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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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新人化旧尘。
01
从英国回来，我为了一本罗素的《哲学问题》跑遍了上海，最后在一家名为“旧尘”的书店里如愿以偿地借到了。
小店里只有老板和一位伙计。店不大，书却不少。想来这位伙计口中的“谢先生”一定是个爱书的人。
翻开书籍，看到书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下的小字批注，字字见血，我更是惊喜，便想与他相识。
书页间掉落一片书签，上面印了一个单字“青”。
谢青，大概是一个如茶一般清澈温和的人。
02
越与谢青相处我对他的好感便越深。他与我平日里打交道的那些浅薄的人们不一样，他对这个社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并且对诗歌很着迷。
为了报答他带给我的欢愉，我决定带他去图书馆。
果然，谢青特别高兴。他见到书时内心的那个孩子便会冲出他的世俗，双眼都在发光。
安静的书架间，谢青站在阳光里，口中轻念着十四行诗，随后又抬起眼笑着看我，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喜。
我脑袋一热，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适合接吻。
03
自我回国以后，父亲就一直在替我物色伴侣，并常常暗示我要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做准备。我有时委婉有时直白地拒绝。父亲态度不是很强硬，再加上母亲认为要给我时间寻找自己心仪的女孩，我便得以将这件事一拖再拖。
在遇到谢青之后，我眼中便再也容不下他人。倒不是说别的人不好，而是比不上谢青。大概是因为喜欢，连他看报皱眉为上攀的物价连连叹气的样子我都觉得可爱。
有关未来和余生，我只心甘情愿与他共度。
坐在夕阳的余晖里，我想象着为他戴上一枚戒指。
04
民国十三年秋，直奉战争爆发。我同家人一起暂时逃离上海。
舟车之上，战争中两个月不安定的生活，我时时牵挂着谢青。想得狠了，又或是夜半失眠时，就写一张明信片，然后点火，烧成灰。
我让他保护好自己，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到。
父亲每日关注着上海的局势，常常锁着眉头与母亲说着些什么。我猜大概又是与我结婚有关的事。日复一日，母亲的神情逐渐动摇。回到上海后，父亲问我：“宋家和徐家的小姐，喜欢哪一个？”
我头也不抬：“都不喜欢。”
接下来的时间里，父母一和我提订婚的事我就赌气出门。有事去谢青那儿和他待一会儿，但更多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不敢见他。我太对不起他了。和某家小姐订婚的结果肯定无法避免，我却不敢说，只想晚一天告诉他，再晚一天。
这样，她是不是可以多一天的时间去幻想那缥缈的未来。
民国十四年四月，父亲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我帮你选了宋家的小姐，订婚的消息已经送去报社了。”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半晌才说出话：“……我不结。”
“傅云阶！我送你去英国留学，不是为了让你回来和我、和这个时代作对的！”多日积累的怒火爆发，父亲的语调很重，“这婚你要是不结，出去就别说你是我儿子！”
不就是名声和地位吗，我嗤笑：“我不在乎。”
“你可以拿你自己的人生开玩笑，那个叫谢青的人呢？他开不起吧。”
我愣住了，笑容凝在脸上，又狼狈地滑下面庞。父亲神情十分疲惫，叹了口气：“只能这样救傅家于这个时代中。
“带几件礼物，去和你的那位朋友告个别吧。”
我一言不发，浑身的力气却已被抽空。
当谢青的名字从父亲的口中说出时，我已然一败涂地。
原来爱真的会成为软肋。
05
民国十四年五月，五卅运动爆发。同时期，全国性的对英、日“经济绝交”运动影响了家里的生意，报纸上“提回英、日银行存款”的大字触目惊心，家里人催促着让我尽快完婚。
婚前一个月，我和父亲提着礼物拜访了宋小姐的一些亲戚。大多数时间里，我微笑着与人交谈，言行举止都衬得上“留洋归国的傅家大少爷”的名头。只在极其偶尔的瞬间，我会放空愣神，或是闭眼假寐，暂时变回那个想念谢青的傅云阶。
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会不会怪我。
婚礼在五月下旬举行。
坐在装饰好的婚车里驰向教堂的路上，我目光投向窗外，看到上海图书馆那宏伟的建筑外貌，想起谢青纠结着要还我人情。
我告诉他用余生来偿还，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婚礼上，我麻木地微笑、敬酒。人们都说结婚是人生大事，我却像是自己人生的龙套演员，死板地走着过场。
交换戒指时，教堂钟声响起，如同将那段不可诉说的感情葬进婚姻。
06
婚后生活稳定下来，空出自己的时间，我于是去书店买了几本新书。
书店是上海繁华地带的一家老店，去英国之前我就经常来这儿买书。结完账后准备离开，柜台的伙计却把我叫住了：“傅先生。”
这儿的人认识我，我是不惊讶的。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认识他。
他是旧尘书店的那个伙计。
他怎么在这儿？旧尘书店怎么样？
……谢青呢？
一瞬间，我有太多问题想问，却又碍于场合问不出口，于是只好无言地站在原地。那伙计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有棱有角的青布包裹递给我，低声说：“这是谢先生生前拜托我交给你的东西。”
包裹被递到我手上，触感粗糙但十分平整。我暂时没心思去猜这里面是什么，机械地重复：“……‘生前’？”
伙计垂下视线，点了点头：“前段时间他高烧不退，又舍不下钱买药，所以……”
死了。
他病死了。
伙计指了指我手上的布包，接着道：“他写了很多信给你，寄出去又被退回来。但他最多也只是苦笑。他说你有苦衷的，他不怪你。”
所以他带着对我的原谅和爱死去了。
这还不如告诉我他过得很好并且恨透了我。
我抱着青布包裹失神地向外走，将要踏出门时，那伙计又追上我，语气有些犹豫：“傅先生，还有一封信，是谢先生花最后的力气写就并寄出的。但他……离开了，那信没处退。现在应该在邮局里，可能还没被处理掉。”
谢青的信件，我是不会拒收的。
那么将他的信拒之门外的，只能是父亲。
回到寓所，我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映入眼帘的是两本册子和一沓信。一本是他的日记，柴米油盐之外的笔墨，都在写我；一本是他手抄的诗歌，字字深情，字字泣泪。
我感到有些窒息，缓了半天，才鼓足勇气，按时间顺序，一封封去看那些迟来的信。
信的长度一封封减少，字迹越来越潦草，笔画也渐渐显得力不从心。越往后看我越慌乱，心口像被石块压住了，呼吸急促，动作僵硬不听使唤。
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写了几十封信，每一封上都盖着“拒收”的红章，鲜红刺目。
他的爱恋、不舍、不甘与思念，都葬在这里了。
我不敢想他有多绝望，又是揣着怎样破碎的一颗心死去的。
07
我联系到在邮局工作的朋友，花费了一些时间，动用关系进入邮局后方。这里的油墨味重到刺鼻，有着堆积如山的无着落信件。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一封一封地仔细翻找，心中原本留有的希冀很快被焦虑与不安代替。
我是不是来晚了？
是不是找不到了？
……
我不知道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我的情绪几近崩溃，其间还无意中碰到了手边的另一堆信件，各式各样的信封扑落，更显狼狈。
最后找到时，我已腰酸背痛，大汗淋漓。
信封依旧是市面上最普通、最便宜的一款，红色的“拒收”二字盖在了信封上的“傅”字上，仿佛一道晦暗的伤疤。
我跪坐在一堆杂乱的无人认领的信件中，指尖颤抖着，打开了谢青的绝笔。
信纸上的字迹不再清秀，而是变得潦草混乱，内容堪堪能够辨认。写字的笔似乎余墨不多了，有些笔画只有痕迹，没有颜色。
读信困难，我的鼻尖离信纸很近，姿势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
No longer mourn for me when I am dead
Than you shall hear the surly sullen bell
Given warning to the world that I am fled
From this wile world with vilest worms to dwell.
Nay, if you read this line, remember not
The hand that writ it, for I love you so
That I in your sweet thoughts would be forgot,
If thinking on me then should make you woe.
O, if, I say, you look upon this verse
When I perhaps compounded am with clay,
Do not so much as my poor name rehearse,
But let your love even with my life decay,
Lest the wise world should look into your moan
And mock you with me after I am gone.
【有一天你会听到阴郁的钟声
向世人宣告我已逃离这浊世
随龌龊蛆虫往另一世界安身，
我劝你千万不要为我而悲鸣。
你阅读这诗行时千万别记挂
这写诗的手，因我爱你至深，
唯愿被忘却于你甜甜的思绪，
我怕你想到我时会牵动愁心。
哦，我说，你垂顾这诗句时，
如果我早已经化作土石泥尘，
请不要重提我这可怜的名字，
只要你的爱与我命同葬荒坟。
这样就不怕聪明人看透你的哀怨，
在我死后用我作把柄拿你寻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