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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五回 三万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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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上来了很多人。
亲戚。
朋友。
以前的同学。
偶尔联络的同事。
还有几个林知远从未见过,却在灵堂前哭得很伤心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林晚晚死了。
却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谈论她的死亡。
如果是意外,可以说节哀。
如果是疾病,可以说她已经不再受苦。
可林晚晚不是突然遭遇车祸。
也不是经历漫长病痛后离开。
她准备了二十八天。
写了遗书。
拖着穿越箱出门。
最后在血月下,亲手执行了自己认为可以前往另一个世界的计画。
有人压低声音说,她只是太沉迷小说。
有人说,她可能早就心理出了问题,家人却没有发现。
也有人不明白,一个三十六岁的成年人,怎么会真的相信血月能够让人穿越。
那些话没有故意说给林家人听。
可灵堂太安静。
再小的声音,也会穿过花圈、香烟与白色布幔,落进林知远耳朵里。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替姐姐辩解。
以前有人说林晚晚想太多,他会嫌烦。
有人笑她研究穿越,他至少会补一句:「她一直都这样。」
可是现在,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人说错了一部分。
又说对了一部分。
林晚晚不是突然疯了。
她的每一步都有资料。
有分类。
有课程。
有风险评估。
她甚至比很多真正要出国生活的人,准备得更加完整。
可她最后仍然相信了一件不存在的事。
林知远曾经在医院里反覆说:
「她只是穿越了。」
「她会回来。」
「她答应过要托梦。」
葬礼上,他没有再说。
不是因为已经相信姐姐死了。
而是那些话说出口后,只会让父母哭得更厉害。
母亲从早到晚都坐在遗照旁边。
有人来上香,她就起身。
有人安慰,她便点头。
等人走了,又重新望向照片里的林晚晚。
父亲几乎没有哭。
只是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很多。
一项一项处理女儿留下的事。
文件。
仪式。
来宾。
火化。
安置。
林知远什么都没有做。
别人叫他站哪里,他就站哪里。
叫他鞠躬,他便鞠躬。
叫他捧着什么,他便接过来。
所有程序都像在替林晚晚完成一场她没有写进全才计画的结局。
葬礼结束后,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父母仍然留在外面处理事情。
林知远一个人先回了家。
门打开时,屋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站在玄关。
下意识等了一会儿。
平常只要林晚晚在家,总会有声音。
电脑键盘。
手机播放影片。
她在房间里突然喊他的名字。
或者拖着一个奇怪的成品出来,问他:「你看这个像不像肥皂?」
现在什么都没有。
林知远脱下鞋。
慢慢走过客厅。
冰箱里那半盒蛋糕早就被丢掉了。
不是他丢的。
母亲回家后看见,哭了很久。
最后还是父亲把它拿走。
没有人吃。
蛋糕放到坏掉,也没有等到林晚晚回来。
她的房门仍然维持离开那晚的样子。
没有完全关上。
里面的灯没有开。
桌面还放着她使用过的笔。
墙上的全才计画没有拆掉。
距离血月的倒数停在最后一天。
林知远站在门口。
很久都没有进去。
他曾经以为,葬礼结束后,至少会有一种事情已经完成的感觉。
可是没有。
死亡证明已经拿到。
葬礼已经结束。
骨灰也已经安置。
家里仍然像有人只是暂时出门。
林晚晚的拖鞋在床边。
喝到一半的水杯放在桌上。
衣柜里的衣服没有少。
只要再等一会儿,她似乎就会拖着穿越箱回来,告诉所有人:
失败了。
下次再研究。
林知远低下头。
手里还拿着那封遗书。
纸张已经被反覆打开太多次。
边角有些皱。
有几个地方沾到母亲的眼泪。
他在医院里看过内容。
葬礼前也看过。
却始终没有真正从头到尾读完。
每次读到一半,便再也读不下去。
今天,他走进房间。
在书桌前停下。
遗书第一行写着:第二格抽屉里有三万块,你拿着,就当姊送你的了。
林知远看着那句话。
伸手握住第二格抽屉的把手。
抽屉被拉开。
里面真的整整齐齐放着三万块。
三叠钞票。
按照面额整理好。
旁边没有杂物。
像是林晚晚早就知道,他会按照遗书走到这里。
钞票上压着一张黄色便利贴。
林知远将它拿起来。
上面是姐姐的字。
拿着。
就当姊最后一次请你吃饭。
不准拿去乱花。
最后一句下面,还画了一条很重的线。
像她平常提醒他时的语气。
林知远盯着便利贴。
最初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看着。
看着「最后一次」四个字。
直到一滴水突然落在纸上。
晕开其中一个笔画。
他才发现自己在哭。
林知远立刻用手背擦脸。
眼泪却越擦越多。
「妳不是说会回来吗?」
他低声问。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那妳写什么最后一次?」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
没有补充。
没有一句「开玩笑的」。
林知远想起血月前一天的晚餐。
林晚晚坐在他对面。
一口一口分析食物。
火锅里的汤底。
肉片的味道。
甜点里的奶油。
她说古代可能没有这么细致的蛋糕。
还认真考虑,等她当上皇后以后,要不要命令御膳房研究奶油。
林知远当时只觉得她又在胡说八道。
他甚至故意问:「如果妳穿成乞丐呢?」
林晚晚回答:「那我先想办法吃饱,再研究奶油。」
她说得那么自然。
好像无论穿成什么,最后都会走到可以重新吃蛋糕的一天。
现在林知远才明白。
那顿饭对他而言,只是一顿被姐姐强迫陪吃的晚餐。
对林晚晚而言,却可能是她与现代世界的最后一次告别。
她记住味道。
不是因为好吃。
而是因为她真的认为,隔天以后便再也吃不到。
便利贴上的「最后一次请你吃饭」,也不是普通玩笑。
那真的是最后一次。
林知远坐到地上。
背靠着书桌。
将三万块放在腿边。
重新打开那封遗书。
这一次,他没有跳过任何一段。
林晚晚将事情整理得很清楚。
银行帐户里剩下的钱。
保险资料放在哪里。
衣服可以怎么处理。
不值钱的东西直接丢掉。
比较新的可以送人。
书不要全部当废纸卖。
冰箱里的蛋糕记得吃。
桌上的植物偶尔浇水。
还有《穿越前准备手册》。
那本不能烧。
也不能丢。
因为她将来可能需要回来查资料。
写到父母时,语气短了很多。
她只写:
爸妈那边,帮我说对不起。
不是因为我要死。
是因为我可能会有一段时间回不来。
如果他们生气,你就先让他们骂。
等我找到托梦或其他联络方式,我会自己解释。
林知远停下来。
反覆看了两次。
不是因为我要死。
她在遗书里也不肯承认那是死亡。
后面甚至开始想像自己可能穿越后的身分。
如果是公主,联络现代或许比较方便。
可以调动国师、道士与天文官。
如果是女将军,可能要先处理战事。
如果是神医,可以研究意识与灵魂。
若是皇后,资源最多。
但宫里限制也大,需要先站稳。
她写得非常认真。
甚至提醒林知远:
如果我第一次托梦时穿得很破,也不要笑我。
那可能只是乞丐开局。
我会处理。
信里没有一句话承认自己准备结束生命。
没有一句真正的永别。
林晚晚始终认为,她只是暂时前往另一个世界。
等她站稳。
等她找到方法。
等她证明穿越存在。
她便会重新回到家人面前。
所以她才敢留下三万块。
敢写下父母那边帮我说对不起。
敢叫林知远把剩下的蛋糕吃完。
那些事情在她心里,不是死后安排。
只是她暂时无法处理现代生活时,交给弟弟的待办事项。
林知远曾经以为,姐姐多少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否则不会写遗书。
不会整理财产。
也不会连衣服该怎么处理都交代。
也许她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心里其实知道,那一晚可能没有第二个世界。
可是读完整封信后,他第一次意识到——
林晚晚可能真的没有把死亡当成终点。
她不是抱着必死的心情出门。
她是带着准备开始新人生的期待离开。
遗书也不是告别。
而是一封她以为将来还能回头补充的交接清单。
林知远不知道自己应该恨她。
恨她明明知道幸存者偏差,却还是相信那五个案例。
恨她准备了那么多活下去的方法,最后却没有留给现代的自己。
还是应该难过。
难过她直到失去意识以前,都还在等着另一个世界出现。
她不是不怕死。
她只是从来不相信自己真的会死。
林知远将遗书放在膝盖上。
又伸手拿起那本《穿越前准备手册》。
笔记已经厚得几乎阖不起来。
封面沾过泥。
书页边缘有些磨损。
里面是林晚晚二十八天内,拚命塞进自己脑中的所有东西。
诗词。
制盐。
肥皂。
玻璃。
医疗。
农业。
礼仪。
体能。
朝代。
身分。
还有各种她想像过的开局。
有些页面写满了警告。
有些地方画着歪歪扭扭的图。
也有失败后留下的修正。
不能只背答案。
工具可能带不走。
不要高估自己。
能活先活着。
林知远慢慢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没有分类。
没有风险等级。
只有一行字。
穿越成功后,再补充实际经验。
下面留着大片空白。
林晚晚原本准备在那里写下什么?
古代的盐到底是不是她想像的味道。
玻璃能不能烧出来。
她穿成了哪个朝代的人。
有没有真的靠唐诗出名。
第一桶金从哪里赚到。
皇宫里是否真有国师。
修仙世界的筑基期,到底存不存在。
或许她还会在最下面加一句:林知远,你看,我真的成功了。
可是没有。
没有古代生活纪录。
没有皇后养成方法。
没有穿越后的物价表。
也没有金丹期修炼心得。
只有整片干净的空白。
林知远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页纸。
像是在等字迹突然出现。
等另一个世界的林晚晚,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法,把实际经验一行一行传回来。
一分钟。
两分钟。
纸张仍然空白。
林知远低下头。
将额头抵在那本笔记上。
三万块放在第二格抽屉里。
遗书已经读完。
葬礼也结束了。
可是《穿越前准备手册》的最后一页,仍然在等它的主人回来。
那一页,永远不会有人写完。
第三十五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