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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第六位客人   听竹院 ...

  •   听竹院的门向里敞开,迎面涌出的并非久闭屋舍常有的霉气,反倒是一股温热药香。

      厅中灯火通明,桌上搁着一碗乌沉沉的汤药,白气沿碗沿缓缓往上浮。临窗的熏笼烧得正旺,一袭石青色男子外袍搭在竹架上,袖口收拾得平整,仿佛主人片刻之前才脱下来。

      屋里空着。

      严敬提灯跨过门槛,目光绕过床榻、案几与屏风,最后落在通向内室的湿脚印上。那串足迹纤窄,分明是成年女子所留,水迹到了药碗前便断了,周围连一片被雨打湿的衣角也寻不到。

      他嘴唇发白,手中灯笼也跟着晃了一下:“杳杳的小字,庄中已经许多年没人叫过了。今晚这扇门自行打开,想来不是巧合。”

      余四娘站在门外,怀里裹着被雨淋透的眠蚕。她顺着严敬的视线看遍屋内,除了那串湿脚印,再也瞧不出异常:“严管事方才说少了一位客人,可这里连藏人的地方都不多。先把屏风后与柜中查清,兴许是哪位旅人受惊躲了起来。”

      严敬点头叫来两名庄丁。那两人举灯搜过里间,床下、衣柜与浴房一处也未落下,回来时脸色都不大好看。屋中物件摆放齐整,窗户从内扣着,后墙也无暗门,湿脚印像是凭空生在青砖上。

      刘掌柜在门边敲了敲木腿,听出砖下实心,心里已经明白此事不归寻常眼睛管。他把众人往廊下引了几步,给虞岁晚与晏知还留出进屋的位置,口中仍替严敬留着体面:“天候不好,灯影水痕都容易唬人。两位掌柜先看看院子能不能住,余下的事关起门再说。”

      虞岁晚走进听竹院时,湿脚印旁边站着一个女子。

      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量高挑,穿一件被雨水浸成深色的藕荷褙子,发髻散了半边,银钗歪斜地挂在鬓后。她赤足踩在青砖上,裙摆的水不断往下滴,正好与众人眼中的足迹一一相合。

      屋中这么多人,她的目光始终追着严敬。

      “严叔老糊涂了么,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女子伸手扶正药碗,指尖从瓷面穿过,碗中热气随之一颤,“清和今日咳得厉害,好容易睡沉,外头这样吵,醒来又该头疼。”

      严敬听不见这番话。他俯身摸过药碗,指腹刚碰上碗壁,整条手臂便缩了回来。这药烫得像才离火,可听竹院的灶早已封了十几年,院门钥匙一直挂在他腰间。

      女子看见他的动作,脸上浮出一丝无奈:“每回都这样,我说过药要温着,他偏要等凉透才喝。严叔也别惯他,他咳起来难受,熬夜写字时又不知轻重,旁人若由着他,他能把自己折腾去半条命。”

      这份埋怨熟稔得近乎亲昵。虞岁晚没有出声,先看向靠墙的拔步床。帐子收在金钩上,被褥铺得平平整整,女子口中那个熟睡的男人并不在那里。

      晏知还绕到桌旁,长指悬在药碗上方。汤药气味复杂,麻黄、杏仁、紫苏子之外,还掺着一缕极淡的血腥。他分出一丝灵力落入碗中,药面立刻映出一段摇晃烛影。

      烛影里也是这间屋子。

      年轻男人半倚床头,面色苍白,手背因久病显出青色筋络。女子坐在榻边,端着同样的药碗,语气温柔,手臂却牢牢挡在他身前。

      男人推开碗沿,声音被雷雨冲得模糊,只剩一句:“照棠,这件事到此为止。”

      女子低头吹散药面热气,像是全然未听见。她重新把碗送到男人唇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话里也尽是劝慰:“你先活下来,往后的事都听你的。”

      药影到此破碎,碗中恢复一片漆黑。

      站在桌边的女子察觉晏知还碰过药,转头望来,眼里先有戒备,很快又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终于发现屋中有两个人能看见自己,几步走到虞岁晚面前,湿透的裙裾穿过桌角,滴落的水声却真实可闻。

      “二位是懂阴阳术法的人?”女子开口时仍压着声音,惦记着那个并不存在的病人,“我姓孟,名照棠。严叔叫的小字,小时候家里人才用。二位既然看得见我,劳烦替我守着这碗药,等清和醒来,务必叫他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虞岁晚打量她片刻,问得很平常:“你记得今日是哪一年么?”

      孟照棠报出一个年号,正是十六年前。

      她对于错乱的光阴毫无察觉,眼中的听竹院也与众人所见不同。虞岁晚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上挂着一幅新画,妆台铜镜亮如秋水,窗下还摆着半局棋。现实中的画轴早已取下,铜镜生了薄锈,棋盘上空空荡荡。

      严敬仍在同刘掌柜商议如何安置客人。他只知院中异象与孟照棠有关,并不知道故人正站在几步外,一遍遍向众人交代陆清和的饮食起居。她说他畏寒,夜里窗缝必须压严。又说他胃口浅,药后宜用清淡粥羹,不可拿蜜饯哄他。每一件事都说得周全,仿佛这十六年从未离开过他的床前。

      虞岁晚听了一阵,抬手敲了敲桌面:“孟照棠,陆清和如今不住这里。”

      女子的话断在半途。

      窗外雷光划过,她脸上的神情也跟着空了一瞬。那双眼睛缓缓转向床榻,像是此刻才看见上面无人。她走到床边,伸手掀帐,手掌穿过布帛,整个人也踉跄着陷进床柱半边。

      “他去了哪里?”孟照棠从床柱中抽回身体,神色仍算镇定,声音已经发紧,“清和从前连院门都走不到,严叔不会把他移得太远。春雷一响,他胸口便疼,旁处的炭火也用不惯。”

      严敬此时已命庄丁去请庄主。话传出去没多久,回廊另一头便亮起灯笼,脚步声穿过雨幕,稳而不急。

      孟照棠猛地回头。

      来人四十余岁,穿一身深青直裰,肩背清瘦,步子却十分平稳。雨水沾湿了鞋面,他接过侍从递来的干帕,随手擦过袖口,进院时也无须旁人搀扶。

      岁月在陆清和脸上留下了清晰痕迹。他鬓角已有霜色,眼尾也添了细纹,昔日病容全然褪去,只在转冷天气里偶尔咳上一两声。

      孟照棠站在门内,怔怔看着他走近。

      她嘴里念叨多年的病人早已能够独自穿过长廊,能够在雷雨中出门,也能够站得比她记忆里更挺拔。那碗她捧在掌心不肯放下的药,于他显然也不是今日非喝不可的救命之物。

      陆清和跨进门槛,目光从地上湿印移到冒着热气的药碗。他看不见妻子的魂体,视线却准确落在她站立之处,像这十六年来已经做过许多回。

      “今夜又开门了。”他朝那片空处说话,语气中听不出惊喜,也谈不上畏惧,“照棠,外面来了客人,你何必把旧药端出来吓他们。”

      孟照棠嘴唇动了动,喉中却发不出声音。

      陆清和请严敬带其余人先去前厅安置。听竹院久闭,仓促住人终究不妥,西侧的栖霞院同样宽敞,地龙与热水已经备好。他说这些话时很周到,也向知微堂众人赔了礼,声称亡妻生前喜在春雷夜巡庄,去世以后偶尔留下些难以解释的痕迹,庄中人见惯了,外客第一次碰上难免受惊。

      “尊夫人如何去世的?”刘掌柜开口问得委婉,木头手掌仍压在账匣上,像在替所有人守住一份合宜距离。

      陆清和的视线落向药碗,回答也像经过多年打磨:“十六年前,我久病难愈。照棠听说山中有一味药,执意在雷雨夜进山。庄中人寻了三个月,最后只在崖下找到她的鞋袜与一只空药篓。官府按坠崖落水结案,尸骨始终无踪。”

      孟照棠听着自己的死因,眼中竟露出几分茫然。

      她低头看向赤裸双足,像是想不起鞋袜丢在何处。片刻之后,一段破碎景象从她身后掠过。

      山雨如注,孟照棠站在停云庄旧门前,怀里抱着一只乌木匣。年轻的陆清和追到门下,披衣也未系好,声音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

      “你要去便去。”男人扶着门框,病得脸色发青,话里压着一股久忍之后的疲惫,“往后出了什么事,莫再说是为了我。”

      孟照棠回头望着他,泪水与雨混在脸上。她似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雷声正好盖了过去。随后她转身走进山路,背影挺直,怀里的木匣抱得更紧。

      这段影像只在虞岁晚与晏知还眼中出现。

      现实中的陆清和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请严敬收掉药碗。严敬拿来托盘,碗底才离开桌面,孟照棠忽而伸手去抢,手掌接连穿过瓷碗和严敬的手臂,急得魂光发乱。

      “不能倒。”她转向虞岁晚,语气第一次失去从容,“这药是我用命换回来的,他喝下去才能活。十六年前他喝过一半,余下的半碗必须在春雷夜补齐。严叔他们不知道,你替我拦住。”

      虞岁晚看向陆清和:“这碗药,你认得么?”

      陆清和终于正眼看她。灯火下,他的神色略显复杂,过了片刻才说道:“孟家祖传的续命方。照棠一直信它,陆某不信。”

      “你喝过?”

      “喝过。”

      陆清和答得坦然,连躲闪也无。他说当年病到药石难医,孟照棠四处寻方,熬出的东西再苦再怪,他大多尝过。夫妻一场,她捧到面前,他若次次打翻,换来的无非是整夜争执与她加倍奔波。

      孟照棠听见这番话,脸色骤然苍白。

      在她的记忆里,陆清和喝药是相信她,也是愿意承受她拼命换来的生路。如今从他口中说出来,那些顺从更接近息事宁人。

      陆清和望着空荡床榻,声音仍旧平稳:“照棠做事很有主意。她认定对我好,旁人劝不住,我也劝不住。久而久之,我把该吃的药吃了,该住的暖泉院住了,该用的孟家钱财也用了。外人说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若再诉苦,未免太不知好歹。”

      严敬听到这里,急忙开口替旧主辩解:“夫人为庄主耗尽家财,夜里进山也为寻药。庄主这些年守着停云庄,从未续弦,旁人谁不说你们情深义重。旧事既已过去,何必在外客面前将自己说的如此绝情。”

      “严叔。”陆清和抬手止住他,语气仍温和,“她若当真回来了,听几句实话也好。”

      孟照棠站在丈夫面前,隔着十六年光阴,第一次听见这份全盘接受背后的怨气。

      她似乎想解释,嘴唇翕动许久,出口的仍是那句:“我做这些,全是为了他。”

      虞岁晚看着她:“他当年可曾求你这样做?”

      孟照棠抬起下巴,眼底浮出几分受伤后的倔强:“夫妻之间何须事事开口。他那时连下床都难,自己也不知该怎么活。我若由着他灰心丧气,他早就病死了。”

      她说得笃定,仿佛替另一个人决定生死、用药、居所与将来,本就是爱到深处理应承担的责任。可她说完,又忍不住看向陆清和,等着从那张苍老许多的脸上找出一丝感激。

      陆清和看不见她。

      他请众人移步前厅,自己留在最后,伸手关上听竹院的门。门扇合拢前,孟照棠仍站在药桌旁,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绳索拴在屋里,跨不过门槛。

      虞岁晚踏出院门时,袖中铃铛沉沉碰了一下,并未发出接下善愿时的清音。

      这桩事里还没人真正开口相求。

      回廊上积水漫过砖缝,庄丁提着灯在前方引路。严敬落后几步,向刘掌柜解释停云庄的来历。庄子原是孟家陪嫁产业,陆清和病重以后,孟照棠请匠人引来暖泉,扩建客院,又在山路旁设灯亭。她进山失踪,陆清和接手庄务,将原本供家中休养的别院改成接待旅客的庄舍,这些年经营得很好。

      严敬说起旧主时满口敬意,说孟照棠心善,肯为丈夫舍命,也肯在山雨中亲自接应路人。那块会预知来客的木牌,正是她失踪后才有的异象,庄里人都觉得是夫人死后仍放心不下。

      走在最前的陆清和脚步未乱,像早已听惯这套说辞。

      到了前厅,他先替众人安排院落,又吩咐厨房预备热水与换洗衣物。知微堂一行原定留宿三日,他把后面两日的房钱尽数免去,话说得客气周全:“诸位因敝庄旧事受惊,这些算作赔礼。听竹院今夜封上,待雷雨过去,一切自会恢复原样。”

      虞岁晚看了看墙上那枚翻红的客牌:“牌上写了六位客人,庄主认定第六位是谁?”

      陆清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小字“杳杳”已经被水汽泡得发黑,他看了许久,才回答道:“旁人都说是照棠。陆某倒觉得,那块牌等的从来不是她。”

      这句话落下,前厅后方传来瓷器碎裂声。

      严敬匆匆回头,听竹院方向的灯火依次熄灭。风穿过回廊,带来浓重药味,墙上写着“听竹院”的客牌缓缓转动,朱红背面浮出一行新字。

      陆清和,归院。

      陆清和看清自己的名字,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

      远处紧闭的院门也在同一刻传来三声叩响。

      孟照棠的声音穿过整座庄院,只有虞岁晚与晏知还能听得清楚。她不再念叨汤药,也不再担忧丈夫受寒,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委屈的执拗。

      “清和,我替你受了十六年风雨,如今该你来接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53章 第六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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