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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雪下归魂   天亮以 ...

  •   天亮以后,穗娘又睡沉了。

      虞岁晚替三盏养魂灯换过灯芯,将缺着尾巴的小老虎包进一块软布,贴身放在怀中。布偶隔着衣料传来微弱凉意,比昨夜安稳许多,偶尔还会轻轻动一下,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睡梦里也要确认身边有人。

      晏知还推门进来时,手中端着一碗热粥,碗边配了两样清淡小菜。他昨夜守到天明,仍比知微堂里任何人都齐整,唯有眼底添了些倦色。

      “谢提刑的人已经在后院等了。”他把粥放到虞岁晚面前,“北窑周围封了山,窑工也找到了几个,齐怀庸不在里面。”

      虞岁晚听到最后一句,眉头轻轻动了动:“跑得倒快。”

      “关津没有他的出城记录,谢宣衡认为他仍在临水。”

      “他费了这么多年养寒阵,窑底还有穗娘的主魂和那些亡者的名字,舍不得真扔下。”虞岁晚取过汤匙吃了两口,怀里的布老虎似乎闻见米香,在软布中拱了一下,“今日过去,兴许能见到他留下的后手。”

      晏知还坐在她身边,看着那只隔着衣襟鼓起的小老虎:“带它进去会不会伤到穗娘?”

      “主魂与残魂离得越近,她醒得越快。留在知微堂反倒容易让齐怀庸顺着魂契找来。”虞岁晚吃完半碗,抬头见他仍望着自己,索性把汤匙递到他手里,“晏公子一早端进来,难道打算盯着我吃完?”

      “昨夜杏酪只吃了半盅。”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你还记这个。”

      晏知还舀起一勺粥,送到她唇边:“还记得有人说,今日要牵着我走。”

      虞岁晚张口吃了,含混道:“那是防你乱挡东西,和吃饭有什么关系?”

      “都归我管。”

      这个人搬进西厢才几日,已经将“自家人”三个字用得十分顺手。虞岁晚看他神情端正,仿佛此话本就天经地义,便也懒得同他争,靠着床柱把余下半碗吃完。等晏知还放下空碗,她伸手勾住他的腰带,把人拉近一些,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今日的赏先给一半。”她替他抚平衣领,“剩下那一半,看你在窑里听不听话。”

      晏知还低头又亲了亲她:“方才太快,没尝出来。”

      “你还挑上了?”

      虞岁晚嘴上嫌弃,眼睛却弯了起来。怀里的布老虎适时动了一下,腹中传出极轻的“阿宁”,两个人这才收敛几分,带着穗娘出了房门。

      北窑在城外十余里,沿途积雪压着田垄,官道两侧的枯枝挂满白霜。谢宣衡骑马走在前面,周谨带着六名心腹随行,另有一辆铺着稻草的牛车,装着从留养院带回的十二只陶罐。

      那些亡魂的姓名已经查出大半。

      有人死在桥洞,有人病倒在废弃仓房,也有人曾在留养院住过数月。齐怀庸以施棺行善为名收走尸骨,亲眷还为此感念多年,谁也没想到,那些可怜人死后仍受他役使。

      谢宣衡一路少言,到了山坳才翻身下马:“十二户家属已派人去寻。人命卷宗、恤寒账册与窑场地契都在重查,齐怀庸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钱也会逐项核对。该他偿还的罪行,官府一样都不会漏,你放心吧。”

      虞岁晚听得出这是说给穗娘听的,抬手碰了碰怀里的小老虎:“谢大人说的话,你听见了么?”

      布偶安静片刻,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谢宣衡神色微滞。他只从秦夫人口中听说过知微堂能通鬼神,亲耳听见亡魂回应,还是头一回。那声音年幼又虚弱,很难同接连三间暖室里的可怕死状联系在一起。

      “她还能知道外面的事?”

      “断断续续能听见。”虞岁晚向山坡上走去,“昨夜才找回姓名和死前记忆,想起的事情越多,魂魄也越疼。大人有什么要问,等她安稳以后再说。”

      谢宣衡点头,让周谨带人守住外围,自己跟着二人进了窑场。

      这里多年烧炭,雪地里也浮着一层洗不净的黑灰。四座窑炉沿山壁排开,炉门都已封住,近旁散着木料和破竹筐,看起来与寻常炭窑并无分别。几名窑工候在棚下,见提刑亲至,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

      他们口中的齐怀庸,是个极和气的人。

      每次来窑场都带酒带肉,工钱给得也大方。窑里若有人伤病,他还会请医买药。至于山腹下方的地方,众人只知道存放官府不许私动的账册与木牌,平时由跛脚的魏伯看守,旁人靠近便会扣工钱。

      “魏伯昨夜来过。”一名年轻窑工说道,“他说窑下有人哭,叫我们天亮以前别点炉。后来齐主事也来了,两人在北边吵了一阵。我们怕惹事,都躲在屋里。再出去时,只看见魏伯的木杖,齐主事的车也不见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谢宣衡问。

      窑工指向城里:“车辙朝南。雪下得小,到了官道便看不出了。”

      谢宣衡命周谨将此事传回县城,查昨夜进城的车辆。虞岁晚则抱着布老虎,走到最北面的窑炉前。

      窑门已经用黄泥封死,泥面残留着几道新鲜手印。小老虎靠近以后,腹中的凉气陡然重了,穗娘发出一声痛苦低吟。

      晏知还扶住虞岁晚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主魂在里面?”

      “在下方。”

      虞岁晚蹲下身,从门缝里捻出少许黑灰。灰里混着香末与头发烧焦的气味,摸上去温热,落到雪中却结出一圈薄冰。

      她取出一张黄符,写下穗娘姓名,贴在封窑的泥面上。符纸很快向左偏斜,纸角指着一条平日排出积水的窄沟。

      “入口从这里走。”

      窑工听得满脸惊讶。那条沟只有两掌宽,平日满是炭渣,连猫也钻不进去。晏知还沿着沟渠向前,走到山壁拐角,剑鞘敲了敲覆盖在地面的木板。

      下方传来空响。

      官差搬开压在木板上的柴堆,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显露出来。阶口很窄,黑暗深处隐约透出一点火光,还伴着男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魏伯。”穗娘在布老虎里叫了一声。

      那道咳嗽骤然停住,过了片刻,下面有人用沙哑嗓音回应:“穗娘?”

      谢宣衡留下官差守住入口,四人依次走下石阶。

      石阶尽头只有一条窄道,墙边摆着几盏昏暗油灯。窄道湿冷,鞋底踩过地面时,能听见细小水声。布老虎一路都在发颤,虞岁晚用掌心护着它,轻声告诉穗娘,他们已经到了。

      最里面是一间石室。

      魏伯被绳索绑在木柱上,额角带伤,左腿也让人打得不敢落地。他身旁堆着几只装满灰土的麻袋,地上散着十余块写有姓名的木牌。齐怀庸临走前显然翻找过这里,木柜敞着,桌案倾倒,能带走的账目都已不见。

      谢宣衡亲自替魏伯松绑。老人被扶到墙边坐下,第一件事却是朝虞岁晚怀中伸手:“穗娘还在么?”

      虞岁晚把小老虎露出来。

      魏伯看见那双高低不齐的耳朵,浑浊眼睛当即红了:“是我没用。我把老虎送回去,却没能把你带走。”

      布老虎发出细微的哭声。

      魏伯年轻时烧窑伤了腿,穗娘跟着炭车来到这里那晚,他正住在窑棚。那孩子被罗大拖进院子,他躲在窗后看见,却怕齐怀庸,也怕丢掉养活自己的工钱,始终没敢出去阻拦。

      天明以后,他在雪地里捡到布老虎,偷偷送到穗娘家中。阿宁已经饿得昏沉,见到姐姐的东西便抱着不撒手。魏伯编了句穗娘去外地做工,把孩子送进留养院,从此每月拿些吃食过去。

      “我总想着,等攒够胆子就去报官。”魏伯垂着头,枯瘦双手不停发抖,“一日拖一日,拖到三个人都死了,才知道他开始灭口。我昨晚想把你的尸骨挖出来,齐怀庸发现以后,逼我说出布老虎在哪里。我骗他说早烧了,他便打断我的腿,把我锁在这里等死。”

      虞岁晚问:“穗娘埋在哪里?”

      魏伯抬手指向石室后方。

      那里立着一排装炭的大瓮,其中最里面一只盖着木板,板上压了一块青石。官差移开石头,瓮中没有炭,只有一个裹着粗布的小小尸身。

      穗娘死时尚未长成,蜷在布中只占了浅浅一层。她的脚边放着碎裂的竹券,胸口压着姓名牌,一根乌黑长钉穿过木牌,牢牢钉在瓮底。

      布老虎在虞岁晚怀中哭出了声。

      那声音仍旧很轻,悲伤却填满整间石室。她记得自己死在窑里,记得齐怀庸剪走头发,也记得罗大把尸身拖上车,却不知道最后被装进这只黑瓮,离地面不过数丈,一困便是一年。

      虞岁晚把布老虎交给晏知还,挽起衣袖,双手探进瓮中。

      “寒钉连着主魂,拔出来时会很疼。”她对穗娘说道,“你若受不住,就想着阿宁。想他抱着小老虎睡觉,想他已经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也想那条还没做完的尾巴。”

      布偶抽噎着应了一声。

      虞岁晚一手护住尸骨,另一手握住铁钉。灵力沿钉身沉入瓮底,石室中的灯火随之缩小,墙面结起细霜。穗娘的主魂被钉在这里太久,早与周围阴寒长在一处,稍一牵动,地上那些姓名牌也跟着震响。

      数十道哭声从瓮中涌出。

      齐怀庸把无人收殓的亡者骨灰混在这里,借穗娘的魂魄替他镇压。她若独自离开,剩下的怨魂会失去依附,冲出窑场伤人;她若留下,便永远只能做寒阵的一部分。

      “拿一个孩子压住这么多亡魂,他倒会省力气。”

      虞岁晚指尖泛起金光,越过穗娘的姓名牌,落向散在石室里的每一块木牌。那些歪斜模糊的名字逐渐清楚,连早已被刀刮去的字也重新浮现。

      “身有所归,名有所记。诸魂受困非其本愿,今日各还其身,各归其路。”

      她念完最后一字,木牌上的寒霜纷纷脱落。

      哭声慢慢分开了。

      有人喊妻子,有人念孩子,也有人已经忘记家在何方,只反复说自己冷。虞岁晚替他们守住姓名,让每一道魂息都从穗娘身边退开,再以官府带来的陶罐逐一收纳。

      这件事做得细,也耗时间。

      晏知还抱着布老虎站在她身后,穗娘每疼一次,小老虎便往他怀里缩一点。他不擅长安慰孩子,沉默片刻,把手掌盖在布偶背上:“阿宁在等你。”

      穗娘哭着说:“我知道。”

      “他还等着你缝尾巴。”

      “我也知道。”

      “岁晚答应带你回去,她说过的话不会食言。”

      布老虎终于安静下来。

      虞岁晚听见身后的对话,面上多了一点柔软神色。待最后一道亡魂进入陶罐,她握紧铁钉,向上一拔。

      寒风轰然冲出黑瓮。

      晏知还长剑出鞘,剑锋横过瓮口,将扑向虞岁晚的阴气劈散。她掌中铁钉裂成几段,一团完整魂光从穗娘尸骨上升起,先绕着石室飞了一圈,随后投入布老虎胸口。

      小老虎从晏知还臂弯里跳了一下。

      一双小手从布偶中伸出来,紧紧抱住他的手腕。穗娘仍显不出完整形貌,只能看见一团淡白人影,脸颊贴在小老虎头顶,哭得肩膀直抖。

      “疼完了。”虞岁晚从瓮边站起身,腿脚因久蹲微微发麻,手还未伸出去,晏知还已经揽住她的腰,将人扶稳。

      “你同她说了什么?”她靠在他身边问。

      “实话。”

      “只有实话?”

      晏知还低头看她:“还说你不会食言。”

      虞岁晚对此很受用,抬手环住他的颈项,借着他的力气缓了片刻:“这句说得好,剩下一半赏你。”

      她踮起脚亲上去。这个吻没有拖得太久,晏知还的手掌仍托着她腰后,分开时又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谢宣衡正在查看齐怀庸遗下的东西,十分专心,仿佛一眼也没往这边看。魏伯倒看得清楚,脸上还挂着眼泪,嘴角先有了几分笑模样。

      木柜底层留着一封未烧干净的信。

      齐怀庸写给城中某位“先生”,说寒阵已经开过三门,穗娘的魂魄也送往留养院,只待最后一处得手,他便能携带收来的寿数进京。信纸下方没有署名,仅画着一枚形似高塔的印记。

      谢宣衡将信收进证物匣:“齐怀庸背后还有人。”

      “教他术法的人。”虞岁晚抱回小老虎,“聚寒夺寿并非他这种半路学道的人能独自琢磨出来。这封信提到进京,对方所图大概也不止临水一地。”

      此事已经越过一县,也越过澄川一路。谢宣衡的神情愈发凝重,叫周谨尽快传令各处城门,又派快马去查齐怀庸送往京城的货物与书信。

      魏伯则想起,齐怀庸每月初十都会去城中的施济棚,在后院一间小佛堂独处半日。那里供着一尊无名神像,香火从不让旁人经手。今日恰逢初十,若他还想取走什么,施济棚便是最有可能的去处。

      “他也许已不在那里。”谢宣衡起身整顿人手,“仍值得去查。”

      虞岁晚低头问穗娘:“你能认出他的气息么?”

      淡白小手从布老虎腹部探出,抓住她的衣襟。

      “能。”女孩的声音清楚了许多,“他身上总有一股甜香,闻久了会头疼。”

      众人带着魏伯离开窑底。谢宣衡安排官差抬走黑瓮与木牌,准备查明亡者身份,逐一交还亲属。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也会由官府重新造册安葬,不再以“无名”二字草草记下。

      回到地面时,正午阳光照得积雪发亮。

      穗娘初次以完整魂魄看见天光,躲在小老虎里许久,才探出一双淡白眼睛。她望着远处的城墙,轻声问:“阿宁也能看见吗?”

      “他日日都能看见。”虞岁晚替布偶拢好软布,“等事情办完,我带你回去见他。”

      “现在不能去么?”

      “齐怀庸知道你最在意谁。你才从窑下出来,跟着我们比留在阿宁身边安全。”

      穗娘听懂了,重新缩回布偶里,手仍抓着虞岁晚衣襟。

      晏知还从另一侧握住她的手。虞岁晚左手牵着他,怀中抱着穗娘,沿积雪覆盖的山路往下走。走出不远,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像带着一大一小两个都得看牢的麻烦。

      大的会挡炭,小的会独自钻进凶阵。

      好在此刻都在手边,一个也没丢。

      山脚下,谢宣衡的快马迎面赶来。差役翻身落地,说城中施济棚半个时辰前忽然关门,门外仍排着许多等候领衣领药的百姓,里面却传出打斗声。

      负责盯守齐宅的人也送来消息。

      齐怀庸乔装成运送香料的商贩,于辰时进了施济棚,至今没有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49章 雪下归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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