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的海》缪笛

16、苍蓝色的咖啡厅【5】 如果我一直

　　接下来的一天里，苏若真正见识到了大力出奇迹的效果。原本计划用三天清理完的三楼露台，第二天落日时就已经露出了完整的混凝土基层。拆下来的腐木、锈钉和还能使用的材料也按照她教过的方法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苏若检查完最后一处角落，满意地点点头：“你比我预期的干得还要好，可以留下来了。”
　　“那我现在是你正式的助理了吗？”艾文抬手扇了扇风，汗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当然，也是唯一的助理。”苏若将这两天的工资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新配的钥匙，压在纸钞上，“工资照发，工作期间的吃住不从里面扣。这是小楼的钥匙，收好了。”
　　艾文没有先看钱，目光只落在那枚钥匙上：“以后我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只要你还给我干活，就可以。”
　　他这才接过去，手指拢紧，像是握住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又将纸钞递回来：“可是我拿钱也没有别的用。苏若，你以后买饭的时候多买一点，我的工资都拿来买吃的吧。”
　　苏若第一次见到将钱往外推的人，忍不住皱眉：“年轻人，你出来工作完全不攒钱吗？”
　　艾文好奇地睁大眼睛：“赚钱不就是为了吃饭吗？”
　　“当然不是。工资你自己收好，不会安排的话，我可以先替你留一部分，等你走的时候再给你。”
　　艾文想了想，当真从纸钞里分出一半，重新放回她手中。听到“走”字时，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第三天上午，苏若正要出门，埃梅莱喊住了她，“听说你的小助理已经正式留下来了？”
　　苏若回头，点点头，“对，昨天刚定下的。这孩子干活确实很麻利。怎么了？”
　　埃梅莱在胸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今晚你带他一起过来吃晚饭吧，我去市场买点食材，正式欢迎他的加入。”
　　苏若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是汤加的传统吗？”
　　埃梅莱爽朗地一笑：“不，这只是我的邀请。我也很想认识认识这位年轻能干的小帅哥。”
　　苏若笑了：“明白了。我会带他过来的。”

　　今天的工作主要是深度清理三楼露台的裂缝和地面，为后面铺防水卷材做准备。苏若带着艾文上手之后，便赶紧下楼和赞助商开会。他们约好了今天商量摄影作品的布展细节。
　　“苏小姐的作品非常震撼，我们希望能够独家赞助你的深海摄影主题咖啡厅……”
　　“昨天我也收到另外一家公司的合作邮件，可能这件事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沟通……”
　　“当然，我们希望咖啡厅里能增加一个相机体验区，作为独家赞助的品牌展示。”
　　苏若没有立刻答应：“您的条件我会认真考虑，不过咖啡厅的主题仍然会以深海摄影和海洋保护为主。”
　　就在双方继续商谈时，楼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抱歉，我的助理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我先上去看一眼。”苏若匆忙地爬上楼，结果在二楼楼梯口迎面碰上了从三楼下来的艾文。
　　“发生了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原来不是你。”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苏若看着他笑了，“我们还挺有默契。”
　　艾文耸了耸肩膀，“显而易见。我的老板。”
　　于是两人并肩朝二楼的房间排查过去，这才发现其中一间客房的门框早已受潮腐朽。方才一阵大风穿堂而过，连门带框一起掀倒在地。
　　苏若蹲下看了看裸露的木茬，眉头紧皱：“这几间房的门窗都老化得厉害。幸好没砸到人，得尽快把有隐患的都拆了。”
　　艾文伸手将倒地的木门搬到露台上：“你回去开会吧。我把其他房间检查一遍，松动的先拆下来，螺钉和合页分别收好。”
　　苏若抬眼看他。自己只在前两天教过一次如何拆门框，没想到他记得清清楚楚。
　　“先去你住的那间看看。”苏若有些担心，其他房间他们平时也很少过去，倒是艾文住的那个房间，若是在他晚上休息的时候突然倒下，那实在是很危险。
　　这是艾文住进来以后，苏若第一次踏进那间由原本的VIP套房改成的临时休息室。
　　艾文仅有的几套衣服都被他叠好放在小厅窗前的椅子上，除此之外，屋里几乎看不出有人生活的痕迹。卧室那扇原本关不严的门已经被完整拆下，螺钉和合页分别装进两个小盒子，墙边没有留下半点蛮力拉扯的裂痕。
　　“这是你自己拆的？”
　　艾文点头：“照你教我的方法。”
　　苏若检查了一圈，终于放心：“行，其他几间也交给你。先判断门框有没有松动，别上来就用力。”
　　艾文径直走到连接露台的那扇门前，拧了拧把手。
　　“打得开吗？”苏若见他没有动静，凑了过来看。
　　两人的距离一时离得很近，艾文呼吸的气流直接对着她的头顶。
　　“需要费些力气。”
　　“完全锈住了？那干脆别动了。”苏若拽住他的手腕，没用什么力气就把他的手拉了下来。他的皮肤温温凉凉，丝毫不像刚刚还在烈日下干活。
　　“你又去冲凉了？”苏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艾文点点头，顺势转过手腕，反握住她的手：“舒服多了，你不……高兴？”
　　苏若心头莫名一跳，挣开他的手，抵着他的胸口将人推远：“知道你在楼上干活辛苦，我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她径直朝房外走去：“好了，这里交给你。我得回去开会了。”
　　她的脚步带着几分急切，快速地消失在艾文眼前。

　　今天剩下的工作很顺利。苏若没有当场接受独家赞助，只答应等对方发来完整方案后再谈。等会议结束，二楼几扇存在隐患的旧门都被艾文稳妥拆了下来，零件分门别类地收进工具箱，没有损坏一处还能使用的墙体。
　　落日时，苏若又上楼检查了一遍。三楼露台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裂缝也完成了初步修补，她只需再指点几处凹陷的地方找平。
　　苏若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云层很薄，一切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开始涂刷防水涂料、铺设防水卷材了。
　　“走吧，今晚埃梅莱要请你吃饭，欢迎你的正式加入。”苏若对身边的高大青年说，艾文已经重新将工具都收好，准备一会儿拿到楼下去。
　　“埃梅莱？她是谁？”
　　“她是奥法的祖母，我现在就住在她们家。所以她是我的房东，也是我的朋友。”
　　“哦，原来是房东。老板也是我的房东。”艾文扬起眉，语气里竟透出几分骄傲。
　　苏若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怎么就开心起来了。

　　“原来你叫艾文呀。”埃梅莱看着坐在苏若身边的男人，笑得有些合不拢嘴。
　　艾文点点头，“阿姨，你好。”
　　“真是有礼貌的小朋友，不过，你和苏若一样喊我埃梅莱就好了。”埃梅莱将自己拿手的Lu Pulu往他面前推了推，“尝一尝这个，喜欢吗？”
　　“哦，谢谢埃梅莱。”艾文先拿勺子给苏若舀了一勺，放在她的盘子里，又舀了一勺放在自己的盘子里，“苏若，你尝尝。”
　　看到自己盘子里新添的食物，苏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他的表情。
　　“很不错！我很喜欢！”艾文点点头，对埃梅莱说。
　　“你喜欢就好。”
　　埃梅莱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你家也在瓦瓦乌吗？一个人出来这么久，家里人不会担心？”
　　艾文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有人在等我回去。”
　　埃梅莱没有继续追问，只往他盘子里又添了一勺菜：“那就多吃一点。以后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餐桌安静了一瞬。苏若侧过脸看他，忽然想起他空荡荡的房间和那几件少得可怜的衣服，心里莫名软了一块。
　　奥法察觉气氛不对，及时接过话头：“那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艾文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将手边的水杯推到苏若容易拿到的位置，这才看着她说：“我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
　　“所以接下来你们就要开始修复三楼的防水层了？”奥法开口问苏若。
　　苏若点点头，“如果接下来几天天气都像今天这样好，那我就真的很幸运了。还得感谢艾文，他干活的速度是真的很快，帮了我很大的忙。”
　　“帮老板干活不是应该的吗？”艾文听见她提到自己，扭头对着她说。
　　“恭喜苏若，你招到了一个超级棒的助理！”苏若还没来得及反应，奥法已经举起了手里的杯子，桌子上的人也都举起杯子。
　　“恭喜！”

　　吃完饭后，艾文主动站起来将苏若和自己的餐盘收了起来，被埃梅莱拦住了，温柔而强硬地将他手中的餐具收了过来，“你是客人，这些就交给我吧。”
　　她对苏若眨了眨眼，“苏若，我们的小客人就交给你了。”
　　苏若带着艾文去房子后面的院子坐下。那里正对着海湾，也恰好就在苏若的阳台下面。她靠进椅背，闭着眼睛享受夜晚的海风。
　　“你很喜欢这个海湾吗？”艾文看着身边的苏若，轻声问。
　　“对，看到它我的内心会很平静。”苏若点头，“我以为你们汤加人应该都很喜欢大海。”
　　“我当然喜欢，不过你已经见识过很多风景，大海是你最喜欢的吗？”
　　“每一种风景都有能打动我的地方，不过最近，大海对我的吸引力是最大的。”
　　“为什么？”
　　苏若望着夜色里的海湾：“这里好像有什么在等我。”
　　坐了一会儿，便到了埃梅莱和奥法餐后散步的时间。她们平日的路线正好经过苏若租下的小楼，于是四个人沿着海岸慢慢走了回去。

　　到了院门外，埃梅莱和奥法继续往前散步。苏若正准备同她们一起离开，艾文却站在门廊的灯影下叫住了她。
　　“苏若。”
　　“怎么了？”
　　艾文摊开手。白天她交给他的那枚钥匙安静地躺在掌心，被他握得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温度。
　　“你说，等我走的时候，再把替我收着的工资给我。”
　　苏若不明所以地点头：“对啊。”
　　他抬起眼睛，蓝灰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如果我一直不走呢？”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