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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科考案(六) 她可以罩着 ...


  •   托唐元迪这层关系,李惊玄这几日倒也顺势结识了不少人。

      每逢下课,便有人招呼着她一同去往膳堂用饭,她自然也不会拒绝,混在人群中说说笑笑,看不出半分生疏。

      期间她时常撞见独自吃饭的陈时,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二人方一对上视线,对方便慌忙起身躲开。

      他竟是连一句话都不愿说?

      李惊玄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惹得对方心生隔阂。

      “怎么,菜不合口味?”旁边一人凑过来问。

      “没有。”

      她笑了笑,把那点疑惑连同饭暂时一块咽了下去,“你们方才在聊什么?”

      “在聊今年入读的这批学生里头,谁能拔得头筹呢。”唐元迪用筷子朝右前方点了点,“喏,你瞧,就是那个人。”

      李惊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不远处围坐着一众书生,被众人提起的男子样貌普通,看上去和其余学子并无太大差别。

      唐元迪压低了几分声音:“照眼下的情势来看,下一届案首应该就是他了。”

      一旁有人好奇:“你倒是说说此人是谁啊?看不出有什么来头。”

      “张天植啊,你别看他这样,人家的外祖父可是张相呢。”

      几人闻言神色一惊。当朝左相张庆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家中子弟在承南府各州县任职者不下十人。没想到竟然会在衡山书院里与张相的晚辈成为同窗。

      李惊玄默默将几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她就知道上官嵩不会给她什么简单的差事。

      这张天植,便是他吩咐要找的人。也不知是要拉拢、还是想盯着,总之她先留意着,等过两日书院休沐回去好好问他一番。

      随后李惊玄故作不解,开口发问:“为何说他会是下一届的案首?”

      唐元迪也已吃饱,便放下筷子,煞有介事地往椅背上一靠解释着:“据说他的文章被几位夫子传阅了一遍,满腹才情丝毫不输他的兄长。你想想,连廖夫子都开了这个口,那还能有假?”

      路过的人听到,也停下脚步凑过来接话:“他兄长?可是张天标?”

      “正是。”唐元迪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张天标当年可是实打实的案首,文章一出,半个承南府的书院都拿来作范文抄录,连咱们书院的藏书楼里都还收着他当年的文章呢,如今早去京城当官啦!”

      桌上几人听了纷纷点头,有人低声叹道:“家世好便罢了,偏偏自己也争气,这叫人怎么比?”

      “可不是嘛,”唐元迪摊了摊手,“所以我说,张天植这案首,八成是跑不掉了。”

      “难得见你对这话题感兴趣,”唐元迪歪着头打量她,笑得别有深意,“怎么,难不成你也想做案首?”

      李惊玄嗤笑一声:“莫要拿我说笑了。若此人真有那般才学,我倒是想讨教一二。唐兄既这般推崇他,何不为我等引荐引荐?”

      “好说,好说!”唐元迪一拍桌面,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包在我身上。”

      他说到做到。当日课下,唐元迪果然领着几人穿廊过院,一路往东边的学舍走去,见识见识这个所谓的才子。

      “天植兄!”

      正巧在院内便见张天植,身后还站着一个青衫书生。见来人找张天植,那青衫书生便识趣地站起身来,朝众人略一颔首,又朝张天植拱了拱手:“张兄既有客至,我便先告辞了,我们改日再续。”侧身从人群边上走了出去。

      唐元迪也不客气,大咧咧往前走去:“天植兄,带几位同窗来认认门,没打扰你吧?”

      张天植已将残棋拢到一边,“哪里的话,唐兄请坐,诸位随意。”

      目光在落到李惊玄身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随即又自然地移开了。

      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几乎无从察觉。

      几人寒暄几句,道明了来意。唐元迪最是热络,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引到学问上,张天植倒也大方,顺着话头聊了几段经义,谈吐沉稳有度。

      李惊玄坐在一旁听着,暂时没有察觉半点异样。眼前这人的确身怀真才实学,倒不像科考舞弊一案里投机取巧的刘珙。

      那上官嵩为何还要关注他?

      反倒是这一身气度......有些眼熟。

      “天植兄,这位便是上官云,方才正是他倾慕你的才学,执意要过来结识一番。”

      唐元迪话音落下,还猝不及防伸手轻轻推了李惊玄一把。

      李惊玄没有办法,只能顺势上前,拱手笑道:“确是如此。今日得见天植兄谈吐,果真名不虚传,倒叫我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

      周遭几人也齐齐望了过来,眼神里混杂着好奇,还有几分讶异,心中都在揣测,究竟是什么人物,能够拿来同张天植相较。

      李惊玄舌尖一转,险些脱口而出叶怀瑾三个字,转瞬才记起那人已经被行刑,此刻说出来有些不妥。话到嘴边仓促一转,改了口:“…… 是张天标。”

      众人哄然笑了:“嗐,那可不嘛,天标兄与天植兄本就是亲兄弟,像才是应当的。

      有人接道:“天标兄当年的文章我亦拜读过,如今天植兄得他指点,自然是错不了的。”

      笑声此起彼伏,话题很快便被带到了张天标当年那篇被人传抄的策论上。

      谁也没有留意到,张天植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暗。

      回到居所宿舍,李惊玄坐定下来,理顺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她已经顺利接触到张天植,单凭几番交谈,看不出此人有什么确凿的劣迹。再者,就算他本人并无过错,难保有其他纠葛牵扯在他身上,值得上官嵩上心。

      或许该换个方向另寻突破口。

      李惊玄心中有了盘算,打算今夜便动身去往书院藏书阁。唐元迪曾提过,阁中留存着历届学子的档案卷宗,说不定便能从中挖出蛛丝马迹。

      她刚要悄悄出门,院外忽然传来响动。数道脚步声渐行渐远,像是几个人匆匆离去。

      她敛了神色,将门开了半道。

      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道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上了墙。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正努力站直身子,却又力不从心地滑了下去。

      李惊玄将门又推开了一些,探出半边身子望过去。夜色微薄,廊下只悬着一盏昏黄的纸灯,光晕朦朦胧胧地拢住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人半扶半靠地贴在墙上,一只手撑着墙面,一只手捂在腹部,头微微低垂着,呼吸急促而不稳。

      是陈时。

      周围没有旁人,陈时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回来,衣襟有些凌乱,发丝散了几缕,肩头的布料皱成一团,状态极差。

      李惊玄见状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时,半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挪回他的宿舍。

      李惊玄的面色沉得厉害。想到这几日陈时处处回避自己,到此刻她才大致明白了缘由。

      书院如今拒纳寒门学子,衡山书院之内,便只剩他这么一个寒门出身的学子。

      往日里落在一众寒门子弟身上的刁难欺辱,如今全都压到了他一个人头上。他偏偏什么都不肯吐露,只想着一个人硬扛下来,竟也不告诉她。

      当初让他一同入读,既是不忍他一心求学,却被世俗门第与银钱阻隔,又是不想让山长等人的计谋得逞,逼退所有寒门子弟。

      到头来,却害得陈时吃尽了苦头。

      她垂眼看着他手指紧紧攥着膝头的布料,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火气,也分不清这火是对着陈时的,还是那些欺辱他的书生的。

      又或者是对着她自己的。

      他难道忘了,她可以罩着他吗?

      带上房门,李惊玄转身直奔藏书楼,心情更加沉重。

      科场舞弊一案刚刚尘埃落定没多久,不少人因此丢官殒命,可官场是官场,这书院仿佛完全不受其影响。

      今夜她非要把内里的弯弯绕绕查个明白,好好看一看这书院的水有多深,明明有前车之鉴摆在眼前,竟还有人肆无忌惮,依旧敢这般为非作歹。

      藏书阁离宿舍并不算远,李惊玄片刻便已经赶到。

      见大门被锁死,她也不意外。

      藏书阁白日里供学子翻阅典籍,入夜之后便由值守的夫子上锁封楼,但好在她提前在窗上动了手脚。

      楼的侧边有一扇通风的高窗,窗闩已经被她卸下。院墙不算极高,凭她的身手,踩住墙沿凸起的砖石,便能翻上去。

      她后退一步,正要翻身上去,身后却响起一道声音。

      “你这是要进去?”

      李惊玄心头猛的一紧。

      她听力素来极好,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可此人分明已站在她身后不过几步之遥,她竟半点声响都未曾察觉。

      就好像他是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方才开了口而已。

      她猛地转身,手已下意识扣住了袖中的匕首。

      月光斜斜洒落在张天植的面上。

      他肤色偏白,面上一派谦和无害,相貌看上去平平无奇,此刻在夜里却格外生动。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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