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摇黄 崇祯末 ...
-
崇祯末年,川东的秋,荒得彻底。
田地裂得开口,村村断烟,路上躺满饿到断气的路人。
兵荒、大旱、连年折腾,老实农户熬得活不下去。
陈狗儿就是这千万流民里最普通的一个。
他三天没沾一口正经粮,腿软得抬不动,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摇摇欲坠,只剩半口气吊着。
这辈子本本分分种地,没偷没抢,可乱世不讲道理,老实人最先熬死。
山风一紧,巴山里头窜出一伙人。
破衣烂衫、赤脚泥腿、刀棍乱举,脸上带着常年抢杀养出来的悍气——是摇黄的人。
陈狗儿僵在原地,心彻底凉透,闭眼等死。
谁知一刀没等来,先递过来半碗稀粥,浑得带着糠皮,热气袅袅。
“喝。”贼卒嗓子粗哑,不带半点人情。
陈狗儿哪里还顾得上怕,手抖得厉害,捧着碗几口灌干净。
热粥落肚,那濒死的冷意总算退了几分,他胸口一松,几乎要哭出来。
他刚喘过气,两条胳膊骤然被死死按住。
力道狠得要命,骨头都快被捏碎。
陈狗儿瞬间慌了,挣得浑身发抖:“干啥!你们干啥啊!我没抢、没闹!”
没人理他。
一人捏着他的下巴,硬生生扳正脸,铁凿尖针一亮,贴着他右脸落下。
尖锐的剧痛猛地炸开,火辣辣的疼钻透皮肉。
“别!大爷!饶我!饶我啊!”
陈狗儿涕泪横流,拼命磕头挣扎。
可这帮山匪下手稳、冷、绝,一下一画,硬生生在他脸颊凿出“大王”两个刺字。
血顺着腮边往下淌,滴在干硬黄土上。
松手那一刻,陈狗儿瘫坐在地,捂着脸浑身哆嗦,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终于懂了。
这口粥不是救命,是买命。
脸上带字,回不去村、见不得官、无处可逃。好好一个良民,硬生生被逼成贼。
无路可走,他只能跟着这群摇黄匪进山,混一□□命饭。
日子久了,他才真正看透这帮人的秉性。
外头人人怕张献忠,说八大王杀人如麻。
可陈狗儿跟着摇黄看得明白——大西兵进城,专挑大户、乡绅、富家下手,刮的是豪强的钱粮,安分小民多数不扰。
摇黄不一样。
山里出来的,没章法、不挑人。
穷的抢、富的抢、老弱孤寡也不放过。春种放百姓种田,等秋收一到,立马下山薅干净,半点活路不留。
今夜他们攻的这座山村,全村人闭门登寨放石抵抗,硬守了大半日。
寨门被撞开之后,便是一场屠洗。
屋门踹碎,坛罐踢翻,粮食布帛被胡乱捆起。地上躺满不肯走的老弱尸体。孩童的哭叫,女人凄厉的挣扎声混作一团。
几个妇人被拖拽到廊下,衣衫扯得破碎,哭喊挣扎,匪卒在一旁哄笑推搡。
陈狗儿立在院角,手足冰凉,只能死死攥紧手里木棍,把头扭向一边,耳朵却躲不开那些惨叫。
一行人背着抢来的杂粮破布,摸黑往山里撤。
夜风刮来村里未尽的哭嚎,陈狗儿心里发虚,越想越怕,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蹭到旁边一个老匪身侧,压着嗓子,声音发颤,小声嘀咕:
“哥……咱们今晚这闹得太狠了。”
“村里还有活人,万一人家记恨,以后找上门寻仇、告官追查……咋整啊?”
那老匪走得慢悠悠的,满脸不在乎,闻言嗤的笑出声,一口山野粗气:
“慌个球!”
他扭头瞥了眼山下漆黑村落,语气又痞又阴,随口丢出一句乱世最无赖的毒计: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怕啥寻仇?”
“就说是张献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