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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暗底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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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底情深,万般偏护
夜半风寂,竹影疏斜。
亓疏辞立在清冷月色之下,静静看着院中那箱云绒寝衣与温灵露,心口翻涌着层层叠叠的复杂心绪。
晚风掠过衣袂,带着深夜独有的微凉,可他指尖触碰到箱身温润的灵力时,心底那点被白日冷意冻住的酸涩,悄然化开了大半。
他不是愚钝之人。
九天之上,人人趋炎附势,个个拜高踩低,自从他踏入天律司,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有嫉妒、有窥探、有算计,唯独无人会这般匿名赠他至宝、默默周全、不图分毫回报。
除了昝烬珩,再无第二人。
可若是真心牵挂,白日清墟殿内那骤然冰封的冷漠,字字疏离、句句划界,又是为何?
若是君臣本分,何须深夜暗赠暖物、忌惮被他知晓心意?何须夜夜守候、次次破例、倾尽权柄为他扫清所有阻碍?
一颗心,一半浸着白日的寒凉委屈,一半裹着深夜无声的温柔。
拉扯、纠结、辗转、猜不透。
少年澄澈的眉眼间,凝着浅浅的迷茫,像揣了一团温软又矛盾的雾,散不开,摸不透。
他弯腰将物件一一拾起,云绒寝衣触手即暖,材质是九天最珍稀的凝雪云丝,贴身柔软,御寒安神,哪怕极寒天劫也可抵御,寻常仙卿穷尽百年功绩都未必能得一件。还有那壶温灵露,清透莹润,是百年琼花凝炼的精粹,专治熬夜劳神、损耗仙元,刚好对症他连日彻夜阅卷的疲惫。
细致到极致,妥帖到极致。
仿佛有人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知晓他冷、知晓他累、知晓他所有不易。
亓疏辞抱着物件回屋,将温灵露倒入玉盏,清浅花香漫开,入口温润绵长,缓缓滋养着耗损的仙元。身上换上云绒寝衣,瞬间暖意裹满全身,驱散了深夜所有寒凉。
屋内灯火柔和,他静坐案前,却再也沉不下心翻阅案卷。
脑海里反复交替浮现两幅画面。
一幅,是白日他抬手拂去他发间落花,眼底盛满缱绻温柔,近在咫尺,心动滚烫。
一幅,是转瞬之后,那人骤然疏离,后退半步,神色冰冷,字字句句恪守尊卑,硬生生划开天堑鸿沟。
明明是同一个人,偏偏冷热无常,捉摸不透。
亓疏辞轻轻垂眸,长睫盖住眼底细碎的落寞。
他不敢再自作多情,不敢再肆意沉溺温柔,只能逼着自己收敛所有隐秘心动,固守臣子本分。
或许真如那人表现的一般——
温柔是体恤,冷漠是本分。
赠物是惜才,疏离是守礼。
是他贪心太重,是他执念太深,才会把所有寻常关照,都误当成了独独予他的偏爱。
自此一夜,亓疏辞彻底收束了所有外露的柔软。
第二日天光破晓,九重天晨光铺地,琼花带露,万物清和。
他早早起身,规整衣衫,神色平静恭谨,褪去了往日相处时的松弛依赖,举手投足皆是标准周全的君臣礼数,分寸拿捏得一丝不苟,不多一分亲近,不逾半分规矩。
收拾好昨夜完善的全套案情卷宗,他准时移步清墟殿复命。
一路玉廊清幽,晨风吹落繁花,落在肩头,他却再无往日雀跃心动,只是淡淡拂去,心底静如止水。
清墟殿殿门敞开,白夜琉璃灯尚未熄灭,昝烬珩依旧静立寒玉案前处理公务,玄色衣袍肃整,身姿孤挺,眉眼淡漠,周身是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和昨日那副骤然疏离的模样别无二致。
亓疏辞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稳步入殿,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声音恭谨疏离:“臣亓疏辞,拜见墟尊。今日案情梳理完毕,特来复命。”
没有往日轻声的软糯,没有眼底暗藏的笑意,连称呼、语气、站姿,都疏离得恰到好处。
昝烬珩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墨汁在帛卷上晕开一小点墨迹,突兀刺眼。
他缓缓抬眸,深邃眼眸直直落在少年身上,细细描摹他周身的变化。
今日的亓疏辞,太规矩、太安分、太疏离。
眉眼温顺,却无暖意;举止周全,却藏距离。
他彻底收起了所有依赖、所有柔软、所有悄悄外露的心动,将自己裹在一层冰冷规整的臣子皮囊里,小心翼翼,寸步不离规矩。
这是昨日那一句刻意冷漠的疏离,硬生生逼出来的隔阂。
心底密密麻麻的疼意瞬间席卷开来,比天道命锁震颤的剧痛更甚。
昝烬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涩的悔意,转瞬便被万年沉淀的淡漠遮掩,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开口:“呈上来。”
“是。”
亓疏辞应声上前,将厚厚一叠完整案卷、人证笔录、罪证清单整齐平铺在寒玉案上,指尖触碰案面,分寸恰到好处,绝不靠近半分。
他垂首立在一旁,条理清晰、简洁干练地汇报完整案情,从世家私吞灵脉、篡改案卷、构陷无辜,到完整证据链、后续审理流程,字字精准,句句公允,公事公办,没有半分私人情绪。
全程目不斜视,不抬眼,不对视,不流露半分心底的纠结与委屈。
昝烬珩静静听着,目光大半落在案卷之上,余下所有视线,尽数锁在少年温顺疏离的侧颜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眼底的光淡了,往日相处时的松弛暖意散了,心底那团干干净净、热烈纯粹的喜欢,被他亲手泼了一盆冷水,冻得收敛殆尽。
自作自受,别无他法。
可心底的酸涩与不舍,早已泛滥成灾,快要冲破所有克制。
待亓疏辞汇报完毕,垂首静立等候吩咐之时,昝烬珩终于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心绪,开口出声,语气依旧听似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迁就:
“条理清晰,证据完备,处置得当。”
“千年沉冤,被你短短数日梳理清楚,做得很好。”
直白的赞许,没有客套,全然真心。
换做往日,亓疏辞定会耳根微红,心底清甜,眉眼带笑。
可今日,他只是微微躬身,平静应答:“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承蒙墟尊提点庇护,臣方能顺利完工。”
客气、疏离、周全、无错。
却也无情。
昝烬珩心口微沉。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少年闹脾气、怨他、怪他。
而是这般,彻底收起心意,敬他如君,疏他如陌。
短暂的沉默在殿内蔓延,空气微凉,无声拉扯着两人的心境。
昝烬珩垂眸看着案上详实完美的案卷,心思百转千回。
他刻意冷淡,是为护他。
可这般生生疏离、两两隔阂,却是在亲手推开此生唯一挚爱。
天道枷锁依旧在神魂深处轰鸣警示,但凡他对亓疏辞流露半分逾矩深情,便会引动天罚,直指少年命门。
他输不起,不敢赌。
可看着眼前人日渐冷淡疏离,他更忍不得。
良久,昝烬珩终是松了口,打破了冰冷的君臣僵局,语气悄然软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迁就:
“今日无需外出取证,案卷已然齐备,暂可休整一日。”
“天律司旧案繁杂,连日劳顿,你身子本弱,不必过度勉强。”
依旧是藏在公事里的私人心疼,依旧是旁人永远得不到的独一份关照。
往日温柔藏得隐晦,今日却刻意多露几分,试图弥补昨日的冷伤。
亓疏辞依旧只是温顺应声:“臣遵旨。”
没有欣喜,没有动容,只是安分听话。
说完,他便垂首静待,等候下一步吩咐,或是逐客的旨意。
昝烬珩望着他温顺落寞的模样,终是克制不住心底的私心,轻声开口,加了一句全然逾矩的私语:
“昨夜的东西,可用着妥当?”
一语落地。
亓疏辞身形微僵。
心头骤然一颤,所有故作平静的伪装,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果然是他。
果然是他匿名相送,默默周全。
白日冷言划界,夜晚温柔兜底。
这人永远这样,把温柔藏在暗处,把冷漠摆在明面,让他猜、让他惑、让他酸涩辗转,却又舍不得让他受半分寒凉疾苦。
亓疏辞垂着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应答:“多谢墟尊费心,极为妥当。”
依旧客气,依旧疏离,可细微的语气里,已然藏了一丝松动。
昝烬珩何其敏锐,瞬间捕捉到他心绪的变化,心底轻轻松了半口气,随即顺势开口,语气彻底褪去朝堂冰冷,染上独独属于他的温柔:
“既已妥当,便好生休憩。”
他微微抬眼,目光牢牢落在少年脸上,字字轻柔,万般迁就:
“往后熬夜阅卷、公务劳顿,不必硬扛。”
“无论昼夜时辰,无论公私琐事,但凡难处,只管传信清墟殿。”
“孤随时都在。”
一句随时都在,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昨日刻意收回的所有温柔,今日尽数悄悄补回,一点点融化少年心底的寒凉委屈。
亓疏辞心底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纷乱不休。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微微抬眸,撞进昝烬珩深邃温柔的眼底。
那双看似淡漠寒凉的眼眸深处,藏着无尽的心疼、愧疚、迁就与偏爱,藏着他看不懂、摸不透、却真实滚烫的深情。
根本不是全然疏离。
他的冷是假的,护是真的,疼是真的,放不下也是真的。
只是有难言的苦衷,有束缚的枷锁,有不能言说的宿命。
一瞬间,昨日所有的委屈、迷茫、酸涩尽数释怀大半。
他懂了。
这人从始至终,从未薄待过他。
只是太克制、太隐忍、太会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
二人对视的瞬间,殿外风云微变。
原本澄澈晴朗的九天云海,骤然翻涌起淡淡的黑雾,天际灵气紊乱,微不可察的天罚威压悄然笼罩清墟殿上空。
昝烬珩眸光骤然一沉,心底瞬间明晰。
是天道异动。
只因他方才太过纵容、太过直白流露私心,引动了天命枷锁的警示。
天道在警告他——再动情,再偏爱,便降浩劫。
神魂深处传来细密撕裂的痛感,熟悉又刺骨。
可这一次,昝烬珩没有立刻收敛温柔、刻意疏离推开少年。
他望着眼底微微动容、眉眼松动的亓疏辞,甘愿扛下这天道责罚,甘愿任由命锁震颤撕裂,也不愿再刻意冷漠伤他分毫。
大劫将至,他自会独力抗衡。
唯独不愿,再让他受半点委屈寒凉。
短暂的天际异动转瞬即逝,黑雾散去,云海复归澄澈,仿佛方才的凶险从未出现。
无人察觉至尊默默扛下的天罚反噬,唯有他自己知晓,方才短短一瞬,他又替心上人挡下了一场无形浩劫。
亓疏辞全然不知方才的凶险,只觉殿内气息微变,转瞬恢复如常。
他看着眼前人依旧温柔的眼眸,心底最后的隔阂悄然瓦解,酸涩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溢的、被妥帖包容的甜软。
原来所有的冷,都是隐忍的保护。
所有的疏离,都是不得已的伪装。
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冷热拉扯,全是藏至深处、不敢见光的情深。
“臣……知晓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全然恭谨疏离,悄悄带回了往日的温顺柔软,眼底也重新亮起浅浅的微光。
昝烬珩见状,心底巨石悄然落地,眼底温柔更甚,语气轻得像晚风:
“去吧,好好歇息。傍晚时分,孤召你过来,一同敲定最终审案诏书。”
“是。”
亓疏辞轻轻颔首,躬身告退,转身走出清墟殿时,步履已然轻快许多,心底的郁结尽数散开,只剩下被温柔填满的安稳与清甜。
廊外琼花纷飞,晚风温柔,阳光落满肩头,往日熟悉的暖意,再度悄悄铺满心口。
他不再纠结冷热无常,不再纠结尊卑距离。
他只懂一件事——
这人永远在护他,永远在偏他,永远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为他兜底、为他扛灾、为他隐忍万千。
足矣。
……
待亓疏辞身影彻底离开玉廊,清墟殿瞬间被凛冽寒凉笼罩。
方才强压下去的天罚反噬骤然爆发,昝烬珩身形微晃,指尖死死按住心口,眼底掠过一瞬极致的苍白,喉间涌上一丝腥甜。
天道命锁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比过往数万载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只因他方才破例纵容、流露深情,甘愿违逆天命。
厍逐风悄然现身殿角,见尊主强忍剧痛、身形晃动的模样,心头大惊,立刻上前:“墟尊!天罚反噬愈发剧烈,您这般强行隐忍、逆天护他,迟早会神元耗损、伤及根本!”
数万载追随,他是唯一知晓所有真相的人。
知晓天道禁律,知晓至尊动情必引浩劫,知晓亓疏辞是天命最大劫数,更知晓自家尊主,日复一日、次次破例,以自身神元硬抗天罚,只为护少年一世安稳。
昝烬珩缓缓抬手,压下喉间腥甜,眼底苍白褪去,重归淡漠,唯独望向偏院方向的目光,温柔得无可救药。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劫后微凉,却字字坚定:
“耗损无妨,神元可修,天命可逆。”
“唯独他,孤护定了。”
“昨日是孤太过急躁,刻意冷他,让他委屈心凉。”
“往后,孤不再刻意疏离,不再强行推开。”
“天命罚我,我自扛之。三界浩劫,我自挡之。”
“我偏护他,偏爱他,私心予他,万般皆予他。”
“从此风雨我担,温柔予他。”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是三界至尊逆命的告白,是隐忍千万载、只为一人的深情。
厍逐风望着自家尊主孤挺隐忍的身影,万般唏嘘,终究只能躬身领命。
自此,所有刻意的冷漠伪装尽数卸下。
不再自苦疏离,不再忍痛推开。
哪怕天命压身,哪怕浩劫将至,哪怕万劫加身。
他也要明目张胆、堂堂正正,将所有温柔偏爱,尽数赠予那一个少年。
昨日一寸寒凉,换今日万般情深。
短暂微虐尽数翻篇,往后,只剩极致宠溺、双向奔赴、岁岁温柔。
晚风穿殿,琼花落雪,清墟殿孤寂万年的寒凉深处,终于彻底开满了独属于亓疏辞的温柔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