕咕叫了一声。像答应。

　　拾雷从庙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根木棍，看见庄之行蹲在墙根跟鸡说话，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观风。观风耸了耸肩，继续削竹棍。

　　拾雷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其中一根木棍扔到庄之行脚边。

　　"聊完了？聊完了挥刀。今天六百下起步。膝盖别弯。"

　　庄之行站起来，捡起木棍。鸡被吓了一跳扑腾着翅膀躲到墙角。他握紧棍子，深吸一口气，开始挥。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拾雷站在院子中央，盯着庄之行每一次挥刀的落点。直到那根木棍在月光下划了整整六百次弧线，他才微微颔首。

　　"及格。"

　　庄之行把木棍放下的时候，手掌在发抖。但他没有摔倒，站住了。

　　后院那只鸡在墙角蹲着，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啄虫。

　　当天夜里，庄之行从破庙出来照例绕了一段路。见月堂的灯已经熄了。他站在巷子里看了一会儿那块匾额，然后走了。但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新鞋。鞋底扎实，走起路来稳当。

　　他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继续走了。

　　第二天的热茶照常泡好了。旁边多了一碟切好的梅子干——藏海上回送的那包蜜饯，她拆了放在碟子里。

　　庄之行坐下来喝茶吃梅子，张见月在旁边理药材，谁也没说话。

　　铺子里只有清晨的光和茶水的热气。那只鸡在城南破庙的草地上追蚂蚱，咯咯叫着。观风在庙门口削新的竹棍。拾雷在数墙上的刀痕。

　　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做各自的事。但隐隐约约，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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