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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1640 张献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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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
是大乱入川的一年,也是大明蜀地最后一层骨血崩碎的一年。
春有夔门之胜,秋有土地岭之破,冬有竹菌坪之亡。
春初双线分兵,历历在目。
彼时大帐议兵,舆图铺开,山川险隘尽收眼底。
张献忠指着夔州重镇,扭头直白摆烂:“老罗,你领本部前出,去挡秦良玉。”
罗汝才一脸茫然:“何意?你不去,叫我去?”
张献忠坦荡得毫不丢人,摊手直言:
“我打不过她。”
帐中诸将当场静默。
纵横十年、踏破百城、杀得左良玉单骑逃窜的八大王,居然当众认怂。
罗汝才心里不服,自觉也是一方渠帅,百战老将,怎会惧一个年迈女土司。
他拍胸领命,率本部万余兵马直扑夔州,想要一战立威,替西营撕开川东门户。
结果一战被秦良玉打崩了。
马家寨、留马垭、谭家坪北山、仙寺岭,四战四溃。
麾下悍将东山虎战死,副塌天被生擒,中军帅旗被白杆兵当场斩断、缴获。
罗汝才丢兵丢旗,狼狈奔回主营,见张献忠第一句话就是认栽:
“八大王,你说得对,这老婆子,我也打不过。”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乱世最真实的共识:
湖广官军都是软蛋,石砫白杆兵是硬骨头。惹不起,暂时不惹。
于是二人合谋改计,彻底贯彻“绕着秦良玉走”的保命战术。
张献忠主力甩开杨嗣昌围剿重兵,绕道奇袭,土地岭一战大破明军张应元、汪云凤部,彻底踹开川蜀大门,十万大军浩荡入川。
至此,战局彻底颠倒。
张献忠入川之后,州县望风瓦解,官军节节败退。
偌大四川,能挡得住他兵锋的,只剩秦良玉一支土兵。
可大明从来不会珍惜忠臣良将。
蜀地巡抚邵捷春,坐拥督抚之名,手中兵寡将弱、怯懦无谋,偏偏最爱瞎指挥。
他见贼军入川,惶惶不可终日,全然不懂山地战法,只知死板列阵、被动堵截。
他盯着川中最后的防线——竹菌坪(竹子箐)。
此地群山合围、谷深林密、地势闭塞,是绝地,是死地,是兵家万万不可屯兵的险地。
秦良玉得令之时,已是深秋。
她年过七旬,满身旧伤,秋冬寒天,腰腿筋骨痛如刀割。
她捧着巡抚军令,对着舆图彻夜凝视,连夜飞书苦谏邵捷春:
“竹菌坪山狭谷窄,展不开阵列,动不得大军。”
“贼军善伏、善围、善断后路,此地不可守,守则必溃!请移兵开阔地势,方可相持。”
字字肺腑,句句保命。
可邵捷春不听。
书生督抚,纸上谈兵,只认“据山守隘”四字死理,全然不懂山川地利、贼军战法。
他严令驳回,勒令秦良玉:即刻全军进驻竹菌坪,死守不退。
大明官场最荒诞、最刺骨的悲剧,在此刻彻底成型:
流贼打不垮的白杆兵,大明督抚亲手送进死地。
无奈之下,秦良玉披甲上阵。
她倾尽石砫百年家底,调出三万白杆精锐,会同老将张令所部神弩军,一同屯守竹菌坪。
这三万兵,是石砫世代耕战子弟,是她一生心血、半生基业、川东最后屏障。
是能追着罗汝才暴打、能稳压流贼诸部、能让张献忠、罗汝才双双认怂的天下精锐。
大战前夕,西营大营。
帐中,一名身披黑甲的青年武将大步出列。面容英锐,双目如炬,锐气逼得帐内烛火都似一颤。
正是张献忠养子,年少勇冠三军的李定国,军中号为“小尉迟”。
“义父!”李定国拱手请战,声如洪钟,锐气万丈,“屡次听闻川东秦良玉名震诸路,连败我军。”
“孩儿请命,领精锐死士,直冲其中军,必擒此老妇!”
帐内一静。
罗汝才侧头看着这初生猛虎,默默叹气——年轻人不知那白杆阵的恐怖。
张献忠抬眼,望着自己最得意的养子,轻轻摇头。
“定国,不可轻敌。”
“她不可怕,她那三万白杆阵可怕。山路狭地,结阵如山,冲阵就是填人命。”
李定国眉头紧拧,依旧不甘:“义父!她已困死谷中,残势已穷!孩儿愿试一战!”
张献忠沉默片刻,终究没强行压下他的锐气,只淡淡叮嘱:
“可去一试。但不许孤军深溺,冲不动即刻回撤。”
他心里清楚——
能困死秦良玉的是地势,不是人力。
能覆灭白杆兵的是大明庸官,不是流贼猛将。
崇祯十三年冬,竹菌坪大战彻底爆发。
张献忠调集入川全部精锐,合围山谷。
流兵漫山遍野,层层堵死谷口、山道、退路,将三万白杆兵死死困在闭塞绝境之中。
白杆兵依旧凶悍如旧。
长矛钩环相接,结阵如山,步步死守。
山谷厮杀日夜不绝,血战五日五夜。
白杆子弟无一人逃、无一人降、无一人怯战。
山地是他们的家乡,长矛是他们的性命,家国乡土是他们最后的执念。
绝境之下,三万白杆兵硬生生扛住十万流贼轮番冲锋。
可地利锁死,无力回天。
老将张令,素有神弩之名,死守山头,连发劲弩射杀贼兵无数。
张献忠看准破绽,调集千张强弓,伏于密林暗处,万弩齐发。
一支冷弩穿透密林,正中张令咽喉。
老将当场战死。
主将陨落,军心震颤。
山谷合围彻底收紧,西营兵马四面碾压而入。
白杆兵阵列崩而不散,残兵依旧结阵死战,以血肉堵缺口,以性命守隘口。
山谷之内,血染衰草、尸叠如山。
石砫子弟,父兄子弟、宗族乡邻,成片倒在故土之外的荒山绝境里。
无逃路、无援军、无退路。
明史短短四字,轻描淡写,藏着最惨烈的人间悲剧:
“良玉所部三万人亦略尽。”
血战落幕,山谷死寂。
昔日天下精锐,满山沉戟,尸骨纵横。
秦良玉立于尸山之中,甲胄染血、鬓发霜白,身边亲兵死伤殆尽。
放眼望去,满谷皆是石砫儿郎的尸体。
百年家底、三代精锐、一生坚守,一朝覆灭。
她半生平叛、半生勤王、半生守土,战遍大明四方,从无败绩。
打得了土司叛乱,挡得住后金铁骑,压得住四方流寇。
最终,不败于敌,而败于官。
残余贴身亲兵跪伏血泊,哭声嘶哑,死死拽住她的马铠:
“土司!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等拼死断后!保您突围归石砫!”
秦良玉立在尸山之巅,身形巍然欲坠,眼底血色沉沉,已然心如死灰。
也就在这一刻——
山谷外侧,一声震天喊杀骤起!
黑甲铁骑破阵而来,马蹄踏碎血泥,锋芒劈开残烟。
年少银枪,破围直冲中军大旗!
“李定国在此!!”
他一身染血黑甲,长枪破空,身后紧随数千精锐死士,目光死死锁定山头那道白发甲胄的身影。
他千里入川、血战数场,今日只为一战——直冲秦良玉!
“秦良玉!”
少年吼声震彻山谷,锐气冲天。
他一路碾压残阵,冲破层层白杆残兵防线,距离秦良玉中军不过数十步!
近在咫尺!
可就在他即将杀至跟前的瞬间——
仅剩最后百余的白杆残兵,骤然齐齐转身。
皆是带伤之身、皆是血破甲残、皆是遍体伤痕。
可无人后退,无人畏死。
残存长矛瞬间连环扣合。
残破阵列,依旧是石砫百年不变的死守阵型。
残躯成壁,死堵前路!
“护土司!!”
百余残兵齐声怒喝,以血肉身躯硬生生堵死李定国冲锋之路。
长矛林立,血染掌心,伤卒死士前仆后继,倒地即补,绝不留半寸缺口。
李定国长枪突刺,连破数人,枪尖血珠四溅。
可冲不破这最后一道残阵!
冲一次,被挡一次。
再冲,再堵。
明明是残兵败将,明明全军覆灭在即,明明大势已去——
白杆兵至死不退,不让敌将伤及土司半步!
李定国勒马持枪,眼底烈火滔天,却生生被这百余残兵钉死在原地。
他杀得进血海尸山,冲得垮十万官军,
唯独冲不破这支覆灭殆尽的残兵阵列。
数十步距离,咫尺天涯。
他终究没能冲到秦良玉面前,终究没能和这位名震天下的女土司对上一战。
亲兵拼死护路,哭求不止:“土司!趁贼军受阻!速走!”
秦良玉最后看了一眼满山死士,看了一眼前方被死死挡住的黑甲少年铁骑。
眼底万般苍凉,终是化作一声无声长叹。
她不再伫立,拨马转身。
单骑突出重围,一身血战孤甲,孑然一身奔离竹菌坪。
身后山谷,烽烟血色漫天。
李定国驻马原地,望着那道白发孤影绝尘远去,望着满地不倒的白杆长矛。
少年心中,第一次生出难言的敬畏与怅然。
此战之后,他一生敬重川东秦氏之名。
秦良玉一身血色,奔往重庆,叩见邵捷春。
无人敢抬头看她。
秦良玉强忍血泪,沉声请命:
“我石砫尚有溪峒余丁,我可散尽家财,再募两万乡土子弟,尚可再战,尚可守川!只求巡抚调拨粮饷、稍予兵权!”
这是她给大明、给蜀地、给苍生的最后一次乞求。
可邵捷春惶惧失语,无言以对,不敢应、不敢用、不敢担责。
书生误国,至此极致。
秦良玉沉默良久,终是死心。
不再争辩、不再苦谏、不再请缨。
她转身离去,单骑归石砫。
从此,世间再无三万白杆精兵。
石砫之后,只有残卒老弱,再无当年雄师。
消息传回西营大营。
罗汝才站在帐前,看着探报,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极其荒诞的感慨:
“咱俩拼死拼活打不过的人,被他们自己朝廷玩没了。”
又侧头看向立在帐外沉默不语的李定国,忍不住打趣:
“定国,你高呼‘李定国在此’直冲敌阵,结果还是空手回来了?”
李定国握着长枪,指尖紧得发白,低声吐出一句:
“残兵死挡,冲不过去。”
“白杆军,可敬。”
张献忠望着石砫方向的远山,沉默许久。
他赢了竹菌坪,赢了川蜀防线,赢了入川大势。
可他半点快意都没有。
谷城那一年,他被官场贪腐、斯文龌龊逼到造反。
竹菌坪这一年,他亲眼看见,最忠勇的兵、最死守的将,被大明庙堂活活葬送。
他低声开口,字字刺骨:
“最杀大明的,从来不是我们流兵。”
“是他们自己的官。”
自此战后,川东再无屏障。
张献忠纵横四川,再无劲敌。
夔门天险、川东壁垒、百年白杆,尽数崩塌。
唯独那一日竹菌坪——
少年铁骑喝号而来,残甲长矛死堵如山,两代乱世名将咫尺未逢,成了川蜀乱世最大的遗憾。
崇祯十三年终。
一胜一败,一忠一逆,一存一亡。
大明最后的脊梁,断在了自己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