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恐怖新世界》行川走马

40、海底月光（10） 祭祀仪式正

　　第三天，小分队没有出门探索。

　　毕竟前一日在清泠庙里经历的跌宕起伏就已经够他们缓一阵的了，哪还有精力再出门到处打探消息。

　　所以今天，便到了祭祀仪式启行的日子。

　　天气很不好，海风更是肆意地猎猎呼啸着，似有泣音在其中哀号；整座海岛沉在一片死寂的灰蒙浓雾里，也像陷在了一滩永无休止的淤泥中不得自拔。

　　所有的岛民此刻都举着一柄火把，尽数赤脚立在岸头，除了几家送别自己女儿的父母亲眷脸上还带着绝望与悲痛以外，剩下的人们皆是面色木僵，不悲不喜，亦无丝缕送别神色。

　　他们的腰间皆系黑色布带，另一只手里则紧紧握着捆枯干却仍有韧性的海草束，垂身而站形同泥塑。

　　再看那艘早已停在岸边等待接祭的网梭船，通体洇沉发黑，船身上还有青绿色的暗苔厚腻地附着出一层层重叠的吃水线，只是那船桅不挂帆，反垂着几条枯色海藤长索，此刻随着海风挣扎在船体左右，竟像这船长出了四肢般摆动个不停。

　　略等片刻，村长抬手隔空一指，只见他面容悲悯中挂着崇高的虔诚——

　　无声而令下。

　　五名少女身着统一的素白粗布短衫，乌发简单束起，在护卫的指引下步履轻飘地踏上那湿冷白沙。

　　然而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被人束着手脚押至刑场的死刑犯，决绝且无力回天。

　　随着她们逐步靠近网梭船，岛民开始齐齐吟唱起古老又怪异的咒曲：

　　曲调通篇皆是低沉晦涩的喉音，那介于呜咽与呢喃之间的哼唱，让男女老少的声音皆融为一体，不分高低，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就像是鬼魅试图通过音浪在汲取独属于人类的那点灵魂。

　　海风穿过众人齿间，将唱腔吹得忽近忽远。

　　同时随着浪打浪的重叠，人们开始一手舞起火把，一手甩开海草束。

　　动作整齐划一，可那苍白火焰的只让人心底发凉，海草束唰唰作响更是将咒曲衬得愈发瘆人诡谲起来。

　　直到五人通通落座，将船拴在滩边的粗麻绳也被人一刀斩断，随后就见整艘梭船无人撑桨，无人掌舵，竟也能凭海风之力缓缓离岸。

　　这船就好像有自己要行驶的固定航线一般，开始缓慢地漂向那漆黑无垠的深海，越行越远。

　　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岛民才开始陆续撤离。

　　陈雯脆弱地依靠在甘贺中怀里，紧攥着手里那根甘文寻临走前几番犹豫下才肯塞给自己的木头簪子，迟迟不肯离开。

　　“娘相信你，你既答应了我们能平安归来，便是一定能做到才会如此肯定。”

　　什么怀疑，什么猜忌。

　　看着他们俩全然信任的目光中闪烁出来的那一点无助，甘文寻竟后悔起自己那晚无端耍开的小脾气。

　　——“无论是悲伤还是感动都享受在任务世界的每一刻。”

　　此刻坐在船上，柏山曾对自己说过的话竟莫名其妙被她翻了出来。

　　甘文寻出神地望着自己的衣袖，望着望着她竟然在这种离别的愁绪中品出了一丝柏山的深意。

　　什么冠冕堂皇的快乐。

　　说白了他就是在告诉自己，不要试图以旁观者的身份冷漠而机械地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也不要试图以救赎者的身份自我感动地把所谓的责任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

　　而是要她成为当局者，去真实地感受每一段情感的交汇，每一段过往的纯粹，以及每一段关系的实意真情。

　　只有真正将自己看作是间界的一员，她才能真正帮助到鬼员工们获得恐惧值，才能真正帮助人类，才能结束以恶制恶的轮回去建设所谓的“新世界”。

　　没想到这潮湿粘腻的海风，反而把她的脑子吹得无比冷静：

　　原来这就是柏山推荐自己来做这个任务的原因吗？

　　当然罗雨涵并不知道甘文寻的这些所思所感，只当是她不舍与父母离别，便伸手搭在了她视线集中的袖口处。

　　“好啦，别难过了嗷！你那么厉害，一定能带着我们一起杀回来的。”

　　看着这只突然闯入她视线的手，甘文寻忍不住笑道：“怎么说的我像土匪头子似的。”

　　但是话音刚落她便轻转手腕，以同样的姿势又安抚般拍了拍罗雨涵的手背。

　　见她二人都放松下来，秦宁把自己提前备好的晕船药递过去，“以防万一。”

　　顺便很贴心地提示，“直接吞就行，没什么怪味。”

　　哪成想甘文寻和罗雨涵这边刚把药吃完，紧接着船底便骤生异变。

　　方才尚且沉寂的天穹猛地翻滚出巨团墨云，闷雷沉沉碾过云层，并以万钧之势直朝海面劈来；灰压压的浪头狰狞耸立，那移动方向甚至在朝着她们单薄的网梭船逼近。

　　船身剧烈倾斜颠簸，甚至还在左右疯狂摇晃，这横生的意外状况更是把刘茹兰和张昭顺吓得哇哇大叫。

　　“救命啊！救命啊！”张昭顺紧抓着船板不敢轻易松手，劈叉的声音中满是哭腔，“这就是祭祀仪式吗……我们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刘茹兰虽比她冷静几分，却也没好多少，只是顶着那张苍白的小脸，一边看着那电光劈亮海面一边涕泗横流。

　　转瞬之间，瓢泼暴雨便轰然直下，豆大的雨珠狠厉地砸在人的皮肉上，砸得大家是苦不堪言。

　　“我靠！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雨！”说话间，罗雨涵甚至感觉自己被强行灌了一嘴又腥又咸的水，“呸呸呸！咱们换点雨衣之类的东西挡挡吧，再这么下去身上就彻底浇透了！”

　　三人行动利落地在兑换点商店里翻出了五件带着斗笠的蓑衣，递给前面二人后，自顾自赶紧穿好。

　　刘茹兰十分意外地看着这件崭新的棕蓑衣，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三人，“祭祀前我们分明被仔细搜过身，而这船更是方才从岸口驶来，这又是从何处而来？”

　　相比之下，张昭顺就表现得很逆来顺受。

　　只是默默把蓑衣系好，然后举起双手死死压着斗笠将它扣紧在自己的脑袋上。

　　甘文寻她们并没有回答刘茹兰的问题，因为下一秒雷声便接踵而至，震得人头皮发麻。

　　狂风裹着雨啸、浪吼交织成排山倒海的气势汹汹而来，然而梭船又没有船工掌舵，只能是自己在无边的却又旋转其中的暗流中无助打转。

　　于是每个人都抓紧了船舷，并保证自己的屁股死死与船体保持连接，生怕一个大意便被这起伏巨浪甩出二里地而导致小命不保，哪里还有心思同她解释？

　　———

　　她们不知道自己到底被风雨裹挟着前行了多远，只知道在自己几乎要脱力昏迷的前一刻，周遭景象陡然割裂开来。

　　就像是凭空横亘出一道无形的屏障。

　　身后依旧是黑云翻滚、暴雨倾盆的狂暴海域，身前却突然展现一派平静祥和之象：

　　海面趋于平缓，海水褪尽那压抑的灰黑色转而过渡成澄澈透明的碧蓝色；密布的乌云尽数留在原地，却有灿烂的朝阳破开云层挥洒出夺目的光辉，金光铺于柔和水波之上，粼粼渲染出层叠的色彩。

　　接着又现出一道完整的彩虹，七色层层交融如拱桥般一端搭在小船旁边，另一端则垂落在海的尽头。

　　距离之近，仿佛触手可及。

　　景色之美令众人纷纷倒吸口气，然而罗雨涵却相当破坏气氛地掐了自己一把，直道：“到底还是迎来这么一天了吗。”

　　秦宁不解，偏头看她。

　　“没想到天堂的景色竟然这么漂亮。”

　　见罗雨涵好一番陶醉模样，甘文寻一句话把她拉回现实，“放心，你还在间界呢，逃不掉的。”

　　“唔！做梦都不允许了吗！”听到这话，罗雨涵瞬间泄气。

　　不过终于能放松一下了，甘文寻把目光投向刘茹兰和张昭顺二人。

　　只见其中一个早已趴在船舷上像死了一般飘荡着，另一个倒还算平静，见甘文寻观察反而迎着她的视线看了回来。

　　“张昭顺还好吗？”

　　刘茹兰撇撇嘴，有点嫌弃，“无事，就是晕过去了。”

　　紧接着她又回到了刚才的疑问上，“所以你们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件蓑衣？”

　　没想到这人是这么个较真的性格，甘文寻无奈扶额，思考该怎么回答她才不算突兀。

　　然而罗雨涵才懒得管那么多，直接怼回去，“抢来的、大风刮来的、神君显灵赐你洪福来的，你看看你喜欢哪个理由？穿别人东西还那么多问题，拿来吧你！”

　　罗雨涵伸手去抢，然而这小姑娘劲儿也不小，二人来回拉扯了一番，带着梭船都是一阵来回摇晃。

　　甘文寻打从刚才起就已经晃得够够的了，她赶紧制止罗雨涵，“行了罗姐，别跟孩子置气。”

　　“哼。”

　　甘文寻还欲同刘茹兰解释几句，但没想到这丫头居然真的被罗雨涵唬住了，“神君赐福还差不多！毕竟我们都是神君亲自挑选出来的祭品，虽然还不知道我们到底要去做甚，但就这么死在海里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

　　什么逻辑？

　　之前去见她妈的时候，刘姨的意思难道不是她也很抗拒变成祭品的吗？

　　“我可不觉得作为祭品一定就会死啊！只是很讨厌他们差别对待而已，”刘茹兰轻哼，“说什么爹是一家之主，还得留着命养活那两个家伙！难道我的命就不是命吗？就活该为了他们牺牲自己才行？”

　　甘文寻对他们的家长里短并不感兴趣，反而注意到她的前半句话，“你为什么觉得作为祭品不一定会死？”

　　这时，就见刘茹兰凑过头来，窃兮兮地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有一天夜里我亲眼见到村长伯伯提了个小口袋从清泠庙里走出来，那口袋满当的他都系不紧！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甘文寻也产生了几分好奇，“什么？”

　　“你敢信吗，里面装的是一整袋金子！”

　　听到这话，甘文寻也吃了一惊。

　　“村长伯伯就是因为虔诚地供奉着清泠神君才能得到如此大一笔财富！”

　　“所以祭祀神君能有什么可怕的？我猜之前那些人肯定也是享福去了！”刘茹兰不屑一顾，“半月坵上那帮老家伙目光短浅，才把祭祀说得那么吓人！所以神君也不屑于找他们做祭品。”

　　突然而来的信息令甘文寻有些意外，但是也由此越发确认了，她们的目的地正是那另一座神秘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