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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回 爷爷去世 ...


  •   林晚晚离开后的第四年,林家爷爷的身体开始明显衰弱。

      起初只是走路慢了些。从前,他还能自己穿过客厅,一路走到巷口,坐在邻居家门前说上一会儿话。后来才走到门边,便要扶着墙停下来休息。

      再后来,他不太愿意出门了。

      老人家整日坐在老家的旧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大,人却常常看着看着便睡着。家里人起初只当他年纪大了,精神与体力不如从前,直到他开始吃不下东西,才真正察觉情况不对。

      原本最喜欢的菜端到面前,他只吃两口便放下筷子。

      有人问他是不是味道不好,他总是摇头。

      「饱了。」

      可是碗里的饭几乎没有动过。

      住院以后,爷爷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少。有时林知远坐在病床旁整整一个下午,他也没有睁开眼睛。

      监测仪器规律地发出声响,病房外偶尔有推车经过。家人轮流进来,替他翻身、喂水,再一遍遍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爷爷大多只是摇头。

      偶尔精神好一些,他会缓慢地转过脸,看一看站在床边的人,像是在确认今天又是谁来陪他。

      林知远每个星期都会去医院。

      有时下班后直接过去,有时周末便待上一整天。他原本不太会和爷爷聊天。从前两个人坐在一起时,也只是各自看着电视。爷爷偶尔问一句工作怎么样,他回答还可以,话题便到此为止。

      可是现在,只要爷爷睁开眼睛,林知远便会立刻靠近。

      「要喝水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叫护理师过来?」

      爷爷通常都说不用。

      有一次,他盯着林知远看了很久。混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迟疑,像是正在辨认面前的人究竟是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慢地开口。

      「你姊……回来过没有?」

      林知远拿着水杯的手停了下来。

      这几年,家里已经很少有人主动提起林晚晚。母亲听见女儿的名字,仍然会沉默;父亲也不再谈起那场血月与医院里的最后一夜。

      四年过去,所有人都已经学会绕开那个无法改变的结果。

      只有爷爷还会问。

      他问的不是林晚晚有没有回家,也不是有没有人曾经在路上看见她。

      他问的是——她有没有回来托梦。

      「还没有。」

      林知远摇了摇头。

      「一次都没有?」

      「没有。」

      爷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太远了。」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平常得像是在说一个离家的人,只是暂时还没有搭上回程的车。

      「再等等。」

      林知远低下头。

      「嗯。」

      爷爷没有看过那九十九本穿越小说,也没有读过《穿越前准备手册》。他不明白什么是系统,更分不清胎穿、魂穿与肉身穿越之间有什么差别。

      林知远第一次试着向他解释时,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那些话即使由他亲口说出来,也荒谬得不像真的。

      林晚晚相信死亡可以将她带往另一个世界。她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一切,打算在那里成为皇后,或者拜入宗门修仙,等到结成金丹,再跨越世界回来托梦。

      爷爷听完,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所以,她不是想死?」

      林知远的喉咙骤然收紧。

      「她觉得自己会在别的地方醒过来。」

      爷爷慢慢点了点头。

      「那她就是走错路了。」

      林知远没有回答。

      爷爷转过脸,看向病房窗外。

      「不过,人死了以后到底去哪里,我们活着的人也不知道。」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也许她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

      四年以来,除了林知远,爷爷是家里唯一一个仍愿意替林晚晚保留这种可能的人。

      其他人并不是不爱她,只是他们再也无法用穿越安慰自己。死亡证明、葬礼与骨灰,每一样东西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女儿已经不在了。

      只有爷爷仍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存在太多活人不知道的事情。

      人死以后会去哪里?为什么有人能在梦里看见过世的亲人?又为什么有些人在临终以前,会说早已离开的人正在床边等着自己?

      老人家不懂时空理论,却始终相信,活人看得见的世界,不一定就是全部。

      所以,当林知远说姐姐答应过会回来托梦,爷爷没有笑他,也没有劝他放下。

      「可能还没有找到路。」

      「你姊那个脾气,要是真的过得不好,也不会让你知道。」

      「她一定会先把自己弄得像样一点,才回来见你。」

      林知远听着,忽然觉得爷爷说得很对。

      林晚晚真的在手册里写过,如果穿成普通百姓,她会先换一套干净衣服再来托梦。不是怕弟弟嫌弃,只是不想让他以为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惨。

      「那如果她一直找不到呢?」

      爷爷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就是那边管得严。」

      「梦也不能随便进。」

      林知远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很淡,却让病房里沉重的空气短暂地松开了一瞬。

      爷爷精神好的时候,偶尔也会主动问起林晚晚可能去了哪里。

      有一天,他难得吃完了半碗粥,靠在病床上,看起来比前几日清醒许多。

      「你姊最想当什么?」

      「皇后。」

      爷爷皱了皱眉。

      「皇后?」

      「嗯。」

      「她会吗?」

      林知远想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会。」

      爷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皇后很难当吧?」

      「应该吧。」

      「是不是要先嫁给皇帝?」

      「大概。」

      「那皇帝愿不愿意?」

      林知远一时被问住了。

      林晚晚的全才计画里,分析过宫廷权力、后宫风险与各种可能遭遇的陷阱,却似乎从来没有认真讨论过,那个世界的皇帝究竟会不会喜欢她。

      「不知道。」

      爷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才四年,可能还没当上。」

      林知远沉默了。

      这正是第一年时,他替姐姐找过的理由。

      刚穿越不久,尚未适应身分,还没有遇见皇帝,也没找到进宫的机会。

      四年过去,连他自己都已经很少再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爷爷却自然而然地替他接了下去。

      「就算没当上皇后,也可以回来。」

      林知远说:「她写过,就算当了乞丐也会回来。」

      爷爷一听见「乞丐」,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那不好。」

      「她准备过。」

      「准备什么?」

      「怎么活下来。」

      爷爷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真的仔细考虑过,才点头说:「那她应该可以。」

      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统计,没有证据,也没有那九十九本小说作为依据。

      林知远却差点因此红了眼睛。

      「如果她去了修仙世界,可能还没有结丹。」

      「结什么?」

      「金丹。」

      「做什么的?」

      「结丹以后,可能比较有能力回来托梦。」

      爷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就让她慢慢练。」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不要催。」

      林知远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

      后来,爷爷的病情迅速恶化。

      医生已经向家属说明过状况。老人家的身体机能正在逐渐衰退,能够进行的治疗非常有限,接下来最重要的,是尽量减轻他的痛苦,让他在最后一段时间里过得舒服一些。

      家人开始轮流来医院陪伴,想见的人,也都尽可能安排过来。

      所有人都知道,剩下的时间正在一天天减少。

      这一次和林晚晚不同。

      没有突然响起的电话,没有血月下措手不及的奔跑,也没有急诊室外令人窒息的抢救。

      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明白,死亡正在靠近。

      林知远原以为,有所准备会比较容易。

      至少不会像四年前那样,早上还在争吵,晚上人便躺进了急诊室。至少这一次,他还有时间握住爷爷的手,能在对方尚且听得见时说话,也能提前接受某一天醒来以后,那张病床终究会空下来。

      可是,当爷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他才明白,有没有准备根本没有差别。

      知道一个人即将离开,不代表真正失去时便不会痛。

      甚至正因为知道,每一次探病都像是一场倒数。

      今天还能睁开眼睛,明天呢?

      今天还能认出他,下一次呢?

      今天还能叫出他的名字,那么下一次他走进病房时,老人家是否还有力气看他一眼?

      死亡不会因为所有人提前知道,便变得比较温柔。

      它只是让活着的人,拥有更长的时间害怕。

      爷爷临终前一天,林知远又去了医院。

      那天病房里来了很多人。父母、叔叔与姑姑都守在床边,轮流握住老人家的手,对他说话。

      爷爷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反应。

      直到傍晚,他才短暂地睁开眼睛。

      林知远一直坐在旁边。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便立刻伸手握住。

      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松弛的皮肤薄薄地覆在上面,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却仍然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知远。」

      「我在。」

      爷爷看着他,呼吸很慢。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休息很久。

      「你不要……一直等。」

      林知远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知道爷爷说的是什么。

      床边没有《穿越前准备手册》,也没有那本黑色的托梦纪录,可他们都知道,那场等待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年。

      「我没有一直等。」

      林知远低声回答。

      爷爷只是望着他,没有拆穿。

      过了很久,他又问:「还是很想知道……你姊去哪里了?」

      林知远低下头,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

      「她答应过我。」

      声音出口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颤抖。
      「她说她会回来。无论变成谁,都会告诉我她还活着。」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是四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家人面前承认,四年实在太久了。

      那些被他填进Excel里的理由,已经越来越难以支撑这场等待。

      胎穿三岁、宫斗尚未完成、还没有筑基、仍未结丹。每一项都能够解释她为什么没有回来,却没有任何一项能够证明她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一次都没有来。」

      林知远低声说。

      「我不知道她是找不到路,还是……」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还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另一个世界。

      爷爷的手又收紧了一点。那一点力气很微弱,却足以让林知远清楚地感觉到。

      「那我下去以后,替你问。」

      林知远猛然抬起头。

      爷爷正看着他,神情比过去几天都更加清醒。

      「问谁?」

      「先找你姊。」

      「如果找不到呢?」

      爷爷认真想了想。

      「那就去问阎王。」

      林知远怔住了。

      「阎王会知道吗?」

      「死人去了哪里,他总要知道。」

      爷爷说得理所当然。

      「要是她真的穿走了,也该有个纪录。」

      林知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低下头,不想让爷爷看见。

      「你又不认识阎王。」

      「去了就认识了。」

      「万一根本没有阎王呢?」

      「那就找管事的。」

      爷爷停了很久,才把剩下的话说完。

      「总会有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林知远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那只是一句安慰。

      就像皇后还没有当上,金丹还没有修成,托梦的路实在太远。所有的解释,或许都只是活着的人替自己留下的出口。

      可是,他仍然点了头。

      「好。」

      爷爷闭上眼睛以前,又极轻地说了一句:「等我问清楚了,就回来告诉你。」

      那天夜里,爷爷离开了。

      没有突然开始的抢救,也没有人措手不及。家人都守在病房里,医生来确认过状况,监测仪器的声音停止以后,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

      林知远站在床边,看着爷爷的呼吸一点点停下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文件、遗照、葬礼、香火,以及家里从此空下来的位置。

      可是当那些事情再次出现在眼前,他仍然觉得陌生。

      四年前林晚晚的葬礼上,爷爷还坐在家属席里。如今,摆在灵堂前的照片换成了他。

      这个家又多了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葬礼结束以后,老家的旧沙发空了下来。

      电视依旧放在原本的位置,遥控器也还留在桌面上,却再也没有人把音量调得那么大。

      林知远偶尔会想起爷爷最后留下的承诺。

      下去找林晚晚。

      如果找不到,便去问阎王。

      理智告诉他,人临终以前说过的话未必能够实现。也许爷爷只是知道他放不下姐姐,才故意替他留下这句安慰。

      因此,他没有像等待林晚晚托梦时那样,特地准备一本新的纪录,也没有在床边安排暗号。

      爷爷不懂那些验证规则。

      甚至可能连怎么进入别人的梦里都不知道。

      头七那晚,林知远照常上床睡觉。

      他没有抱着任何期待,也没有对着黑暗说一句「你可以来了」。

      他只是太累了。

      闭上眼睛以后,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梦里,他回到了老家。

      不是葬礼结束后那个突然显得空荡的地方,而是他小时候记忆里的老家。

      客厅里的木桌还没有换掉,桌面铺着一层透明的塑胶垫。旧沙发靠在墙边,上方留着一道多年没有修补的裂痕。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电视里正播放着听不清内容的节目。

      所有东西,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林知远站在客厅入口,整个人僵在原地。

      爷爷就坐在沙发原来的位置上。

      他没有穿着病人服,身体也不再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穿着平日最常穿的旧衬衫,脸色很好,背脊挺得笔直,神情比生前最后几个月更加清醒。

      林知远望着他,一时不敢开口。

      反而是爷爷先抬起头,像是早已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知远。」

      他的声音十分清楚,不再需要停顿很久,才能说完一句话。

      林知远的喉咙瞬间收紧。

      「爷爷?」

      爷爷看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过来坐。」

      林知远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病房里最后的那个承诺,心脏在胸口急促地跳了起来。

      「你找到姊了吗?」

      爷爷沉默了一下。

      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望向站在客厅入口的林知远。

      「我回来跟你说晚晚的事。」

      第四十回|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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