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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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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亮,熹微的晨光撕开沉沉夜色,薄薄的晨雾漫过荒寂的山道,三人便匆匆踏上了前路。昨夜一番恶斗搅得人心神不宁,谁都没有得到半分安稳的休憩,每个人眉宇间都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林北迁尚且年幼,眼底浮着淡淡的倦意,强打精神,默默跟在英凡的身后,小小的身影在空旷山道上显得格外单薄。
走在最前方的是初桃。昨夜的疯癫仿佛一场幻梦一般,她的背影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憔悴。肩头微微下沉,步伐也不复往日的轻盈,心底积压的悲恸,早已透过身形悄悄流露。
英凡望着那道孤寂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恻隐,情不自禁低声唤了她一声:“初桃。”
初桃闻声缓缓回过头,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盈盈的笑意,可那笑意浮于表面,掩不住眉眼深处缠绕不散的忧思,沉甸甸压在眼底,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嗯?”
英凡微微局促,抬手扣了扣后脖颈,耳侧与脸颊漫开一层淡淡的绯红,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还好吧?”
初桃闻言放缓脚步,侧身走到英凡身侧,与他并肩一同向前行走。山间微凉的晨风吹动她的衣袂,她轻轻摇头,声音平和柔软:“多谢你的关心,我并无大碍。”
英凡心中依旧存着诸多疑虑,目光几番犹疑躲闪,最后还是定定望向初桃的双眼。初桃见他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还真是可爱。”
话音落下,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思绪被拉扯回遥远的前尘往事,一声轻叹自唇边溢出:“唉,人类就是这般可爱。”
怅惘的情绪裹着晨雾漫上来,她缓缓开口,娓娓道来尘封多年的过往:“我与师弟一同拜师于三眼灵狐门下。”
“从前我们总爱偷偷溜出去,看一看人类的世间。那时妖族之中流传着许多传言,说人类残暴危险,冷酷无情。可当我们真正踏足人间之后,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英凡神色肃穆,缓缓开口:“真正残暴无情的是妖,人类心中自有情义。”
初桃的瞳孔微微震动,眸光轻轻晃动:“是啊,可你说错了一点,妖,同样也是拥有情感的。”
英凡沉默下来,没有出言反驳。乱世浮沉,是非本就无法用种族一概而论。
初桃继续诉说着自己的故事,语调平缓,像是在诉说一场遥远的旧梦:“我爱上了一名人类,义无反顾嫁给了他。师弟为了替我打掩护,独自一人返回了凶险的师门。”
“自那以后,我度过了一段安稳幸福的时光。我越来越像人,贪恋人间烟火,贪恋那些平淡细碎的日子。”
“可人类与妖族的大战一触即发,烽火席卷大地,我的丈夫踏上了前线,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就连我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也离开了我。”
英凡心中泛起唏嘘,长长叹了一口气:“战争是妖族发起的,我们从不愿走到这般境地。”
“我知道,我清楚得很,是谁酿成了这一切悲剧!”初桃的语气陡然沉下,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恨意。
英凡凝神看向她:“所以你回去了,去向你的师父复仇。”
初桃轻轻摇头:“是,也不是。”
“当初打断师父的登神仪式,本是一场意外,我原本并不打算如此铤而走险。”
“可当我看见祭坛之上,祭品是一个人类孩童时,我彻底动摇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英凡心底暗自惊叹,敢于直面三眼灵狐,做出这般凶险举动,她竟能够侥幸全身而退,实属不易。
初桃侧过脸庞,望向远方连绵的山林,语气满是无力的悲凉:“只是,我终究还是没能护住他,逃亡的路上那孩子还是死了。人类的生命,当真脆弱。”
晨光落在她的面颊,一滴晶莹的泪水悄然自眼角滑落,转瞬便消散在日光之中,仿佛从未存在。
初桃再度转过头,敛去眼底的哀伤,脸上重新挂上浅浅笑意:“我不该同你讲起这些旧事……”
“不,你愿意同我讲这些我很高兴。”英凡眼神坚毅,认真望向她,“这说明你信任我,不是吗?”
初桃瞳孔微微振颤,心头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脸颊竟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就在此刻,前方岔路口骤然响起一阵喧哗,三五个手持冰冷兵器的男人猛地从路旁窜出,拦在道路正中。
三人瞬间绷紧心神,浑身进入戒备状态。英凡定睛细看,看清来者皆是人类,悬起的心稍稍放下几分,上前一步出声交涉:“我们不是妖族,并无恶意。”
对方依旧高高举着手中兵器,眼神满是猜忌,厉声质问道:“妖族可以化成人形,你怎么证明你们不是妖?”
英凡高高将手中虎符举起,日光落在符面之上,折射出凛冽的冷光:“这枚虎符便可辨明身份!”
此符以至阳金石锻造,妖邪根本无法触碰,这也是当年英凡领兵出征的令牌。少年将军年少时沙场屡立战功,他的名号,早已在世间广为流传。
人群之中响起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
“是英凡将军。”
为首的男人神色一变,连忙快步上前,拱手致歉:“多有得罪,将军。”
“无妨,乱世之中,谨慎本就是应当的。”英凡淡淡回应。
那名男子又向前一步问道:“将军这是要去往何处?”
“我们要前往燕返,你可知确切的位置?”
“燕返营?将军怕是走错路了,燕返要往这边走。”男人抬起手臂,指向北方的方向。
英凡面露疑惑,眉头轻轻蹙起:“燕返不是地处东方吗?你指的为何是北方?”
“燕返已经迁移驻地,将军尚且不知。旧地山中粮食短缺,燕返便转移到平原地带驻扎了。”
“原来是这样。”英凡恍然点头。
男人神情和蔼,笑着叮嘱道:“将军再往前走二十余里,跨过泪都,差不多便可以抵达。”
英凡抬手抱拳,郑重道谢:“多谢。”
“将军一路平安。”男人真诚祝愿。
告别众人之后,三人调转方向,顺着北方的道路继续前行。
可就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山道转角,道路两侧茂密的草丛之中,骤然窜出数道漆黑的影子。方才指路的男人低下头颅,声音里裹挟着深深的哀求:“你答应过我的,这样便会放过我们营地的。”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脖颈,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滚烫的鲜血顺着指缝疯狂喷涌而出。身旁其余几人接二连三重重栽倒在地,转眼之间便没了半点声息。
林间惨烈的动静惊起大片乌鸦,黑压压的鸟群盘旋冲上灰蒙蒙的天空,刺耳凄厉的啼叫在山谷之间来回回荡,听来分外骇人。
身后传来的鸦鸣刺入耳膜,林北迁浑身猛地一怔,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向上蔓延,她下意识回头望向方才走过的路口,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不安。
她上前,轻轻扯了扯英凡的裤脚。英凡停下脚步,回过头垂眸看向她:“怎么了?”
女孩心底满是莫名的惶恐,可她年纪尚小,说不清这份不安究竟源自何处。英凡见她沉默不语,便不再多问,转身继续向前赶路。
初桃心思敏锐,早已看出女孩心底深藏的恐惧,主动缓步走上前来。
“你怎么了?”
“没事。”女孩垂着眼帘,眉头微微蹙起,不愿再多言语。初桃见状,也不再上前打扰,口中轻轻哼起一支婉转的小曲,跟在队伍之中缓步前行。
前路漫漫,长途跋涉过后,三人行至一处宽阔河堤。横跨河面的老桥早已残破坍塌,断裂的木梁泡在河水之中,根本无法通行。英凡挽起裤腿,打算踏入河水,先试探河水深浅。
初桃与林北迁坐在路边的石块上稍作歇息。英凡抬脚一步踩入河水,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直接摔倒。河面看着清澈浅显,实际水位竟能够没过他的腰腹。英凡身形高大健壮,尚且勉强能够涉水而过,初桃身形纤细,林北迁瘦小单薄,二人绝无徒步渡河的可能。
英凡转头望向歇息的两人,面露无奈:“只能由我背着你们渡过去了。”
初桃嘴角扬起一抹带着几分戏谑的浅笑:“英凡你先过去吧,我自有办法。”
英凡挠了挠头,不再坚持,蹚着冰凉的河水,向着对岸艰难前行。初桃站起身,向着身旁的女孩伸出手:“来吧,我们也过去。”
女孩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小手递了出去。初桃的指尖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女孩的身子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
初桃眉眼含笑,温声安抚:“别怕,不会有事的。”
英凡尚且行在河水中央,抬眼便看见初桃牵着林北迁凌空而起,衣袂迎风翻飞,轻轻一跃,便稳稳落在了河的对岸。
英凡心中满是惊讶,不由得加快脚步,奋力蹚水向对岸赶去。
初桃身姿轻盈缓缓落地,林北迁还陷在凌空飞行的恍惚之中,新奇的感受久久萦绕心间。
初桃见女孩脸上满是兴奋,笑着开口:“好玩吧,你那英凡叔叔可做不到。”
“好玩,你是怎么做到的?”女孩满眼好奇。
初桃伸出手掌,一朵明艳粉嫩的桃花凭空绽放在掌心,她俯身,将花朵轻轻别在女孩的鬓边,轻声说道:“是法术。”
女孩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鬓边的桃花,花瓣柔软真切,心中只觉新奇有趣:“姐姐,你再变出一些好不好?”
初桃摊开手掌,一簇簇娇艳的桃花自掌心缓缓生长开来,淡淡的清甜花香,在空气之中缓缓散开。女孩接过花朵,凑到鼻尖,细细嗅闻花香。
这时英凡才终于踏上对岸,弯腰用力拧干衣摆上不断滴落的积水。
初桃温柔地摸了摸女孩的头顶,女孩读懂了她眼神里的示意,捧着大把桃花,小跑走向英凡,将手中的花束递到他面前。
英凡面露疑惑:“花是从哪里来的?”
初桃轻轻挥了挥衣袖,英凡瞬间了然,伸手接过花朵,轻声道谢。
一股淡淡的暖意缓缓漫上心头,英凡将花凑到鼻尖轻闻,清甜的花香萦绕鼻尖。河水的湿冷水汽混着花香,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连年征战,殚精竭虑,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世间这般细碎的温柔。他长长舒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短暂难得的安宁。
片刻之后,他抬手,将花枝别在腰间的束带之上。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